第二十五章

潯商巨象 解氏語花 第2頁,共2頁

劉鏞總覺得事有蹊蹺,但沒有證據也不便多嘴。只提醒張頌賢路上千萬小心,一定要安全把生絲送到上海。

午飯前一切都還風平浪靜,可是午時一過,南潯鎮上的絲行突然炸了窩,京莊突然派人到各家絲行通報,說京裡下了聖旨,今年貢絲份額提高五成,提升的份額攤派到各家絲行,誰家也免不了,若抗旨不遵便來拿人。

劉恆順絲行倒還好,馬修的訂單已經完成,倉庫裡還有存貨未運到上海,足夠繳納貢絲。顧家、梅家、邢家、龐家等大絲行問題也不大,可其他小絲行預留的貨不多,而且這些貨都是說好給張頌賢,今晚就要裝去上海的。

如今情況突變,小絲行們為保自身,只得先交貢絲,然後向張頌賢登門告罪,張頌賢渾身發抖,血往腦子上湧,兩眼一發黑,跌坐在地上。

張同和許德銘扶起張頌賢,張同喊道:「東家,東家,沒有過不去的坎,您千萬要挺住啊!」

張頌賢緩緩睜開眼,絕望地喊道:「兩萬兩銀子啊,可要了我的命了。」

德銘勸道:「姑父,兩萬兩銀子,我們張恆和賬上還是有的。」

張頌賢哭喪著臉說道:「兩萬兩銀子就這麼打了水漂,連個響都聽不到!我都沒法跟九泉之下的阿爹交待!」

德銘說:「我們想想辦法,或許還有補救。」

張頌賢搖頭道:「一時半會兒哪裡去搞著十船生絲呀!」

「顧家、梅家、邢家、陳家還有劉家,這些大絲行或許會有存貨,我挨家去問問。」

許德銘拜託張同照顧好東家,便匆匆忙忙地出門而去。

春綠路過張頌賢書房看到這一幕,趕緊稟報許氏,許氏唬得外衣都沒披就趕到書房,捂著嘴眼淚就下來了。

許氏蹲在張頌賢身邊,含淚勸道:「老爺,錢沒了不要緊,你的身體頂頂要緊!寶慶和寶善都還小,你千萬千萬要想得開呀!」

張頌賢看許氏如此模樣,心中不忍,只得振作精神,寬慰道:「明蘭,你放心吧,我撐得住。」

許氏低聲泣道:「難怪我昨天晚上沒來由的心慌,原來應了這事。」

張頌賢嘆道:「怪我,是我沒想周全。」

張同在一旁插話道:「東家,這怎麼能怪您吶?誰會想到京裡突然下旨提了貢絲的份額?」

許氏道:「要是早幾日知曉,也就沒有了今日之禍!」

張頌賢連連嘆氣:「罷了,罷了,命中該有這一劫,都是命罷了。」

許德銘問了一圈,無功而返,各家絲行愛莫能助,顧福昌和劉鏞倒能湊得兩船生絲,但杯水車薪,無濟於事。

張頌賢只得讓許德銘把存在錢莊的錢全部聚攏,兌成一張兩萬兩的銀票,連同埃米爾付給他的定金一萬兩,共三萬兩銀票送去上海,親手交到埃米爾手裡。

埃米爾似乎很悲痛,他用誇張的語氣說道:「太遺憾了,張老闆,真是太遺憾了,到手的肥鴨子呀,就這麼飛特了。你不要以為我賺了你的違約金,儂要曉得,阿拉賠給客戶的銀子更多!虧死了,阿拉真是倒了血黴了!」

張頌賢只好給埃米爾賠禮道歉,說了許多好話,埃米爾才作罷道:「算了算了,儂也不是故意的,下次注意點,做生意麼,信譽擺了頭一位!」

張頌賢回到張家別墅,梅若錦得知此事,憑著女人的直覺,她覺得事有蹊蹺。

梅若錦說道:「老爺,此事太巧合,我覺得不會這麼簡單。」

張頌賢眉頭一皺,問道:「噢?你倒說說看,有什麼疑點?」

梅若錦說:「埃米爾這張訂單,價格明顯高於其他洋行,此其一;訂單定金也比往常多一倍,因此違約金也奇高,此其二;埃米爾剛走,京莊就宣佈提額,之前為何一點風聲都沒有?」

張頌賢驚道:「難不成埃米爾和京莊聯合做局?不不不,不可能,京莊即使再膽大妄為,也不敢假傳聖旨!」

梅若錦思忖道:「有沒有這種可能?京莊早就得了旨意,只是秘不外宣,讓你們都矇在鼓裡。然後他們聯合埃米爾做局,套你的違約金。」

張頌賢還是不肯信,搖頭道:「埃米爾遠在上海,我也只見過幾面,他怎麼會和在南潯的京莊搭上關係?不會不會,這還是埃米爾第一次去南潯!」

梅若錦說:「他們怎麼聯絡上的,我還無法猜測,但只要細查,定能找到蛛絲馬跡。兩萬兩銀子,我們豈能這麼算了?」

「如果我們真是被坑的,我也絕不會與他們甘休!」張頌賢拍案而起,「南潯人老實,但不是豬頭三!」

「您也不用心急,先在上海歇幾日,等劉鏞從南潯過來,託他去租界打探打探訊息,探探埃米爾的底。」梅若錦說罷,便去鋪床,伺候張頌賢歇息。

張頌賢在張家別墅一連十多天都沒有出門,好幾次著人去恆順洋行打聽劉鏞的訊息,洋行的人都說劉鏞近期沒來上海。張頌賢按捺不住,自己去問唐漾荷,唐漾荷回道:「他本該昨日來上海與馬修先生碰面,卻不知何故今日還未到,也未見有人帶信來。」

張頌賢想了想,總待在上海也不是辦法,還是先回南潯再說。

南潯百間樓劉家,毓惠臨盆。

劉鏞和劉煥章在樓下焦慮地等待著,而毓惠肚子痛了兩天兩夜,仍然不見胎兒出來。

墨蓮和劉鏞娘焦急地守在毓惠床前,身心俱疲。產婆已經換了二撥,此刻正替毓惠正胎位的是從雙林鎮接來的號稱最老道的接生婆吳媽媽,吳媽媽經歷事多,比之前兩個接生婆扛得住事,但面對毓惠,她的手也有些發抖。

墨蓮帶著哭腔說:「吳媽媽,到底怎麼樣啊?毓惠姐都睡過去了!」

劉鏞娘畢竟自己生過孩子,知道生孩子的時候一定要打起精神,提著一口氣,毓惠疼了這麼久,這時已經虛脫,一睡可能就醒不過來了。她拍著毓惠的臉,大聲喊著:「毓惠,你醒醒,再用把力氣,孩子就出來了!」

吳媽媽掏出一根銀針,在毓惠的人中和虎口各刺一下,毓惠又醒了過來,連連喊痛。

吳媽媽對劉鏞娘說:「老太太,胎兒橫著不肯正過來,產婦產程乏力,以老身的經驗,最多隻能保一個,你們商量好,到底保大保小?」

一聽這話,墨蓮馬上哭了,劉鏞娘也是淚流滿面,她懇求道:「求求吳媽媽了,兩個都保不行嗎?」

吳媽媽說:「眼下十分兇險,能保一個是一個,如果你們再不做決定,恐怕就……」

墨蓮搖著嘴唇,她好想對吳媽媽說保大人,可是這事哪有她說話的份。她懇求地看著劉鏞娘,求道:「老太太,吟冬還小,不能沒有娘呀!」

「我也做不了主!」劉鏞娘一跺腳,轉身跌跌撞撞下樓,大哭道:「吳媽媽說只能保一個……」

劉煥章呆若木雞,劉鏞撲到樓梯上,向樓上喊道:「保大人,保我媳婦!」

毓惠在疼痛中聽到劉鏞的話,心頭一熱,渾身彷彿過了電一樣,突然清醒了。

她又聽到劉鏞的喊聲:「毓惠,你一定要挺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