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潯商巨象 解氏語花 第2頁,共2頁

劉鏞心中煩悶,便趕在秋蠶收穫之前去了一趟輯裡村,這一路上,劉鏞都看到繭農喜笑顏開,心中覺得奇怪。

走進宋茂生家,蘭貞嫂迎出來,高興地說道:「劉老闆,您來看看,這季秋蠶真是奇了,結得竟然比春蠶還要好!」

劉鏞跟著蘭貞嫂進了蠶房,看到草垛子上已經結滿了雪白的繭子,蠶寶寶們還在努力地吐絲。

劉鏞盤算著,秋繭的價格一向低於春繭,秋絲的收購價也低於春絲,倘若這季秋繭質量好,價格自然上浮,但廣莊未必能把收購絲價提高,那麼絲行的風險就增加了。

但是沒過幾日,廣莊卻傳出這季生絲的收購價將上漲二成,訊息一齣,各絲行都籌足了銀兩,等待開稱收繭。

劉鏞本來還有些猶豫,可劉鋌拍著胸脯向他保證:「東家實在無須多慮,我有一個發小在廣莊做工,他向我證實過,廣莊已經備足現銀,確實將收購價提了二成。」

劉鏞問道:「他們為何要提二成?往年並無此先例呀!」

劉鋌回道:「據說那些廣莊手裡突然增加了各國訂單,洋人的訂單,若完不成,那是要出大事的。」

劉鏞也曾聽說過洋人做生意的規矩,一是一,二是二,只看結果,不問緣由,若是違約,會被罰得傾家蕩產,想必是廣莊畏懼,所以願出高價手生絲,倒也在情理之中。

劉鏞和幾位執事商定,絲行現有流動資金白銀一千五百兩,用於運作土絲生產,再向顧家和邢家的錢莊拆借二千兩,用作秋蠶收購。如此,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中秋祭罷祖先,劉鏞一家老小在天井賞菊觀月,吟冬啃這肉月餅,掉得滿身是渣。

劉鏞娘對著滿月默默祈禱:「月亮婆婆保佑,讓我早點抱個孫子!」

毓惠抱著吟冬,吟冬乖巧地把肉月餅往毓惠嘴裡喂,奶聲奶氣地說:「姆媽,吃。」

毓惠高興地親了口吟冬,張開嘴接過吟冬手裡的肉月餅,嚼了幾口,突然就嘔了起來。

劉鏞娘看到,驚喜地跳了起來,問道:「吟冬娘,你不會是有了吧?」

毓惠捂著胸口想了想,說道:「好像是……」

劉鏞娘驚呼道:「月亮婆婆顯靈了!」

她三步並著二步走到毓惠身邊,接過毓惠懷中的吟冬,哄著吟冬說:「乖囡囡,媽媽要生小弟弟了,可不能累著媽媽!今後就跟娘娘睡吧!」

劉鏞猶是發懵,吟冬還剛斷奶,他搬到毓惠房中沒多久,沒想到毓惠這麼快又懷上了,這下可好,又得搬出來獨宿,真不知是喜是憂。

劉煥章心中自然歡喜,但作為老公公他必須含蓄,不能像劉鏞娘這樣咋咋呼呼。他吩咐道:「吟冬就交給英嫂帶,家裡還得再僱個人幫襯家務。」

劉鏞娘忙不迭地應道:「是是是,明日我便託卞媽媽留意著,不論丫鬟還是老媽子,有好的只管領來我看看。」

吟冬拍著小手要媽媽,毓惠不忍,懇求道:「吟冬還小,離不開媽媽,還是我來帶吧!」

劉鏞娘決然道:「不行,你是雙身子,肚子裡的孩子要緊!」

毓惠求救似的眼神望向劉鏞,劉鏞接過吟冬,對母親說道:「孩子是孃的心頭肉,你讓孩子離了娘,做孃的怎麼能安心養胎?僱個丫鬟在毓惠房中一起照顧吟冬吧!」

聽到兒子發話,劉鏞娘就不再堅持,只嘴裡還嘟嘟囔囔:「丫鬟哪這麼好找,現買一個還得調教良久。」

劉鏞說:「大不了多出點銀子,從大戶人家挖一個來,僱現存的。」

劉鏞娘撇嘴道:「說得輕巧,那些大戶人家的僕人,都是見慣世面的,即使肯來我們這種人家,也必定漫天要價。」

劉煥章一聽這話不高興了,訓斥道:「我們這種人家怎麼啦?我們劉家如今也是堂堂正正開絲行的,請個好丫鬟,我們出得起銀子!你平日裡盼著要抱孫子,現在孫子來了,你倒計較起銀子來了!」

劉鏞娘雖然心疼銀子,但是想到孫子,又立即喜笑顏開了:「行行行,都聽你們的,明日我便去找卞媽媽。」

同樣過中秋節,張府這樣的大戶人家就不是擺張桌子給月亮貢上瓜果月餅這麼簡單了。這一天早上,闔府女眷都要去報恩寺院上香,順便捐上一年的香油錢,回府後要開祠堂,給列祖列宗獻祭,祭品除了橘紅糕和定勝糕,還有菱角、柿子、葡萄和桔子,當然各色月餅也必不可少。獻祭結束,便要準備團圓飯,主家二桌,僕役們在外院另擺二桌,晚飯結束,天也黑了,在花園內擺上桌子,將祭祖的貢品一模一樣地重新擺一份,用於祭拜月亮。

對月焚香結束,主母給僕從們分賞錢,僕從們拿了賞錢都高高興興地去逛街賭錢,主家們則在花園聊天賞菊閒話。

許氏明蘭帶著小寶慶和小寶善,陪著孃家來做客的大姐和外甥女在月光下閒聊家常,梅若錦給她們泡好茶、洗淨瓜果,搭訕了幾句,覺得也插不上話,便知趣地退出了。

梅若錦閒逛著走到大門口,看到東大街上月光如水,遊人如織,不禁想起了幼時在楓涇鎮外婆家度過的美好時光,彼時父母尚在,生活無憂,外婆把她當做珍寶。可未曾想到多年以後,自己孤獨無依做了別人的妾,雖然衣食無憂,主母也不算刻薄,但是像今天這種闔家團圓的日子,她便像一個多餘的人。

梅若錦自從進了張府,便沒有跨出大門一步,但今日她按捺不住自己的腳步,悄悄隨著觀燈的人流走向大街。

她沿著東大街往西走,然後又往南柵走,漫無目的地徜徉這座生活了大半年卻又仍然陌生的小鎮石板路上,無人知道她是誰。

梅若錦不知不覺走到絲行埭上,發現這裡絲行林立,才想起張家絲行也在絲行埭,她抬頭仔細分辨各家絲行的牌匾,尋找著張恆和。

腳下一個未留神,梅若錦「哎呦」一聲絆倒在青石板上,街上的人聞聲回頭,看到一個如花美眷跌坐在地上,誰也不認識她是哪家內眷,都不敢貿然出手相扶。

梅若錦跌傷了腳腕,一時起不了身,加上被人圍觀,頗為狼狽,只得拿手絹掩了臉龐。

許德銘從南柵康王寺替姑媽送燈油回張府,正好途經絲行埭,他瞧見被圍觀的女人有點眼熟,仔細一看竟然是梅若錦,他也顧不得忌諱,趕緊把她攙扶起來,蹩進附近的茶樓,讓梅若錦歇著,再從隔壁醫館討來一張膏藥給她貼上。

梅若錦只在年初德銘跟著父親進張府拜年的時候見過一面,當時她剛進張府替許氏管家,許氏孃家人來拜年,梅若錦生怕操持出錯,便親自在廚房監督每一道菜品。

許家從嘉興帶來很多魚蟹,讓德銘送到廚房去,梅若錦得知德銘是許氏的侄兒,不敢怠慢,給德銘泡了一杯碧螺春茶,陪著說了幾句話。

德銘初次見到梅若錦,驚為天人。梅若錦打扮入時,並非普通姨娘打扮,德銘還以為是張頌賢親戚家的大小姐。他頓時紅了臉,靦腆地接過茶,交待了幾句這些魚蟹的養法,便退出廚房。

德銘心跳加劇,覺得喝過碧螺春唇齒留香,那一刻,他決定要進姑父的絲行做學徒,如果絲進不了,醬園也行。

於是德銘求父親去和姑姑說情,許伯年看到兒子突然上進,欣喜若狂,覺得不用求妹妹,直接在家宴上向妹夫提出進張恆和的請求,豈料張頌賢一口回絕,反讓德銘進醬園做醬油,許伯年心裡不痛快,但沒想到德銘自己願意,於是就留在了張恆泰做學徒。

而這番緣由梅若錦根本不知,只有德銘自己心裡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