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惠輕輕拍著劉鏞孃的手背,柔聲道:「您什麼都不必說,替我照顧好吟冬,我一定把鄒先生找回來。」
吃過午飯,毓惠便去碼頭僱船,但年關將至,竟無船家願意出遠門,毓惠問了一圈,失望之極。
張同坐著張府的船收債回南潯,正好也停靠在碼頭上,他目睹毓惠的困境,心生同情,上前寬慰了幾句。
張同回到府上向張頌賢交了差使後,忍不住嘆息道:「東家,你道我今天在碼頭上碰到誰了嗎?」
張頌賢露出疑問的眼神:「哦?」
張同回道:「老爺,今天劉鏞媳婦在碼頭僱船,竟然想要獨自去安徽找談德絲行的賬房鄒先生來為劉鏞洗冤!」
張頌賢沉吟道:「你說劉鏞真的是被冤枉的嗎?」
張同道:「如果劉鏞真的貪墨了訂單,她媳婦去找鄒先生做啥?鄒先生是已故談老闆的心腹,還能被劉鏞收買了,替他做偽證不成?」
張頌賢眉頭一皺,問道:「那她僱到船了嗎?」
張同搖頭嘆道:「這大過年的,誰願意出遠門那!可憐劉鏞一家,這個年是過不安生嘍!」
張頌賢心裡一熱,他想到當初自己被冤下獄之時,劉鏞仗義相救,如今劉鏞落難,怕是劉知縣會因之前的事而為難他,況且沈毓惠一介女流之輩挺身救夫,值得敬佩,自己也該為劉家盡點力了。
張頌賢對張同說道:「張同,這大過年的,本不該再讓你出遠門了……」
張同立馬躬身道:「老爺,您吩咐,我不打緊!」
張頌賢吩咐道:「你悄悄指派府中的船送劉鏞家的走一趟安徽,你多帶點錢,也陪著她一起去吧!她一個婦道人家,哪裡懂得外出途中的艱難。」
張同領命道:「是,老爺!」
張頌賢又道:「這冰天雪地的山路不好走,你們就別翻山了,直接延徽港把船開到休寧,再去我們張恆泰醬園在那裡的分號找徐掌櫃,讓他派一輛馬車,把你們送到徽州城裡,我估摸著正月初十之前就能找到鄒先生的家。」
張同贊同道:「是,老爺安排得極為妥當,我這就去安排!」
張同安排好一切,讓自己的老婆張媽去劉鏞家找毓惠,悄悄把張頌賢的安排告訴了毓惠,毓惠又驚又喜,感激不已。獨自遠走安徽,她其實心裡也十分害怕,只是為了劉鏞豁才出去了,如今張頌賢如此安排,真是雪中送炭,叫她安心許多。
毓惠對張媽說:「多謝張老闆,只是這大過年的,還連累張管家跟我出門,害你們不能一起吃年夜飯,真是過意不去。」
張媽告訴毓惠:「你不用多心,我當家的說了,劉家對張家有恩,張家幫助劉家也是應當應分,年夜飯什麼時候都可以吃,我們就今天提前吃!你快準備準備,今天后半夜就走。」
毓惠明白,此次去找鄒先生,還是少些人知道為好,所以張同才會安排後半夜出發。
毓惠本想也提前和家人吃一餐年夜飯,但轉眼想想,又怕引起公公多心,便只好作罷。
入夜,毓惠早早哄睡著吟冬,又悄悄跟劉鏞娘打了招呼,劉鏞娘抹著眼淚囑咐了幾句,毓惠便回了房。
子時剛過,毓惠拎著換洗衣服悄悄出門,屋外風大,她打了個冷顫,義無反顧地走向碼頭。
碼頭上,張府的船已經在等待,船內點著油燈,生了炭盆,爐子上還燉著當夜宵的粥。毓惠上了船,心裡感到一陣溫暖。
張府這艘船比較大,相當於一間小房子,起居睡臥吃飯都很齊全,船艙也很嚴實,江上的冷氣透不進來。
張同想得周到,他準備了連同兩名船伕共四人可以吃半個月的吃食,有年糕點心茶食水果,也有大米蔬菜雞鴨醬肉,甚至還帶上了酒水,雖然是在船上,但是也得好好過個年。
船兒駛出垂虹橋,南潯鎮漸漸遠去,寂靜的河面上迴盪著搖櫓聲。船兒一晃一晃的,毓惠在爐子邊上打起了瞌睡,張同勸毓惠回主艙休憩,自己也進偏艙睡覺,兩名船伕輪換著搖櫓扯帆,沿著運河向杭州方向駛去。
船兒走了快四天,大年三十傍晚,終於進入杭州城,運河兩岸的人家炊煙裊裊,伴著稀疏的鞭炮聲,空氣中充滿了年味。
毓惠走到船頭,望著兩岸人家,心中惦念著丈夫孩子和公婆,也思念著諸漊鄉下的父親和綢緞鋪的乾爹乾孃。想到自己這麼偷偷一走,家裡必然亂了分寸,婆婆能否應對責問,毓惠真是心亂如麻。
張同拿著一筐蔬菜在河裡洗著,毓惠趕緊淘米做飯,船伕撒了漁網,撈上來幾條鯽魚剖了,再切上幾片醬肉一同蒸了,飯菜做好以後,船泊了岸,擺上飯桌,倒上酒,四人吃起了年夜飯。
張同舉杯,嘴裡說著一些過年的吉祥話。
毓惠心裡過意不去,舉杯道:「各位大哥,大年三十不能讓你們在家和親人團聚,我真是對不住你們,這杯酒,我敬你們,祝願你們新年裡萬事順意!」
張同笑道:「咳,別說那見外的話,我託您的福,在外面過個悠閒年,一路還遊山玩水,多好!」
船伕阿炳也說:「我阿炳反正孤身一人,在哪裡過年都一樣,今年有你們幾位陪著,還熱鬧些呢!」
張同看了看船伕有根,說道:「有根,你這趟出門,家主婆沒怨你吧?」
有根笑道:「怨啥?東家給了大紅包,她樂還來不及呢,直誇是趟好差使!」
毓惠聽他們這麼說,心裡也寬泛些,大家說說笑笑,毓惠也暫時忘了憂愁。亥時一過,兩岸焰火通明,鞭炮聲不斷,毓惠說道:「亥時了吧?我去給你們蒸八寶飯!」
張同驚訝道:「你帶了八寶飯?」
毓惠道:「想著要在船上過年,其他倒也罷了,年夜飯八寶飯不可少,便準備了一份帶上了。」
不一會兒,一盤魚形的八寶飯便端上了桌,按南潯人的規矩,吃完八寶飯,年夜飯就圓滿結束了。
與此同時,南潯鎮上也是熱鬧非凡,舞龍舞獅隊穿過長街,在各家門口賀新年。可是劉鏞家裡卻愁雲密佈,臘月二十七早上,劉煥章發現毓惠不見了,便去詢問劉鏞娘,劉鏞娘知道也瞞不過,便把毓惠去徽州的事如實道出,劉煥章一聽大驚失色,怒斥道:「你這個老太婆,年紀活到狗身上去了!毓惠她年輕不懂事,你也不知輕重嗎?現在兒子已經在牢裡,兒媳婦再出點事,我們怎麼辦?兒子出來怎麼交代?親家那邊怎麼交代?她一個年輕媳婦獨自出遠門,能辦得了事嗎?」
劉鏞娘自知理虧,也不言語,只是低聲哭泣。
劉煥章嘆道:「大年初一毓惠回不了孃家,到時候親家問上門來,看你怎麼說!」
可是還沒到大年初一,就在臘月二十九的下午,李記綿綢莊的老闆娘路過劉鏞家,看到劉鏞娘揹著吟冬在河邊洗菜,心裡覺得毓惠也太不懂事了,便在門口想把毓惠喊出來教導她幾句,可是喊了半天不見毓惠出來,反倒是劉煥章出來了。
李夫人見到劉煥章,問道:「親家,毓惠呢?不在屋裡?」
劉煥章知瞞不過,滿臉羞愧地說:「親家,請到屋裡說話。」
李夫人進屋,劉煥章便向她賠罪,然後把事情原委都說了。
李夫人一聽,差點暈過去,她急道:「這可怎麼是好!這可怎麼是好!這個沒孃的苦命孩子,怎地到了婆家也這般苦楚!」
接下來李老闆和毓惠爹自然也知道了,大年三十,毓惠爹從鄉下趕來,在劉鏞家唉聲嘆氣,劉煥章勸慰道:「毓惠雖出遠門,好歹有張府的人照應著,想想我家阿鏞還在牢裡,大年三十也許連碗熱飯都吃不上呢。」
兩親家喝著悶酒,一杯接著一杯,都醉趴在桌上。不知不覺,子時已過,戊申年(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來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