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很多人可能都感受到這次是非同尋常的一次災難,但是這個災難並沒有讓大家放棄。比如,我經常安撫大家的情緒,安撫人心,而且就目前的情況來講,全國的心理學人,特別是心理諮詢圈,都在全力以赴地做這樣的事情。
自己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第一個動機是想助人,有人可能在這種狀態中崩潰了,所以需要有人幫助,而且是專業的幫助。第二個動機是想緩解我自己在疫情期間沒有做什麼事情的內疚感。再有就是剛才說的,在面對疫情的時候,我們可能有一些潛意識層面不能覺察的興奮,這個興奮可能會表現為「我預測你在疫情期間肯定會有心理創傷,所以我長期幫助你,不是你需要我幫助,而是我需要乾點活兒來幫助你」,這可能會加重對方的創傷。
在「9·11」事件之後,那些被心理醫生幫助的人的創傷癒合速度要慢於一些自然克服的人。所以,對於幫助這件事,我覺得我們可能需要稍微節制一下,先遵守一個原則:不求助,不幫忙。你如果找到我,我該幹嗎幹嗎;你如果沒有找到我,我勸你來找我,說「你如果要找我們專業人員面對一下自己的一些創傷,你就會怎麼著」,我不做這種暗示。
我還是非常相信自然的痊癒力量的。面對這麼大的疫情,有一些病理性的反應本身是正常的。等過了這段時間,那些反應就會消失,這個事情對我們的生活、工作不會有太多的影響。但是,如果在這中間諮詢師做得太多的話,就可能會影響老天在中間乾的事情,影響大自然讓我們康復的力量。
我們作為人類的一分子,已經在這個世界上活了很多年。我們經歷過很多災難,肯定不僅僅是病毒,還有海嘯、地震、戰爭什麼的,我相信人類的每個個體的基因層面或者集體權益層面有非常強大的力量,對抗災難所導致的心理創傷,並且永遠在那裡。
很多基層醫師去地震災區也見過很多血腥的場面,還需要共情那些失去親人的人,他們非常崩潰。我記得2008年的時候我沒去汶川,但有一些諮詢師從那兒打電話給我,說他們實在受不了了,在電話裡面大哭,這對我也會有一點小小的創傷的印記。但總的來說,我沒有聽說這樣的替代性創傷導致了非常糟糕的結果,後來那些人都離開那個環境,過一段正常的日子之後就康復了。
另外,還有一種情況是創傷過於巨大,比如一個本來健康的人可能處在一個非常糟糕的狀態中,這樣的人,我相信在疫情過後他會自己去看心理醫生的。即使是沒有這次疫情,有的人也應該尋求專業人士的幫助,解決他的一些症狀,尤其是幫助他解決一些人格層面壓抑的問題。
有的人一輩子帶著症狀生活,也沒什麼太大的麻煩,該幹嗎幹嗎。我最在意的是一個人建立有滋養的親密關係的能力,賺錢的能力,滿足自己的虛榮心的能力,滿足自己自戀的需要的能力。這些人在沒有疫情的情況下沒有什麼症狀,不具有馬上去尋求心理諮詢師幫助的迫切性,但是在疫情的刺激之下,他們人格層面的那些東西被啟用,他們就開始意識到這個疫情可能對自己是個提醒,需要在疫情結束之後找一個人關注一下自己的內心世界。
有幾位醫生去世這個事情可能也啟用了很多人的死亡焦慮,看見其他人去世,自己雖然相對安全,但是焦慮還是持續存在的。
有些人的死亡焦慮是通過「找死」來緩解的。這裡「找死」兩個字沒有罵人的味道,就是主動去求死亡,這樣就可以讓他覺得死亡是比較可控的。有的人會體現為越恐行為。越是恐怖的事情越要去做,實際上是用這種方式來讓自己覺得自己不是膽小鬼。不是我怕病毒,而是病毒怕我。所以,我不要任何防護,去人群非常密集的公共場所也沒什麼關係,這個自戀已經構成變異性了。
我看到的另外一段用武漢話錄的影片:一個女生看見一箇中年男人拿著漁具要出門,那個女生就說:「爸爸,你幹嗎去?」這個男的就用武漢話說:「我釣魚去,在家裡太悶了。」他女兒就很生氣:「這種情況你還出去釣魚,太危險了!」這個男的就說:「我就想去。」他把門推開就走了。過了兩秒鐘,這個男的又折回來了,他女兒就問:「你怎麼回來了?」這個男的說:「剛才出去旅遊了一下,舒服多了。」這個影片我覺得蠻健康,也是我在這次疫情中看到的最搞笑的段子。
現在政府採取了非常強有力的措施,疫情在慢慢地受到控制,整個形勢在朝好的方向發展。我相信疫情會過去,希望它儘快過去。
曾奇峰於2月17日所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