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勒對性和身體的態度改變了我對女性身份的思考。遇到她之前,我一向尊重、遵守作為女性的潛在規則。不是說在聖路易斯我沒有找到什麼榜樣。我確實有一個榜樣:高中老師莫瑟裡(moceri)女士,她的出現就像一枚炸彈。她身體瘦小、金髮碧眼,總是穿著最短的裙子,搭配最具挑釁性的鮮豔低胸襯衫。當她以風騷的步態筆直地進入教室時,下巴稍微向上抬起,流露出一種來自內裡的力量,一種自信而強大的女效能量。這時我第一次意識到,作為女人,你可以保持完整的女性氣質,同時擁有強大的領導力。當她審問學生,或批改期末作文時,她不用提高嗓門就讓學生感到緊張害怕。在我看來,當她與任何男性站在一起,她不需要挺起胸膛,或用別的常見策略,就能建立「強勢」的領導地位。
同時,美國中西部的保守文化教導我,在表達性慾時要極其謹慎(實際上,它們要求我應該完全壓制性欲——只有男人才允許感受「那東西」),而且不要隨便暴露身體。第一次到法國南部改變了我對裸體的看法,但我仍然強烈覺得,女人不應以男人的方式表達性慾。我們可以被男性勾引,但不是勾引男性。如果男女彼此相愛,那麼女人與男性睡覺是允許的。今天,我們可以更自由開放地表達女性氣質和慾望,但與弗勒見面之前,我還沒有意識到自己遵守的規則是歧視女性的!(現在,我們仍舊能讀到無數大學校園和工作場所性騷擾、性歧視的報道,說明我們還任重道遠。)這些性別歧視的規則已經流淌在我的血液中,成為我的一部分,甚至當我一旦偏離了這些規則,我就感到內疚和自責。根據法律,性騷擾只有成為就業、晉升、教育的要挾手段,或出現在大學等環境中才算是犯罪。但女性著裝暴露通常被認為是性騷擾,可見性別偏見無所不在地融入到社會生活中,讓人難以察覺。這些不成文的社會規範實際上極大地削弱了女性的自信,但我們還不能承認這點。
弗勒的銳氣是富有感染力的。b過去做出選擇時,我自然而然地採取他人強加的標準:「你必須/應該/一定要這樣做」,現在,我開始想象自己也能脫離限制。/b弗勒有意忽略他人的期望,讓我明白我可以找到更真實的自己。她甚少出於叛逆而打破規矩。她打破限制是為了做更重要的、更實際的事情。她懂得如何瞭解自己真實的願望和需求,這讓她能超越各種障礙和規則,看到更寬廣的世界。她俯下身子穿過地鐵站的十字轉門,因為她找不到付款的理由。她在沙灘裸露上身曬太陽並非為了吸引別人的注意力,而是因為她沒有必要曬出曬痕。
這種自由與實用的結合讓我著迷,它教我不要這麼嚴格地對自己。我曾經一直將努力學習擺在首位,以最高的期望要求自己,以獲得成功為目標。與弗勒相處的日子教會我,生命中同樣重要的是盡情享受生活,享受新的文化和新的環境。我不必迎合他人,或隨大流。
這種超越約束、迴歸真我、追求實用的能力成了我的生活根基,特別在職業生涯中。我在任何工作中都瞄準要實現的目標,而非一開始就找出失敗的理由。我注意到,如果人們深陷在各種理由中(為什麼某個願望無法實現,為什麼某個目標無法完成,等等),他們就會成全失敗。這有點像滑雪。如果你一直盯著岩石、縫隙和障礙物,你一定會撞到它們上。但是,如果你專注在終點上,那麼,滑雪板會毫不費力地將你帶到那裡。弗勒穿越凱旋門環路等事情鼓勵我尋找自己的方向,用我的方式繞過別人設定的規則和強加的標籤。
在國外的日子終於結束了。那個燦爛的夏天,我真的像巴黎人一樣生活,不再踏足旅遊景點,還掌握了無數的法國俚語。我和弗勒還有她的朋友整天待在一起,參加各式聚會,在夜總會中流連,我終於明白了什麼是巴黎夜生活。毫不奇怪,弗勒還帶我們繞過保安,進入只有貴賓和會員才能入場的夜總會,如傳說中的切斯卡斯特(chezcastel),這是我最偉大的一次「壯舉」。
我剛剛找到了自己的方向,卻要再次暫緩與巴黎的戀情。我立下決心,一定要轉變規則,重返巴黎。
職業選擇的困惑
大學最後一年快結束時,我不知道能從事什麼職業。我對解構主義理論興趣濃厚,但不知道如何運用。大多數朋友在畢業前最後一個學期已經規劃好職業道路。投資銀行和管理諮詢是可靠而實在的工作,可我沒有學過經濟學或數學。還有一些朋友投身法律和醫學等賺錢行業,出色地完成了本科課程要求和標準化考試,準備走一條漫長而有價值的道路。但這不是我。我毫無頭緒。
說真的,我只想回巴黎。我需要回去,但想不到辦法。而且,學年結束前幾乎沒有什麼工作可選。我只能決定隨大流先參加法學院入學考試(lsat),再申讀法學院。上法學院的念頭並沒有那麼強烈,我難以想象自己投身法律行業的樣子。我的父親是極為頂尖的律師。一年前,他在美國最高法院出庭辯論時,我還坐在觀眾席上。這是桑德拉·戴·奧康納(sandradayo'connor)擔任最高法院法官的第一年。我記得她聽著父親辯論時表情嚴肅,好像聽到一些難聽的言論一樣。父親贏了官司。他告訴我,法官不僅做出對他有利的裁判,還「喜歡」他,說了很多讚美的言辭。這與我看到的情景不符。可我相信父親比我更懂得聆聽。你看,我並沒有認真旁聽這個案子;我只是觀看法官的舉動:他們如何定位自己?使用什麼詞語?當他們舉起手臂時,他們如何掀開黑色袍子上的優雅袖子?整個場景令人印象深刻,美麗動人,就像劇院一樣。但是,我能想象一輩子在這樣的場景中表演嗎?
記不清從什麼時候開始,我沒有為考試的大日子認真準備,這不是我的作風。我沒有買什麼大部頭的備考資料,只是交了考試費,來到考場。整個過程都是被動應付,就像法國人所說的「向後走」(yallantenreculant)。考試時間是早上,我疲憊地站在佇列中,在筆記板上籤了名,還沒開始就感到被擊敗了。一個蓬頭垢面的傢伙遞給我表格,用機械的聲音說明考試注意事項。他可能是負債累累、急需外快的法律專業大一新生。
這個新生給出一個訊號,我們開始答題。帶著臨陣退縮的心情,我開啟小冊子,開始回答第一道題。讀了題目,再看下面的多項選擇,似乎沒有一個答案能選。我眯起眼睛,重讀了問題,試圖集中注意力。最後,我毫無把握地選了一個答案,移到第二題。十分鐘後,我還沒有完成三個題目。測試手冊上的詞語開始變得模糊。大約二十分鐘後,我回答第六題。現在,我很清楚我不想做律師。我在這裡毫無意義,趕快逃跑吧!這個決心讓我渾身輕鬆。我站起來,手中握著試卷,凳子發出吱一聲尖叫。後面幾名學生抬起頭,然後又低下去。我覺察到監考人臉上掠過一絲驚慌,他示意我坐回座位,我徑直走過來,在他耳邊低聲說:「我不考了,請將我的成績從檔案中刪除。」這個法律專業的學生挺起頭,歪向一側,抬起疲憊的眉毛,似乎在漫不經心地說:「好的。但你要知道,你犯了一個大錯。」他告訴我我可以離開了。我自信地朝門口大步走去,無視考場中所有否定的目光。
我自認為沒有營銷技能,只好到校園就業指導中心看看什麼工作適合我。職業輔導員坐在一張巨大的桌子對面,問了一大堆問題,聽上去像《十七歲》雜誌那些「愛情配對測試」。「告訴我,你喜歡做什麼?」「你參加過什麼俱樂部嗎?」「你的課外活動有哪些?」「你喜歡一個人工作還是喜歡和別人一起工作?」我認真地回答了所有問題,期待她能幫我逃離困境。從這些周到細緻的問題中,我們總結了一個非常重要的事實:我喜歡「與人合作」。在輔導員看來,這個「獨特」的品質符合不少「有趣的工作招聘」。這些小冊子放在牆壁傾斜的金屬架上,她鼓勵我翻閱一下,尤其找出喜歡協作精神的公司。接下來的半個鐘頭,我都在翻閱這些皺巴巴的材料。離開那裡時,我比之前更困惑。
不過,我知道自己想在歷史中留下印記。我記得幼年時,媽媽讓我在巴黎的石膏地板上留下一個小腳印。我現在只是不知道什麼領域能發揮我的特長。當我打算從事公共關係(pr)的工作時(因為我「喜歡與人合作」),弗勒在關鍵時刻救了我。她將我介紹給她叔叔,歐萊雅的主管人員。他給我安排了一個實習工作,地點在巴黎!
結語
人們常說「跟著你的激情走」,但是,如果你的激情不能立即給你滿意的工作,如果你不知道怎樣找到忠於激情的事業,那麼你如何跟著激情走?我沒有答案。但我知道我屬於巴黎,我願意冒一切風險到那裡去。b有時候,你需要在毫無計劃的情況下邁出第一步,跟隨直覺,順從時勢,就像在凱旋門環路中投入到迎面而來的車流中一樣。/b
我們選擇導師時會遇到一種奇怪的情況。我們通常將導師設想為教師或上級。我們崇拜他們,將他們神化,以為他們知道一切。但是,尋找導師並不一定意味著接近你認識的最高層、最成功的人物。而且,導師指導你的時刻也不一定在辦公室或會議室。你可以選擇挑戰常規的(甚至顛覆性的)人做導師,他們能激發你,挑戰你,在你需要時提供無窮生存智慧。對於我,形形色色的人都可以成為導師,例如,弗勒。這些導師可以單純以本色個性指導你、啟發你,鼓勵你做回自己。
今天,我們可以使用大量的網路平臺(如linkedin)和評估工具(如glassdoor)來找工作。你不用和我一樣走進可怕的就業指導辦公室尋求幫助。也許,我們更容易弄清的問題是自己想做什麼,較為困難的是獲得夢寐以求的工作。在求職路上,你一定體驗過我的掙扎,在家中或空蕩蕩的辦公室中茫然地對著電腦螢幕。我曾看到自己的女兒在求職時經歷過同樣的掙扎。她們試圖弄清楚自己是誰,在乎什麼,如何讓自己喜歡的事物變成職業。除非你選擇追求一些道路明確的職業——如法律、醫學或學術——否則,這條道路是非常艱辛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法。我的方法是,首先要弄清楚我不想要什麼,以此選出我最想要的東西(這些東西超出了工作型別,因為,我想要的是生活在法國)。然後,我對渴望的事物邁開大步,雖然這是危險的一步。最後,弗勒的簡單建議可能是最誠實、最有效的:當你有疑問時,只管上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