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村 古董

冬泳 班宇 第1頁,共2頁

傍晚光線之下,一切都在緩慢地發生著位移:光、房子、磚牆、樹、行人、傾倒在街邊的髒土、螃蟹殼與即將落幕的雲。收音機在響,電磁波訊號在空氣裡震盪,解調出來的聲音巨大而沙啞,嗞嗞啦啦,彷彿要將揚聲器撕裂出一道口子。電臺主持人的聲調誇張,跌宕起伏,不豎著耳朵仔細聽的話,便很難分辨出他到底是在播新聞還是說評書,彭偉國和陳家洛可以在這裡相遇。

老孫的軍綠色上衣搭在右肩膀上,左臂的戲曲臉譜文身和一排精瘦的肋骨暴露在外,剛剃的禿頭上正生出一茬青色,稀疏的幾綹山羊鬍隨風擺動。此時此刻,他腰板挺直坐在門口的破沙發上,目光嚴峻,呼吸均勻而順暢,正在專注地對收音機進行著微調,如臨大敵一般,其右手極穩,施加精妙的力道扭動旋鈕,反覆進退,以取得更好的收音效果。直至發出的聲音逐漸趨於穩定,吐字清晰,他才滿意地將收音機輕放在腿旁,重新直視前方,整個人也鬆弛下來。

收音機拉出來的天線剛好搭在他的胳膊上,不經意間看去,他們彷彿一對在夕陽裡依偎著的瘦削戀人,無須奮力,彼此便已融為一體。這是眾多傍晚中的一個,並不比昨天或者明天的更為獨特,但卻也同樣晦暗、易逝,難以捕捉。

一條窄路橫在老孫面前,路上很少有機動車經過,對面是一片工地,塵土縈繞,叮噹作響,不分日夜。工地的外圍豎著幾塊鮮豔的廣告圍擋,上面噴塗著一個時髦女性的背影,擺出一副性感奔放的造型,其腰臀輪廓完美,波浪捲髮十分飄逸,末梢有著勾人的弧線。旁邊寫著幾個絢麗的美術字:在我的地盤,你就得聽我的。

老孫盯著這個嫵媚的身影,心裡想著:憑啥聽你的呢?可要點臉吧,還聽你的,你蓋的是派出所啊?

收音機還在響,一個男性的嗓音誇張地播報,誰和誰一比一打成平局,九十分鐘鏖戰,兩支名字拗口的外國球隊,其中一支全場緊逼,但也未能取勝,老孫嘆了口氣,心裡想,這都是命啊,也不知道羅伯特·巴喬現在還踢不踢了,那可真是一個黃金時代。

一段新聞播放完畢,間歇期間,主持人播放串場音樂,振奮人心的外國歌曲,慷慨激昂,有海鷗在歌曲裡飛。老孫想起來,幾周之前,曾經有聽眾特意打去電話,問主持人這首歌叫什麼名字,主持人說了句英文,gowest,啥意思來著,對,去西方,一起上西天,展翅高飛,跟魚和海鷗們一起,吃海草和蝦,呼朋喚友,在鹹而潮溼的空氣裡,夜航西飛,去往海的盡頭,生活的盡頭。

老孫眯著眼,跟著節奏輕輕搖擺身體,身下的彈簧沙發有規律地湧出一團團的灰塵,像水中金魚吐出的泡泡,迎著最後的幾縷陽光,膨脹,飛舞,破滅,消散。

天色漸晚,涼風穿過低矮的樓群,捲起煙與塵土。一位中年婦女騎著腳踏車經過,她的胖兒子坐在後座上,氣鼓鼓地喊道:媽!今天真不是我先動的手!老孫愣了會兒神,拎起收音機的天線,轉身回到自己的店裡。他將衣服扔在椅子的靠背上,之後拽了一下被汗水和油煙浸漬得泛黑髮硬的燈繩,將整間屋子點亮,鎮流器發出嗡嗡的聲響,像成群秋蟲的鳴叫,自在而嘈雜,揮之不去。

屋內有著一股時光流逝的氣息,白熾燈照亮滿滿一屋子的破爛兒,或者按照老孫的說法,古董。佛頭,銅幣,瓷片,不倒翁,字畫,酒盅,線裝書,菸酒標……各自在角落裡散居,默默注視著老孫,以及他身後陰影中的廣告女郎。

在工人村裡開古董店,老孫得算是頭一位。

工人村位於城市的最西方,鐵路和一道佈滿油汙的水渠將其與外界隔開。顧名思義,工人聚居之地,村落一般的建築群,上個世紀五十年代開始興建,只幾年間,馬車道變成人行橫道,菜窖變成蘇式三層小樓,倒騎驢變成了有軌電車,一派欣欣向榮之景。俄羅斯外賓來此參觀學習,家家戶戶競相展示精神面貌,盛情款待藍綠眼睛的老毛子,竭力推廣自家卓越的生活方式,幾位來考察的外賓們日日恍然大悟,受益良多,回國後每年冬季開始漬酸菜包餃子唱小拜年。

萬物皆輪迴,凡是繁榮過的,也必將落入破敗。進入八十年代後,新式住宅鱗次櫛比,工人村逐漸成為落後的典型,獨門獨戶的住宅被認為更接近時代。一門幾戶的工人村舊居,剛入住時相敬如賓,時間長了,矛盾顯現,油鹽水電等不起眼的小事,相互之間也能打得不可開交。更有甚者,父母輩明爭暗鬥時,兒女輩卻暗結珠胎,仇恨的種子進一步散播,一筆算不清的糊塗賬。

九十年代裡,生活成績優異者逐漸離此而去,住上新樓,而這些苟延殘喘的廉價社會住宅,居然也變成了古董,待價而沽。所有人都在等待拆遷,拿些補償款或者換個新居,從而改善一下生活條件。街對面樓齡更輕的,已經拆完並開始重建,但至今還沒拆到這裡。原因是住在工人村的,老弱病殘居多,這些落後於時代半個世紀的人們是天然的釘子戶。比起那些離開的,仍住在這裡的人們,想得到的要更多一些,畢竟他們所擁有的只剩下這幢老房子,這是最後的底牌,不打得驚天動地一點,是沒辦法翻身的。

也有開發商們對此處打起主意,在市場調研階段,他們請來幾個黑社會,去討價還價。一隊兇悍的壯年男子,平頭,黑背心,胳膊上紋著龍、豹、羅漢、大佛,一個比一個兇惡,部分上面也文前女友的名字,像用鋼筆寫上去的,「彤彤」、「紅顏小菲」和「鍾愛一生——彩鈴」。

黑社會隊伍整齊,據說也在執行軍事化管理。他們來到工人村,攥緊拳頭,咣咣咣地敲著落漆的門,敲第一戶沒給開,門上鑿出一個淺坑,表示這個世界我來過;再敲第二戶,租房子的是南方人,語言不通,沒嘮明白;敲到第三戶,開門了,一幫人叼著煙進屋,毫不客氣,床上坐著老兩口,為首的大哥拍拍炕上的被褥,掀起一層灰塵,然後一屁股坐在床上,腿半盤著,朝著老兩口揚起眉毛,吐著菸圈說,什麼情況,你知道了吧,咱們誰也不要麻煩誰。老兩口互相看了一眼,又眯縫著眼,盯著眼前這個男的,誰也沒說話,大哥被看得心裡發毛,也眯縫著眼看老兩口,六隻半睜著的眼睛懸在半空中,屋內氣氛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