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新的一天,新的葬禮。

今天是約瑟芬·默裡跟世界道別的日子,安德魯是唯一參加告別儀式的人。他在吱吱作響的長凳上挪了挪身子,跟牧師對視笑了笑。早些時候,跟牧師問候時,安德魯費了一會兒工夫才認出來,他原來就是自己參加過他主持的第一場葬禮的那個頭髮蓬鬆的年輕人。雖然只過去了大半年,但他看上去明顯老成了許多。不僅僅是因為更加整潔的髮型——他梳了個保守的分頭——更是因為他的言談舉止自信了許多。安德魯有種奇怪的感覺,就像是老父親看到兒子成熟了的那種欣慰。他們之前在電話裡簡單聊了聊,而在跟佩姬商量後,安德魯決定把約瑟芬日記的部分內容告訴牧師,這樣他可以豐富悼詞的內容,顯得更加人性化。

安德魯轉頭向教堂後側望去。佩姬,在哪裡啊?

牧師走上前來。「我最多再等一兩分鐘,那時候恐怕就真的得開始了。」他說。

「當然,我理解。」安德魯說。

「還會來多少人啊?」

這就是問題所在。安德魯壓根兒不知道。全看佩姬進行得如何了。

「別太擔心了,」他說,「我就是不想耽擱而已。」

就在這時,教堂門被推開了,佩姬出現了。起初她看上去有點慌張,但看到儀式還沒開始,臉上的表情瞬間就放鬆了。她扶著門,讓後面的人進來——那麼說至少來了一個人——然後就從走廊走了過來。安德魯看到一個人,兩個人,接著三個人跟在她後面走了進來。又過了一小會兒,讓安德魯大為吃驚的是,一大堆人魚貫而入,數到三十之後他就數不清了。

佩姬走到他身邊。「很抱歉,我們遲到了,」她低聲說,「我們在臉書上收到了不錯的反饋,但最後一刻又在街對面的鮑勃咖啡店徵集了一些人。」她朝一個穿著藍白格子圍裙的男人點了點頭,「包括鮑勃本人!」

等所有人落座後,牧師走上了誦經臺。等到進行完最初的流程,他決定——在安德魯看來應該是即興的——離開誦經臺,上面還有他的草稿,這樣他就能跟大家走得更近。

「碰巧,我跟約瑟芬有點共同之處,」他說,「我的奶奶也叫這個名字——她一直都是我的喬奶奶——而且她們都有寫日記的習慣。現在,在奶奶過世之後,我們才有機會看到她的日記,當然了,對於我們,是很有趣的東西。我們最終看到日記時才發現,她經常是在兩杯濃烈的杜松子酒下肚後,才會落筆寫日記,所以有些地方很難讀懂。」此時,眾人發出一陣溫暖的笑聲,安德魯感到佩姬握住了自己的手。

「從料理約瑟芬後事的善良的人們那裡,我看到了一些她的日記,從她的日記可以看出,她睿智、聰慧、充滿活力。儘管她不時會發表言辭激烈的看法,特別是針對電視節目策劃人或天氣預報員,但我們不難發現她性格中溫暖以及堅強的特質。」

佩姬捏了捏安德魯的手,他也緊緊地回握著。

「約瑟芬在去世時可能沒有家人或是朋友陪伴左右,」牧師繼續說,「而且今天可能會是個很孤單的場合。所以你們這麼多人放棄了自己的寶貴時間來到這裡,是多麼美妙的事情啊。在出生時,沒人知道我們的生命會以怎樣的方式結束,我們的人生旅程會是什麼樣子,但可以確認的是,如果我們知道,在人世間的最後時刻會有像你們這樣善良的人陪伴左右,那麼我們肯定會非常欣慰。所以,感謝大家。現在可以麻煩大家站起來,跟我一起默哀片刻嗎?」

儀式結束後,牧師守在教堂門口,跟前來的每個人致謝。安德魯甚至無意中聽到他跟鮑勃說他之後肯定會來「喝一杯」,但說鬆餅就不吃了。「它們可大啦!」鮑勃反對說,「說實話,方圓幾英里你肯定買不到更大的了。」

「我覺得他今天能多二十個新顧客,」佩姬說,「他真行啊,這個無恥的傢伙。」

他們慢慢走向一個長椅,安德魯拂去了一些落葉後,他們坐了下來。

「那個,你真的要告訴我跟卡梅倫談得怎麼樣了嗎?」佩姬說。

安德魯靠在椅背上,抬頭看著天空,看到遠處一架飛機留下了淡淡的白汽痕跡。可以像這樣伸展一下脖子,感覺很好。他應該經常這麼做。

「安德魯?」

要說什麼呢?

談話漫無邊際,沒有結果。卡梅倫煞費苦心地表示他有多麼支援安德魯,如果換作是他,他會將晚餐派對的爆料既往不咎。但那之後,他便開始了長篇大論,通篇全是「有義務」和「遵循協議」等詞句。

「你明白我必須說些什麼吧?」他總結道,「因為,不管你是出於何種理由做了……那些事,這一切還是令人相當不安的。」

「我知道,」安德魯說,「相信我,我理解。」

「我是說,天哪,安德魯,如果換作你是我,你會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