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魯拎著酒從辦公室走了出來,過馬路前往兩邊看了看,只聽「哐當」一聲,突然把裝酒瓶的袋子掉到了人行道上。「可憐的傢伙。」一個開白色卡車正好經過的男人說。安德魯咬緊牙關,又朝另一個塞恩斯伯裡超市走去。當你拿著一個購物袋再次走進同一家超市時,你怎麼產生了一種返回拙劣的犯罪現場的感覺呢?
他剛好還記得之前買了哪些酒,除此之外,又多拿了一瓶以期待好運。收銀臺的女人——銘牌上顯示是叫格倫達——一邊掃描酒瓶一邊讚許地哼著:「今晚有大場合吧,親愛的?」
「差不多是那樣。」安德魯說。
儘管毫無惡意,格倫達的話還是讓安德魯高度緊張起來。他感到自己在匆匆趕路的過程中心跳加速,腋窩下也開始汗津津的了。他覺得身邊經過的每個人都在意味深長地看著自己,就好像跟他們有利益相關似的,無心聽到的對話片段也像是別有深意。去魯珀特家的導航真是無意義地複雜,這讓他更加焦慮了。他告訴所有人不要按照谷歌地圖走——「它以為我住在一家叫‘奇客炸雞’的店裡。我已經發過好幾封郵件了。」——然後給出了自己的路線指導。當安德魯終於找到了地方,已經是大汗淋漓,上氣不接下氣了。他一陣猛摁,門鈴響起來,是個有點可憐又有點奇怪的不和諧的回應,似乎下一秒就要罷工似的。
門開了,屋裡一陣煙霧繚繞,吉姆跟著出來了。
「快進來,進來。」吉姆說,不停地咳嗽著。
「沒事吧?」安德魯說。
「嗯,沒事,就是廚房用紙和明火導致的小意外。但是,前菜我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
安德魯正想問廚房有沒有煙霧報警器,它就響了起來。他可憐兮兮地站著,手裡拎著重重的購物袋,而同時,吉姆正瘋狂地在空中揮舞著茶巾。
「先把酒放在島臺上,」吉姆說,指了指純大理石工作臺,上面擺著酒架和精心擺放的週末增刊,「我得研究下菜式搭配。」
「那可不是一座島,」魯珀特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反正聽我們的房地產經紀人說,它這邊連著牆,應該算是一個半島。」魯珀特穿著跟那天在酒吧見面一樣時髦的衣服,只不過腰間鬆鬆地多繫了一件紫色的晨衣。他注意到安德魯在看。
「辦公室最近很冷,但我還不想開暖氣。別擔心,我就是個普通的資訊科技顧問,不是休·赫夫納那樣的人物。」
吉姆從一個袋子裡取出一些食材,一個個地在臺子上排開,開始仔仔細細地研究起來,就好像在給鄉村節日比賽做評委似的。
「都還行嗎?」安德魯說。
「嗯,當然了,」吉姆一邊說,一邊用手指頭敲擊著自己的下巴,眼睛眯著,「當然。」
安德魯看著魯珀特,後者對他揚起了眉毛。
正當安德魯想要開口問吉姆是否確定他現在的所作所為時,門鈴響了,這次的聲音更加老化,比剛才走調得更嚴重。魯珀特雙手插在晨衣口袋裡。
「那個,今晚這是你家,你去開門比較好吧。」
當安德魯走出房間,聽到吉姆問魯珀特有沒有剁肉刀時,心跳又加快了一個層級。
安德魯開啟門,看到亞歷克斯站在門外。她把頭髮染成了令人震驚的白金色,但之前的紫色頭髮還以奇怪的條紋殘留著。
「看,我帶了好多裝飾品什麼的,」她說,把手上兩個袋子中的一個塞到了安德魯手裡,「是營造氣氛的好幫手,肯定會非常非常、出奇地有意思!看——聚會煙花!」
她從安德魯身邊跳過去,進入了走廊。
「呃,亞歷克斯,你說會‘非常非常、出奇地有意思’——顯然,我是想晚上有意思,但我不想那麼極端……或是出奇。」
「當然了,我明白,別擔心。」亞歷克斯說。安德魯跟著她來到餐廳,碰巧看到她正興沖沖地往餐桌上撒著閃粉。
「該死。」她突然用手拍著自己的額頭說。
「出什麼事了?」安德魯說。
「我剛想起來有一袋東西落在商店了。我得回去一趟。」當她放下手時,頭髮上也沾上了閃粉。
回到廚房,吉姆正用剁肉刀胡亂地砍著一個胡桃南瓜,彷彿在匆忙地肢解一具屍體。
「沒問題吧?」安德魯說,緊張地徘徊著。
「嗯,都很好,」吉姆說,「啊,我正想問呢,魯珀特,你有那種可以當作手推車的東西嗎?就是可以把菜放在上面送到餐廳那樣的?」
「手推車?我不能端過去嗎?」安德魯說。
「是可以,但我覺得,如果你可以在餐桌旁最後準備好主菜的話,會不會看上去更精緻?格林登風格,知道嗎?」
「格林登?」魯珀特說,「他不是在利茲隊打左後衛嗎?」
門鈴又響起來了。安德魯還在好奇亞歷克斯還能帶來什麼新奇的派對裝飾品,但開門後,卻驚恐地發現卡梅倫站在臺階上。
「哈囉呀呀!」卡梅倫把尾音拖得特別長,彷彿自己身處隧道,想要聽到迴音似的。他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了。「噢,不好,我來太早了,是不是?」
安德魯好不容易恢復了鎮定。「沒有,沒有,當然不會,進來,快進來。」
「好香啊,」卡梅倫一進屋就說,「燒的什麼?」
「會是個驚喜。」安德魯說。
「好激動啊,」卡梅倫會心一笑,說,「我帶了些紅葡萄酒,但我今晚還是以茶代酒吧,鑑於上次——該怎麼形容——放縱過度。」
「好,當然可以。」安德魯說著,接過了酒,帶著卡梅倫走去了餐廳。
「實話跟你說,那晚回家,克拉拉和我開誠佈公地談了一次——方方面面,事無鉅細,全部都聊到了。把話說清楚一般都有好處,不是嗎?」
「當然。」安德魯說著,發現卡梅倫日漸蒼白的臉色,不免有些擔心。
「嗯,我喜歡閃粉,」卡梅倫說,「很花哨。」
「謝謝,」安德魯說,「請先坐,我馬上就把水拿過來。別動!」他補充道,同時用大拇指和食指做了個手槍的動作。卡梅倫乖乖地舉起雙手錶示投降。
安德魯衝進了廚房,關上門。「好了,我們現在碰到一個大麻煩,」他說,「客人之一——其實,是我的老闆——已經來了,現在就坐在餐廳裡。所以你們要儘量保持安靜。除了我,千萬別讓任何人進來。」
魯珀特坐在一個高凳上轉來轉去,看上去一點兒也不擔心。「我們不能裝成員工什麼的?」他說。
「不行,」安德魯說,「太奇怪了。他們會有一堆問題等著的。對了,我要幹什麼來著?啊對了,水。」
安德魯轉向櫥櫃,想要找杯子。
「嗯,有個小問題。」他聽到魯珀特說。
「什麼問題?還有,你杯子都放哪兒了?」
「左上方的櫥櫃。問題是外面有個女人,在盯著我們看。」
安德魯急忙轉身看向窗外,手裡的杯子差點掉了。謝天謝地,是佩姬。當他們四目相對時,佩姬笑了起來,一邊的眉毛有意思地微微聳起,安德魯瞬間就被喜悅包圍了。看到她後,他放鬆了許多——每當跟她在一起時,自己都有相似的感覺。
他走過去推開了落地窗。
「哈囉。」佩姬說。
「哈囉。」
佩姬微微睜大了雙眼。
「我可以進來嗎?」
「噢,可以,當然,」安德魯說著,迅速閃到一邊,「大家,這是佩姬。」
「哈囉,大家好,」佩姬說,「我認為你的門鈴壞了。」
安德魯開始吞吞吐吐地解釋起來,可佩姬擺擺手制止了他。「沒事,沒事的,你不必解釋。我先出去,可以嗎?」
「好主意,」安德魯說,「對了,卡梅倫已經到了。」
「太好了,」佩姬說,「這裡走,對嗎?」
「對。你右手邊的第二個——不——第三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