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佩姬擔心安德魯會直接去上班。「你應該再休息幾天,整理一下思緒,」她給他發了一條簡訊,「你要知道你的工作有多殘酷。你不是歌手或冰激凌品嚐師。」但安德魯在家的時光也很煎熬。他孤零零一個人在胡思亂想,他討厭那些想法——基本都是垃圾。在佩姬來過他的公寓後,他才漸漸意識到自己的居住環境到底有多麼可笑。在跟分論壇的朋友聚會回來後,他把角角落落全部清掃了一遍,直到渾身是汗,筋疲力盡。

就當第二天一早走出公寓樓時,他突然奇蹟般地瞥見了那個噴香水的女人關門前的背影。竟然能親眼看到她生活在這裡,真讓安德魯驚訝到差點叫出了聲。

週四晚上的晚餐派對那天,湊巧是兩週以來安德魯和佩姬首次搭檔的住所檢查——六十三歲的馬爾科姆·弗萊徹在凹凸不平的日式床墊上突發心臟病而亡。而這一次,他們竟只用了幾分鐘就有了重大的突破。

「找到了。」佩姬在臥室裡喊道。安德魯看到她盤腿坐在一個步入式衣帽間的地板上,周圍是一雙雙擦得鋥亮的皮鞋,頭上掛著幾乎是一模一樣的西裝外套,就好像她是一個玩捉迷藏的小朋友似的。她遞給安德魯一個很時髦的通訊錄。他從頭到尾瀏覽了一遍,沒找到任何筆跡。

「最後一頁。」佩姬說著,伸手抓著安德魯順勢站了起來。安德魯翻到通訊錄背面的「備註」部分。

「啊。」他說。這張紙的最上端寫著「媽媽&爸爸」「姬蒂」,小小的字跡很整潔,旁邊還有對應的電話號碼。他拿出手機撥通了「媽媽&爸爸」的電話,但接電話的女性聽上去很年輕,她從未聽過馬爾科姆的名字,也不知這個號碼之前的主人是誰。安德魯在姬蒂那兒倒是有了些收穫。

「噢,天哪,那是……他是我的哥哥……可憐的馬爾科姆。天哪,真是個可怕的打擊。恐怕,我寧願跟他沒有聯絡。」隨著最後幾個字的進展,安德魯用唇語告知了佩姬。

「事情處理得如何?」在離開公寓時,安德魯說,他想盡量問得含糊一些,這樣佩姬就能隨意回答了。

「嗯,史蒂夫昨天來取了最後的一點兒行李,我真是鬆了一口氣。他說自己已經連續十天沒沾酒了,但他渾身都是酒味,除非他非常不幸,有人在他身上灑了大量的杜松子酒,那麼在我看來,他就是在撒謊。」

「很抱歉。」安德魯說。

「不用抱歉。我很早之前就該這麼做了。有時候,你只需要一點兒外力的推動而已。一個讓你下定決心的原因。」

安德魯感覺到佩姬轉頭看向了自己,但他不敢抬頭正視她的眼睛。他知道她的言外之意——但他不想妥協承認她說的都是對的。

就在那時,他收到了吉姆發來的關於晚上選單的資訊——食物看上去挺時髦的,令人安心——到底什麼是球莖甘藍?——還讓他去買點酒。他消除了心中的疑慮。他必須集中注意力保證今晚的計劃能夠完美施行,不管佩姬怎麼想。

「我要順道去個地方,很快。」他說著,拐進了塞恩斯伯裡超市,朝酒水專櫃走去。

「你今天通話的那個人——叫姬蒂,對嗎?」佩姬說。

「嗯嗯。」安德魯正在看一瓶黑比諾酒的商標,心不在焉地說著。

「她肯定是你經歷過的說出‘我們寧願失去聯絡’的第一百號人了吧,是不是?」

「大概是吧,」安德魯說著,伸手拿了一瓶香檳,遞給佩姬,「這酒好嗎?」

「呃,不,不算是。這瓶怎麼樣?」她遞給他一個瓶頸上纏著銀網的酒瓶。「我的意思是,」她說,「我們做得已經很好了,但總有點‘事後諸葛亮’的遺憾,你懂嗎?我是想說,如果每個人能多做一點兒,至少給人們一個尋找陪伴的機會,能夠聯絡到與逝者相似處境的人,就不會是這種根本無法避免的孤獨了。」

「嗯,好主意,好主意。」安德魯說。小點心。他們需要小點心嗎?還是最近,小點心已經過時了?在那之前,他還沒有感到那麼焦慮,但現在他真的緊張起來了。

「我在想,」佩姬接著說,「如果有,比如說,一個可以提供那種服務的慈善機構,或者——我知道這聽上去有點瘋狂——我們是不是可以自己建立一個。如果不這樣,在找不到親屬後,那我們是否能想個辦法保證除了我們,至少還有一個人可以去參加葬禮。」

「聽上去很棒。」安德魯說。不過到底為什麼紅辣椒幾乎壟斷了辣味薯片?該死,要是有人對紅辣椒,或是吉姆做的菜過敏怎麼辦?好了,放鬆。深呼吸。深呼吸。該死。呼吸。

佩姬嘆了口氣:「我還想唱著《波希米亞狂想曲》,赤身裸體騎大象去海里呢。」

「嗯嗯,好主意。等等,什麼?」

佩姬大笑著:「沒什麼。」她取出他手裡的酒瓶,換了另一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