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洛神賦

三國配角演義 馬伯庸 第2頁,共2頁

這個人是曹丕身旁的智囊,姓郭,沒有名字,卻有一個有趣的字,叫女王。我們不妨把她叫做郭女王。她不是什麼謀士,而是曹丕的一個妃子,迎娶於建安二十一年。

又是建安二十一年!

建安二十一年真是個奇妙的年份,幾乎所有的演員在這一年紛紛登上舞臺熱身,然後在建安二十二年開始了正式的演出。

郭女王與別的女人大不相同,甫一進門,就顯示出了卓越的天分。她對於曹丕的意義,不是女人這麼簡單,用史書上的一句話描述已經足夠:「後有智數,時時有所獻納。文帝定為嗣,後有謀焉。」短短兩句話,一個女中諸葛的形象躍然而出。

讓我們仔細咀嚼一下這兩句話。「文帝定為嗣,後有謀焉」,意思是曹丕奪太子位,郭女王參與了謀劃,而且起了很重要的作用。

奪太子位的過程中,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打擊曹植。而打擊曹植最狠的,就是絕纓事件。因此,很有可能,絕纓事件就是這位「有智數」的郭後「時時有所獻納」給曹丕的計策。

仔細品味這起事件,就會發現這個計劃陰毒而細膩,它的成功完全建築在對人心的掌握上:曹植對甄宓的傾慕心、吉本等人對漢帝的忠誠心以及曹丕對太子位的野心。每一種心態,都有它獨特的功能,利益鏈一環接一環,環環相扣,每一環都吃定上一家。曹植被甄宓吃定,甄宓被曹丕吃定,曹丕卻被郭女王吃定。

於是,在揭開政治陰謀的蓋頭時,我們發現裡面另外裹著一層宮闈鬥爭的面紗。如此綿密細膩的謀劃,大概只有天生對感情敏銳的女性才能有如此手筆吧。

作為進門還不足一年的郭女王,若要扳倒與曹丕相濡以沫這麼多年的甄宓,獲得寵幸,只有行非常之策,才能達到目的。

於是,在建安二十一年的某一個時間,郭女王向曹丕獻了這個絕纓之策,然後曹丕給甄宓下達了指示。當曹丕帶著郭女王離開鄴城之後,曹植驚喜地發現,自己朝思暮想的甄宓,出現在自己面前。我甚至能想象出,郭女王離開鄴城時,唇邊帶著的那一絲得意的笑容。

「甄宓啊甄宓,這一次無論你成功與否,都將不再受君王寵愛。」

這是一個無解的計謀。通過這個計策,不光曹丕成功地打擊了曹植,郭女王也成功地打擊了甄宓。這是一石三鳥之計:郭女王鞏固了自己在曹丕心目中的地位;讓曹丕贏得了太子寶座;還讓最大的競爭對手甄宓被迫給曹丕戴上了綠帽子。以郭女王對曹丕的瞭解,她知道這個男人即使是主動拿綠帽子戴,也會把罪過歸咎到別人身上。

事實也如她所預料的那樣。曹丕登基之後,立刻冷落了甄宓,專寵她一個人。甄宓被郭女王讒言所害,死時被髮覆面,以糠塞口,極為悽慘。而郭女王,卻在曹丕力排眾議的支援下,登上了皇后的寶座。

現在整個事件的輪廓似乎清楚了,可我們的探索仍未結束,因為還有一個疑點尚待澄清。

一個妻子也許會替丈夫去誘惑另外一個男人,但不會心甘情願這麼做,更不會有什麼好心情。尤其是這個讓自己自薦枕蓆的人,還是自己夫君的另一位姬妾。

這便無法解釋她在建安二十二年在做這些事情時的快樂心情——我相信她當時的那種興奮,是發自內心的。

難道說,甄宓在與曹植的交往中愛上了他?這有可能,但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這一點。

難道說,甄宓愛曹丕愛到太深,所以你快樂,我也快樂?這也有可能,但也沒有任何證據能夠證明。

曹植也罷、曹丕也罷,史書裡甄宓對他們都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情。那個時代生存的女性,當她對愛情失去興趣的時候,真正能讓她開心的,只剩一件事。

她的孩子。

甄宓只有一個兒子,叫曹叡,就是後來的魏明帝。

建安二十一年的時候,曹叡只是一個小童。而且他不在鄴城,而是跟著爺爺奶奶爸爸妹妹東征去了。他在鄴城的這些驚心動魄的鬥爭中,扮演的是什麼角色呢?

我一開始,猜測也許是曹丕故意帶走了曹叡,以迫使甄宓完成他的計劃。但這還是解釋不了甄宓的開心,沒人會在自己孩子被挾持走以後還高興成這樣。後來一位友人提醒我,去看一看曹叡的來歷。我去查了一下,不由得大吃一驚。

這個發現太重要了,它就像是一道閃電,驅散開了所有的疑慮。我錯了,曹叡不是鄴城佈局中的一枚小小棋子,事實上他才是真正的核心關鍵!

曹叡死於景初三年(西元239年)正月,時年三十六歲。古人以出生為一歲,以此倒推回去,那麼曹叡應該是生於建安九年。

建安九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魏略》曰:「熙出在幽州,(甄)後留侍姑。及鄴城破……文帝入紹舍,姑乃捧(甄)後令仰,文帝就視,見其顏色非凡,稱歎之。遂為迎取。」

《世說新語》曰:「太祖下鄴,文帝先入袁尚府,有婦人被髮垢面,垂涕立紹妻劉後,文帝問之,劉答‘是熙妻’,顧攬髮髻,以巾拭面,姿貌絕倫。既過,劉謂後‘不憂死矣’!遂見納,有寵。」

《三國志》曰:「及冀州平,文帝納後於鄴。」

三段史料都確鑿無疑地記載著同一件事:鄴城被曹軍攻破之後,曹丕在袁紹府中看中甄宓,並娶回了家。

讓我們再來看看《曹操傳》裡的記載:「八月,審配兄子榮夜開所守城東門內兵。配逆戰,敗,生禽配,斬之,鄴定。」

曹軍在建安九年的八月攻克了鄴城;曹丕在同一月裡迎娶本是袁熙妻子的甄宓;曹叡也在這一年出生。當這三段材料擱在一起的時候,一個一直被忽略但卻極端重要的真相,出現在我們面前。

曹丕在鄴城第一次見到甄宓的時候,她至少帶著六個月的身孕。也就是說,曹叡不是曹丕的親生兒子,他的父親是袁熙。

這個事實有點令人難以接受,但史料給出的答案,卻是板上釘釘。

甄宓早有身孕這件事,曹丕肯定是知道的。不過大概是甄宓實在太漂亮了,曹丕捨不得,於是就姑且當一回便宜老爸。這在三國時代,也不算什麼新鮮事,當初曹操打敗呂布後,就納了呂布部將秦宜祿的老婆為妾,秦氏當時已經懷孕了,後來生下一子,被曹操養為義子,名字叫秦朗,後來位至驍騎將軍。

這件事曹操肯定是不知道的,打完鄴城之後,他忙著征討袁譚,然後遠征烏丸,回頭還要征討高幹、管淳,等到忙完這些事情回到鄴城,已經是建安十年的年底。他所看到的,就是新娶的兒媳婦給他生了一下一歲多的大胖小子。

這是曹操的第一個孫子,他十分喜歡。《明帝紀》裡說「明皇帝諱睿,字元仲,文帝太子也。生而太祖愛之,常令在左右」。而曹丕呢,也就裝糊塗沒有點出這個誤解。

明成祖朱棣曾經猶豫是否立兒子朱高熾為太子,就去問解縉。解縉回了三個字——「好聖孫」,意思是朱高熾有個好兒子朱瞻基,於是朱棣才下定決心。可見長孫是立嗣中很關鍵的一個因素,可以拿到不少加分。曹丕既然志在帝位,當然不會說破這位長孫的真實身份。

曹丕的打算是,反正自己還年輕,等到有了親生兒子,把曹叡再替掉就是了。可惜的是,在隨後的十幾年裡,曹丕就像是中了詛咒一樣,生下的兒子幾乎全部夭折。唯一健康活著的,只有這個流著袁氏血脈的小孩子。

曹操對曹叡的喜愛,日復一日地變多,甚至感慨說:「曹家要流傳三代就要靠你了。」(吾基於爾三世矣)

為了掩飾謊言,必須要說更多的謊言來,當謊言的數量積累到一定程度時,曹丕已經無法回頭。他已經不敢向父親解釋,這孩子不是曹家的,是袁家的,也沒法解釋為什麼拖到現在才說出來。

更麻煩的是,曹植那時候也有了自己的兒子曹志。如果曹操知道了曹叡的身世,他在曹植和曹丕之間如何選擇,沒有任何懸念。

於是,就這麼陰錯陽差,曹叡以長孫的身份被撫養長大。知道他身世的人,都三緘其口。

知道這個真相之後,我們回過頭來查閱資料,就會發現許多有趣的細節。

比如曹丕一輩子生了九個兒子(包括名義上的曹叡),除了曹叡以外,其他八個兒子裡三個早夭,剩下個個體質孱弱不堪,除了曹霖以外沒有能活過二十歲的,而曹霖和曹叡歲數相差至少有十五到二十歲。在奪嫡的鬥爭中,曹叡差不多可以說沒有敵手。可就在形勢如此明朗的情況下,曹丕對立嗣是什麼態度呢?《魏略》載:「文帝……有意欲以他姬子京兆王為嗣,故久不拜太子。」

唯一的解釋,只能是曹丕知道曹叡不是自己的種兒,所以才百般拖延,期待著自己的孩子快快長大。可惜天不遂人願,還未能其他子嗣長大,曹丕先撒手人寰。一直到他臨終前,還對曹霖念念不忘,最後選無可選,才勉強讓曹叡上位。

史書將其歸咎為甄宓被殺的緣故,現在我們知道了,曹丕只是不願被鳩佔鵲巢。

回到最初的話題來。在建安九年,甄宓帶著袁熙的骨肉被曹丕娶走了,她的信念只剩下一個,那就是保護好這個孩子,好好撫養他長大。我們不知道她當時的心意,是出於對袁氏家族的責任,還是出於對袁熙個人的感情。也許單純只是一個母親出於本能要保護自己的孩子吧。

無論怎麼樣,曹叡是甄宓最重要的擁有,是她的生命。

幸運的是,陰錯陽差之間,曹叡被當成曹家骨肉而受到寵愛。甄宓知道曹操非常喜歡曹叡,同時她也知道曹丕很不喜歡曹叡。曹操在世時,這一點無須擔心;倘若曹操一死曹丕即位,這個孩子的處境可就危險了。

所以當曹丕受了郭女王的蠱惑,要求甄宓去實行「絕纓」的時候,甄宓應該是提出了一個條件。

這個條件很簡單,就是讓曹叡封爵。只要曹叡封了爵,詔告天下,就等於從法理上確保了他曹氏長孫的地位,也就堵死了曹丕以後不認賬的可能。

曹丕急於扳倒曹植,於是便答應了甄宓的這個要求。於是從史書裡我們可以看到,在吉本叛亂塵埃落定後的建安二十三年,十五歲的曹叡被封為武德侯,正式被納入繼承人序列,位列最高。

這樣一來,我們就不難理解甄宓在建安二十二年的興奮,那是源自於母親對兒子深沉的愛。當甄宓做完曹丕交給她的任務以後,她知道,自己終於為流著袁氏血脈的兒子在曹家的家系中確保住了位置。她容光煥發,她意氣昂揚,她就像史書裡記載的那樣,「顏色豐盈,更勝從前」。

當甄宓對著卞夫人脫口而出「自隨夫人,我當何憂」時,前半句是馬屁,後半句卻正是她內心的真實寫照。是啊,我還有什麼好擔憂的呢?

歷史的車輪在向前轉動著。曹操於建安二十五年去世。曹丕迫不及待地接過劉協的禪讓,開創了曹魏一朝。當曹丕坐上龍椅,意氣風發地朝下俯瞰時,他看到曹叡恭敬地站在群臣最前列。

這時候,他發現天子也是沒辦法隨心所欲的,比如廢掉武德侯。詔告天下說這孩子是袁家的種?這會讓皇室淪為天下笑柄。曹丕這人極好面子,斷然不肯這麼幹。

曹丕拿曹叡沒轍,只能把這種鬱悶遷怒於始作俑者甄宓。他拒絕將甄宓封為皇后,並且開始冷落她。而郭女王也不失時機地開始進讒言,現在的她不再懼怕甄宓,甄宓已經不再是威脅,她現在是嫉恨甄宓,因為甄宓有個兒子,雖無太子之名,卻有太子之實,而郭女王自己卻始終未給曹丕生下一男半女。

甄宓生命中的最後兩年是淒涼的。《文帝甄皇后傳》裡只記載說「後愈失意,有怨言。帝大怒,二年六月,遣使賜死,葬於鄴」。而《漢晉春秋》裡的記載則更為驚心動魄:「初,甄后之誅,由郭後之寵,及殯,令被髮覆面,以糠塞口。」

一代佳人,就這麼死去了。她一死,曹丕立刻力排眾議,把郭女王立為皇后。而甄宓,除了曹叡之外,唯一一個為她痛哭流涕,以致脅持使者要上京抗議的,就是在鄄城的曹植。

曹丕看到密報,心不自安,就把曹植貶為安鄉侯,又轉為鄄城侯。曹植這一次沒有忍氣吞聲,而是做出了文人式的反擊。

他寫出了《感鄄賦》。

在《感鄄賦》裡,曹植把那一次「絕纓」的經歷,詩化成了他與洛水女神的邂逅,他把與甄宓在建安二十一年底到二十二年初在鄴城的那段交往,全部濃縮在了洛水那一夜中。甄宓的容貌,甄宓的體態,甄宓的幽香,甄宓的一顰一笑,還有甄宓的辭別,都細緻入微地描摹了出來。他不恨甄宓,儘管她欺騙了他,他卻始終愛著她,如賦中所言:「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當。抗羅袂以掩涕兮,淚流襟之浪浪。」他恨的,是那個幕後的主使者,也就是他的哥哥。

曹植寫完這一篇《感鄄賦》後,沒有刻意隱藏,他相信很快就會有人偷偷抄錄給曹丕,而且曹丕肯定會識破他在「鄄」和「甄」玩的小花樣。這就是他的目的。

果然,曹丕很快就從監國謁者那裡拿到了抄稿,看完之後卻沒有憤怒,只有恐慌。他領會到了賦中的暗示,曹植已經猜到了建安二十二年「絕纓」事件與那一次叛亂的真相。

這一篇《感鄄賦》,是宣戰書,也是告白書。曹植不是為自己,是要為甄宓討回公道,他也可以藉此痛快地抒發一次對甄宓的情懷——當著曹丕的面。

曹丕有點慌,如果曹植把那件密謀公之於眾,對自己將是一個致命的打擊。他退縮了,就像《魏書》裡說的那樣,他連忙開始「哀痛諮嗟,策贈皇后璽綬」,把死去的甄宓追封為皇后,還把曹叡交給郭後撫養,以示無私心。

對於曹植,他也大加安撫,原地升為鄄城王,以免他多嘴。所以我們讀《曹植傳》的時候,看到的是「貶爵安鄉侯。其年改封鄄城侯。三年,立為鄄城王,邑二千五百戶」。對於曹植為何從侯復升為王,史書裡沒有沒任何交代,誰能想到這麼一條簡單記錄後隱藏著兄弟為了一個女人的交鋒。

這就回答了我們在文章開頭就提出的疑問:為何曹丕看到調戲自己老婆的《感鄄賦》後,非但不怒,反而升了曹植的爵位呢?因為他害怕真相被揭穿。終文帝一朝,曹植得以保全性命,未像曹彰一樣莫名暴卒,全賴這枚護身符。

曹丕在黃初七年去世,他一直到去世前夕才把曹叡立為太子。關於這次立嗣的經過,《魏末傳》記下了一個精彩的故事:「帝常從文帝獵,見子母鹿。文帝射殺鹿母,使帝射鹿子,帝不從,曰:‘陛下已殺其母,臣不忍復殺其子。’因涕泣。文帝即放弓箭,以此深奇之,而樹立之意定。」

表面來看,這是一個父慈子孝、其樂融融的故事。但當我們瞭解到這對「父子」之間發生過什麼之後,再來審視這個故事,就會發現其中所隱藏的凜凜寒意。

「陛下已殺其母,臣不忍復殺其子。」這短短的一句話,隱藏著多少鋒芒和怨憤。

「陛下已殺其母。」殺誰的母?殺的是鹿母嗎?不是,是人母!陛下你已經殺了我的母親!

「臣不忍殺其子。」不忍殺誰的兒子?不是鹿子,而是人子,是陛下的兒子!

不得不佩服曹叡的睿智,他藉著獵鹿所言的這一句隱喻,清楚地表明瞭自己的立場:陛下你殺了我的母親,我卻不忍殺陛下的兒子——注意,是不忍殺,不是不能殺,也不是不願殺,是有條件的。

曹叡這一句貌似仁慈的話,徹底讓曹丕亂了方寸。他「即放弓箭」不是因為感動,而是因為雙手過於震驚而無法控弦。

從這句話裡,曹丕已經猜到,甄宓在臨終前,把建安二十二年的秘密和曹叡真正身世都告訴了自己的兒子。而此時此刻,甄宓的兒子藉著獵鹿的話題,朝著自己發起了攻擊。

曹丕當然可以殺掉曹叡,扶他真正的兒子曹霖即位,但曹叡一定會把自己的身世公之於眾。屆時且不說蜀漢和東吳會如何嘲笑,單是如何向曹氏宗族解釋為什麼會把袁家兒子養活這麼多年,就足以讓曹丕皇位的正統性垮臺。曹家適合當皇帝的子嗣還有很多,何必再用這個撒謊精呢。

曹叡同歸於盡的姿態,嚇住了曹丕。

最終曹丕屈服了。他唯一活下來而且備受寵愛的兒子曹霖年紀尚小,如果曹叡抱定魚死網破,那麼毀滅的不只是曹叡自己,還有曹丕乃至整個魏國。

於是,這一對「父子」就在獵場裡交換了彼此的籌碼:我給你大魏皇位,而你給我曹氏家族的安全。

我們在史書裡可以看到,這一次獵鹿之後,曹叡終於被立為太子。而據《曹氏家系》記載:「明帝即位,以先帝遺意,愛寵(曹)霖異於諸國。」這是曹叡兌現了他對曹丕的承諾,善待他唯一的後代。

甚至曹叡還有可能向曹丕承諾,等到他死後,會把帝位交還給曹氏。這也解釋了為何曹叡之後,即皇帝位的,是曹彰的孫子曹芳。

曹丕死了,可曹叡的復仇才剛剛開始。曹叡登基之後,屢次向已經榮任太后的郭女王追問母親死亡的真相,郭女王被逼急了,來了一句:「是你爹要殺的,不關我的事。你當兒子的,該去追究你那死爹,不能因為親媽就殺後媽啊。」(先帝自殺,何以責問我?且汝為人子,可追讎死父,為前母枉殺後母邪?)曹叡大怒,逼殺郭女王,而且還把她的死法弄得和甄宓死狀一樣。

關於建安二十二年的真相,想必曹叡也從郭女王口中得到了確認。為了母親的名節考慮,尤其是又涉及到自己身世,曹叡最後選擇了繼續隱瞞下去。至於自己叔叔那篇《感鄄賦》,曹叡怕被有心人讀出端倪,遂下詔改為《洛神賦》。他本以為這麼一改,將會無人知曉,卻不知反而欲蓋彌彰,讓後世之人順藤摸瓜推演出真相全貌。

太和二年(西元228年),曹植上書曹叡,如前文所分析的那樣,他在奏章裡隱晦地提及了當年的那些事情,隱隱有了要挾之意。曹叡和曹丕的反應一樣,有些驚慌,連忙下詔把他從雍丘改封到東阿。

不過在這一篇奏章裡,曹叡發現了一件事,他發現曹植知道的真相,只限於甄宓在建安二十二年和之後的那些陰謀。自己是袁熙兒子的事情,曹植從沒覺察過。對於那一年的真相,曹植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曹叡至此方如釋重負。絕纓之事,揭破之後只是丟臉,何況這麼多年都過去了,曹氏已經坐牢了天下,沒人會去認真追究;反倒是袁氏血統,揭破之後就是天崩地裂的大亂。曹植不知道後者,那是最好不過。

過了幾年,羽翼豐滿的曹叡不再對這位叔叔客氣,一紙詔書把他又發配到了鳥不拉屎的陳地。曹植已沒了要挾曹叡的把柄,就這麼死在了封地,得號陳思王。

又過了幾年,曹叡去世,無子,即位的是曹彰的孫子曹芳,魏國終於回到曹氏血統中來;又過了幾年,曹芳被廢,即位的是曹霖的兒子曹髦,皇位算回到了曹丕這一脈下。可惜這個時候,司馬氏已然權勢熏天,曹髦堂堂一代君王,竟被殺死在大道之中。到了曹奐這裡,終於為司馬氏所篡……

於是我們的演員們終於紛紛退場,只剩下《洛神賦》流傳至今,叫人嗟嘆不已,回味不休。千載之下,那些兵戈煙塵俱都散去,只剩下《洛神賦》和賦中那明眸善睞的傳奇女子。世人驚羨於洛神的美貌與曹植的才氣,只是不復有人瞭解這篇賦後所隱藏的那些故事與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