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到道:「就在剛才,李中都護在宮中傳來的訊息,陛下病篤不治,召你等帶兩位公子從速入朝。」簡雍愣了愣,回頭讓親隨趕緊入府去叫兩位王子出來,自己則放聲大哭起來。
在一旁的楊洪卻突然眯起眼睛,嘴角流露出一絲冷笑。
李嚴入白帝城時,只是個犍為太守輔漢將軍,後來加了一個尚書令的頭銜,那是天子為了平衡益州勢力而作出的安撫。而這時候李嚴居然升到了中都護,這其中的味道,可就不一般了。
中都護是什麼官?那是能統領內外軍事的要職。天子臨死前給李嚴這個職位,意味著把最重要的軍權交給了他,讓李嚴一躍成為朝廷舉足輕重的託孤重臣。
這種安排,置諸葛丞相於何地?
而且剛才陳到也說了,是李嚴從永安宮傳出天子駕崩的訊息,那麼諸葛丞相在哪裡?按照順位,有諸葛丞相在,怎麼輪得著李嚴來宣佈這等重大的訊息?
有問題,這絕對有問題!
親隨帶著兩位王子匆匆從府邸裡鑽出來,兩個孩子臉色都是煞白。簡雍收起眼淚,和他們一起登上一輛事先備好的馬車,朝著永安宮風馳電掣而去。陳到送走了簡雍,重新把冰冷的視線挪到楊洪與馬承身上。
楊洪意識到事情有些不妙,率先從懷裡掏出太子府的印信:「我等奉陛下之命,進宮恭領遺訓。」
從法理來說,劉備一死,太子劉禪自然就變成皇帝。楊洪不稱太子殿下,改稱陛下,是一個試探手段。如果陳到承認,那說明劉禪地位不會有變化,餘下事情好說。如果陳到對這個稱呼反應消極,那就……
果然,陳到對這句話恍若未聞,一指楊、馬二人:「茲事體大,不可輕言,兩位還是先待在衙署吧,待得諸事底定,再議不遲。」他非但沒對「陛下」做正面回應,連「恭領遺訓」都不肯答應,只說「再議」。這說明了什麼?
幾名膀大腰圓計程車兵不懷好意地圍了過來。馬承猶豫了一下,大喊一聲,抽出佩刀擋在楊洪身前,讓他快走。楊洪拍了拍馬承的肩膀,二話不說,轉身就跑。幾名衛兵見狀連忙撲過來,馬承佩刀一卷,整個人把街道封鎖得嚴嚴實實。關西馬家雖然凋零,一身軍中的搏殺功夫還在,加上白帝城街道狹窄,馬承這一擋,士兵們一時間居然無法突破。
陳到對太子的態度昭然若揭,馬承正像他在城門前對楊洪做出的承諾一樣,一改平時的謹小慎微,果斷地選擇了站在太子這邊,一條路走到黑——而此時此刻,效忠太子最好的辦法,就是保護楊洪,讓他逃出白帝城,把訊息傳遞給太子。
楊洪撒腿在白帝城的小巷裡飛跑起來。他從小出身寒門,生在山地,踏入仕途以後又一直忙於民生,體格鍛鍊得十分健壯,速度絲毫不遜於軍中健兒。只要他能搶在陳到通知守軍關城之前跑出去,獲得白眊兵的保護,就有機會把訊息遞到成都,讓太子早作反應。
他一邊在跑,一邊在腦子裡飛快地轉動起來。
劉備身邊的臣子分為三派:中原原從派系,荊州派系和益州派系。其中益州新降,不被信任,中原派系人才凋零,只有諸葛亮為首的荊州一系日漸興盛——這勢必會引發其他兩個派系的不滿。
眼前的情況很明顯了,諸葛丞相不知為何被軟禁隔絕起來,如今控制整個白帝城的是李嚴、陳到、簡雍三個人。前一個是益州人士,後兩個是劉備的原從僚屬。他們三個人除了籍貫出身,還有一個共同點,在新朝都是鬱郁不得志。
如今一人掌兵權,一人掌宿衛,一人控制著兩位王子,只要天子一死,他們就能架空諸葛丞相強行篡改遺詔改嗣。說不定如今在永安宮裡,一份墨汁淋漓的詔書已經草草寫就……
想到這裡,楊洪突然停下腳步,抑住肺部火辣辣的喘息。不對,太子劉禪在益州盡人皆知,雖無高望,卻也無失德之處,僅憑天子一份曖昧不清的遺詔就廢長立幼,勢必會引發強烈反彈。就算諸葛丞相被架空,荊州派也絕不會坐以待斃,勢必會擁立劉禪為帝。屆時永安一帝益州一帝,最好的結果也是益州四裂。
李嚴、陳到、簡雍何德何能,他們哪裡來的信心控制局面?
這時候,吳泉那趾高氣揚的身影突然浮現在楊洪腦海中。
倘若幕後真正的黑手是孫權,這一切都可以得到解釋了。李嚴等人先擁立一帝,引陸遜以為奧援,開啟白帝城放吳兵入蜀,許以割地。只是這等開門揖盜的手段,難保那些貪得無厭的吳人會得寸進尺。
楊洪想到這裡,突然轉了個彎,不再向著城門,而是朝著白帝城的深處奔去。
劉禪讓他只帶著眼睛和耳朵來,但楊洪知道,如果這事裡還有吳人插手,就算把訊息送出去也無濟於事。他現在不能只靠眼睛和耳朵,必須要更加主動才行。
現在陳到肯定加派了不少人手到城門去圍堵,楊洪反其道而行之,重新跳回到城中來,追兵一定想不到。楊洪簡單整理了一下思路,決定去找那個吳國的使者吳泉。
如果陳到他們真的跟吳人勾結的話,那麼吳泉的住所他們一定不會去搜查,反而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至於吳泉住在白帝城哪裡,這根本不是問題。那個好招搖的吳使唯恐別人不知道他進城議和,把帶來的「孫」字白邊淺黃色遣使的牙旗高高豎起,在一片低矮的迷宮巷道中顯得格外醒目。
楊洪把長袍脫下來卷好藏到一處石下,然後拿出自己在蜀漢崇山峻嶺裡攀巖的功夫,像壁虎一樣攀到房屋頂端,慢慢朝那牙旗挪動而去。
白帝城是個要塞城市,為了禦敵,城內的房屋很少有坡頂覆瓦,大部分都是平頂,一來方便守軍據高防禦,二來防止瓦片四濺傷人。宿衛士兵在下面巷道里氣勢洶洶地來回奔走,楊洪在上頭悄無聲息地爬動,很快就接近了吳泉的住所。
此時這個小院很是喧鬧,顯然吳使也收到劉備駕崩的訊息了。楊洪偷偷探起頭,看到為數不多的幾名吳人來回忙碌著,準備弔唁用的各類事物。吳泉站在院中叉著腰指揮他們做事,他的情緒很興奮,興奮到脖子都變紅了。
「你們手腳利落點,今晚可不要給我丟人。喂,小心點,別把箱子裡的玉琮弄碎了,砍你十次腦袋都賠不起!」吳泉喝道。
楊洪聽在耳朵裡,為之一愣。玉琮?那是重大祭祀時才用的禮器,從來都是朝廷自己準備,從來沒有用外人的道理。吳泉連這玩意兒都替新皇帝拿來了,未免也太越俎代庖了吧?而且聽他的口氣,似乎今晚這件大事就會發生。
除了新帝登基,楊洪想不出更重大的事情。
魯、梁二王中的一個將會在李嚴、陳到和簡雍的擁立下登基,然後吳軍進入白帝城,開始向成都進發。這是最壞的一種情況,看來最遲到今晚,白帝城的迷霧就會塵埃落定,現出它的本來面目。
希望霧後面的真相,不要像我想的那樣,楊洪暗自心想。
他把身體儘量平伸,巧妙地嵌在吳泉頭頂屋頂與鄰屋的夾縫裡。今日江風很大,那一面孫字牙旗被吹得呼呼作響,伸展的旗面正好把夾縫擋住。陳到的人除非爬上房頂,公然把吳使的旗幟撥開,否則肯定無法發現他的藏身之處。
楊洪就在這裡蜷縮了數個時辰,靜等著黑夜降臨。可惜吳泉沒再多說什麼,而是返回到屋子裡,不知在做些什麼。
到了太陽即將落山之時,吳泉終於再度從屋子裡走了出來。他換了一身正式的赤色官服,頭頂平梁,看起來一副要去覲見天子的模樣。吳泉躊躇滿志地環顧四周,邁步正要朝外走去,忽然背心一涼。他回頭一看,看到楊洪站在他的背後,一身塵土,手裡握著一把匕首,刀尖正頂在他的脊樑上。
「你是誰?」吳泉略帶驚慌地問道。
「楊洪。」楊洪簡單地回答,旋即把刀一逼,讓吳泉身子挺直,「你是要去永安宮弔唁?」
問到這裡,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吳泉穿的是赤色官府,無論如何也不像是要去弔唁的意思。於是他換了個問題:「今晚白帝城要有大事,到底是什麼?」
吳泉聽到這個問題,輕蔑地笑了:「原來你就是那個潛逃的治中從事啊,成都是真著急了。」看來陳到也派人來向他通報這件事了。
「不錯,快說!今晚白帝城的大事到底是什麼?」楊洪追問。
「這似乎與你無關吧?」
「也與你無關。」楊洪沉著臉道,一個東吳使者在白帝城說這種話,實在是欺人太甚。
吳泉略抬起頭來,望著城頭的霧氣,忽然笑了:「也是,跟我也沒什麼關係,反正是益州的內鬥罷了。我只是個使者,既然漢中王已薨,我與新君主繼續和談便是。」
「哼,反正哪裡都少不了你們吳人。」楊洪道,他注意到吳泉說的是「漢中王」不是「天子」,是「薨」不是駕崩,故意把用詞降格,說明東吳拒絕承認益州朝廷的正統地位。這從一個側面說明,吳國對接下來益州朝廷的變動很有信心,已經開始對蜀中的新統治者指手畫腳了。
吳泉無法回頭,看不到楊洪閃爍的眼神。他索性背起手來,把脊樑徹底亮給楊洪:「既然你這麼想知道,不妨跟著我去看看,馬上就能明白了。」
吳泉說的話別有深意。面對他出乎意料的合作,楊洪有些不適應。但他身處絕境,沒有什麼選擇,只得硬著頭皮答應下來。楊洪不敢離開吳泉,沒有換衣服的餘裕,只得弄來一塊方巾纏在頭上,勉強能遮掩住臉部。
吳泉身旁的人對這個突然出現的傢伙都很警惕,不過吳泉揮手讓他們少說話,邁步朝前走去。楊洪亦步亦趨,不敢少離。他們一齣門,周圍已經聚集了不少陳到的宿衛士兵,他們自動把吳泉和他的手下圍起來,簇擁著朝前走去。
不過這並不是去永安宮的方向,反而是朝著城外走去。楊洪縱然心中一萬個疑惑,在衛兵環伺下也不敢聲張,只得閉上嘴打起精神,緊貼著吳泉朝外走去。
他們穿過狹小的街道,來到白帝城城門口。在這裡,城門外側環繞著一圈拱形甕城,即使敵人打破城門,也要面臨甕城之上弓弩手的威脅。吳泉和楊洪走到甕城與城門之間的小廣場中,這才停下腳步。楊洪注意到,白帝城的城門已經完全敞開。
這是個很值得尋味的細節。白帝城以東是吳軍咄咄逼人的兵鋒,按道理城門在吳人撤兵之前是絕不允許完全開啟的,這是個防禦的措施,也是個姿態,其象徵意義大於實際意義。
而現在城門開啟,吳泉又作為吳使站在這裡,其意義不言自明。
「果然是要引吳軍入城嗎?」楊洪心想。
他轉動脖頸,看到在廣場附近,早有了許多人等候在那裡,其中為首的是李嚴和陳到,還有簡雍。
此時太陽已落山,天空灰濛濛的一片,氣氛緊張而壓抑。李嚴和陳到均騎在馬上,面色嚴峻。看到吳泉來了,李、陳、簡三人都施了一禮,不過看得出來,他們三個都有點心不在焉。其中要屬李嚴的神色最為複雜,一張方正的臉上似乎湧動著什麼情緒。
楊洪望著這個黑臉膛的男子,百感交集。李嚴於他算是有知遇之恩,當他還是一個普通小吏時,李嚴別具慧眼,把他提到功曹的位子,晉身入中層官吏,這對於一個寒門出身的人來說,是一個極為難得的機會。可惜後來因為徙郡治舍的事,楊洪與李嚴發生矛盾,憤而掛印辭官。但李嚴不計前嫌,仍推薦他去做蜀部從事,這才有了接觸諸葛亮的機會。
他十分了解李嚴,知道這個人一向自命不凡,自信能在劉備的益州朝廷中做出一番大事業,若不是諸葛亮從中壓制,李嚴的頭銜早已不是輔漢將軍這麼寒酸了。所以當楊洪看到李嚴參與到這次陰謀中來時,雖然感慨萬分,卻也不怎麼意外。
為了制衡諸葛丞相,您竟然願意向吳人低頭嗎?楊洪感慨地想。
這時吳泉道:「兩位王子呢?」
「他們在宮中。」李嚴簡單地回答道。他的聲音有些嘶啞,似乎之前說過太多的話。
吳泉道:「很好,我想他也已經在路上了,快到了。」他說得沒頭沒腦,楊洪完全聽不懂。李嚴卻一抱拳:「萬事俱備,只待明公。」
「希望這一次,吳蜀兩家能像從前一樣親密無間。」吳泉呵呵一笑。
楊洪的眉頭陡然皺了起來。他原來一直以為,吳人的打算是扶植一個小孩子稱帝,然後派兵去平定蜀地。可他們幾個主謀如今不急著輔佐其中一人即位,反而把兩位王子扔在永安宮內,自己跑來甕城,不知在打算什麼。聽李嚴的口氣,似乎明公另有其人,而且還不在城中,而是在城外還沒來。
想到這裡,他焦慮地掃視了一圈,想努力撥開這些迷霧,吳泉的赤袍一下子映入他的眼簾。
赤袍?對啊,怎麼會是赤袍呢?
漢家以孝治天下。如果魯、梁二王中的一位以劉備繼任者身份登基,一定會對先皇風光大祭,以明孝道,否則會惹來全天下的物議。而在大祭期間,就算是場面上,吳國使者也必須要換上喪服以示哀悼。
只有一種可能,吳使才會在這個時候公然穿赤袍而非喪服——他們期待著的登基之人,與劉備並無親緣關係。甚至可以說,非但沒關係,而且還要廢除劉備的正朔,以表示兩人之間沒有繼承關係,自然更不可能盡孝了。
並非劉備一系的親緣,卻有自信在益州登基,這樣的人,會是誰?
一個名字跳入楊洪的腦海裡,他還沒來得及消化,遠處的官道上傳來一陣車輪碾壓碎石的聲音。一輛馬車由遠及近,在場所有的人都緊張起來。那輛馬車慢慢駛入甕城,停在廣場當中,然後一隻枯槁的手掀動門簾,從車廂裡探出一個老人的頭來。
劉璋?
楊洪握著匕首的手為之一抖,吳泉敏銳地覺察到他的動搖,身體朝前一躲,大聲叫道有刺客。周圍幾名衛士飛快地把楊洪按在地上。楊洪對自己的安危毫無關心,他拼命仰起頭,要去看清老人的臉。
劉璋!沒錯,是劉璋。
劉璋,劉焉之子,他曾經是益州的統治者,只因為過於信任劉備,結果變生肘腋,被後者篡取了蜀中河山。劉備稱王以後,唯恐劉璋在益州仍有影響力,就把他趕到了南郡公安軟禁。等到呂蒙奇襲荊州殺死關羽,吳軍佔領南郡,把劉璋給接了回去,封為益州牧駐在秭歸。
要知道,劉璋在蜀中經營多年,門生故吏遍佈天下。所以吳國一直把他好生供養起來,當做制衡劉備的一枚棋子。
劉備奪取蜀中不過數年,遠未到四方賓服的地步。如今天子新死,幼主未立,益州人心惶惶。這時候如果劉璋重新現身益州,一定會一呼百應,讓無數當地人士景從。
種種跡象表明,李嚴是這一次陰謀的主使者。當劉璋一現身的時候,種種疑問全都廓清了。
難怪原籍川中的李嚴會成為這次陰謀的主使者,擁立故主對他來說豈不是順理成章之事麼?難怪陳到會封鎖白帝城;難怪簡雍毫不關心二王的去留;難怪吳泉會穿上赤色朝服!
這一切的答案,就是劉璋。
楊洪——或者說劉禪——從一開始就搞錯了方向。二王從來不是威脅,劉璋才是。
幾道憐憫的目光投向被按在地上的楊洪,他本來也是川籍人士,可以在劉璋手下混個從龍之臣。可惜押錯了注,以至於成為劉璋復國的第一個犧牲品。
吳泉惡狠狠地瞪了楊洪一眼,拿手一指尖聲喝道:「你這個混蛋,連我都敢挾持,現在知道厲害了?我告訴你,這益州的天氣,可是要變了!」他還想過去踏上一腳,卻被李嚴攔住了。
「殺俘不祥,還是先接下劉州牧再說吧。」李嚴淡淡道,吳泉這才收住手腳,狠狠瞪了楊洪一眼。
劉璋這時完全從馬車走下來了,他整個人老態龍鍾,臉上滿布暗色斑點,渾身都散發著衰朽的氣息。失去權力的他,生命在飛速地流逝著,即使到了這時,也沒看出來這老人有多麼興奮。他抬起渾濁的雙眼,木然掃視四周。李嚴上前一步,親熱地說:「劉州牧,您到家了。」
劉璋彷彿沒聽到這句話,嘴唇嚅動,喃喃道:「劉玄德……他死了?」
「是的,剛剛去世。」吳泉笑道,「我主一直給您保留著益州牧的頭銜,如今可算是實至名歸了。」
劉璋又問道:「怎麼死的?」
李嚴道:「病重。」
劉璋呵呵乾笑一聲,沒說什麼。吳泉又湊過來:「我家主公說了,若您想稱帝,東吳也一定鼎力支援。屆時東西各有一帝,聯手伐魏。」他一拍胸脯:「登基用的禮器在下都備好了,只要您願意,今天就能在這白帝城裡當上皇帝。」
劉璋對吳泉的絮絮叨叨顯得很不耐煩,他開口道:「吳使節,你可聽過北郭先生遇狼的故事?」
吳泉一愣,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扯出這麼個無關的故事。
劉璋道:「北郭先生進山遇狼,手中只帶著一根大白長蠟燭。北郭先生百般無奈,手持蠟燭作勢要打。狼不知蠟燭是何物,以為是棍棒,怯怯不敢靠近。北郭先生見狀大喜,真的去拿蠟燭砸狼,結果一下砸斷了,狼立刻撲上去將他吃掉。」
吳泉道:「若這北郭先生一直持燭不打,孤狼疑懼,便不會葬身狼腹了。」
劉璋仰起頭來,悠悠道:「劉玄德是孤狼,你們東吳是北郭先生,而我,豈不就是那支蠟燭麼?」吳泉細細一琢磨,面色大變,顫聲道:「你,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劉璋露出一絲曖昧不明的笑容,看向吳泉:「燭棒之威,勝在不用。若我一直身在東吳,益州無論誰當權,必然深為忌憚。你們憑此折樽衝俎,無往不利;如今你們把我放了回來,就好比北郭砸燭一般,平白折了一枚好棋子……」說罷他搖搖頭,嘖嘖嗟嘆不已。
吳泉愣在了原地,半晌他才發狂似的喝道:「胡說!你這個老糊塗,怎麼長他們志氣,正方,你說說……」說到一半,他去看李嚴、陳到和簡雍,發現他們三個人的神情一改初時的諂媚,都投來憐憫的目光。一道陰寒的印痕從他心中裂開,逐漸延伸到全身,連腳趾頭都變得冰涼。
勸誘益州人廢掉劉嗣,迎回劉璋,這是吳泉一手操作的計謀。他自己對此非常得意,孫權的評價也很高,指示前線全力配合。吳泉苦心經營這麼久,就指望著靠這一個不世出的大功勞,躋身東吳高層,與周瑜、魯肅、呂蒙、陸遜等人齊名——可劉璋突如其來的一席話,把他從仙宮打入黃泉。
原來這一切只是圈套,什麼白帝城陷入沉默,這不過是蜀人利用劉備之死玩的一個圈套罷了!他們故意擺出居心叵測的姿態,讓吳泉覺得有機可乘,藉機把劉璋誘回白帝城,徹底消弭這一個隱患,讓東吳再也沒什麼可利用的藉口。
吳泉回想起來,這才發現自己這個計劃,似乎正是在李嚴、簡雍這些人多次暗示之下才慢慢形成雛形的——看來自己是徹底被玩弄於股掌之中了……
「你是什麼時候看穿這一切的?」吳泉問劉璋。
劉璋望向李嚴:「就在你告訴我白帝城中有李嚴居中配合時——李正方這個人我太瞭解了,即使整個益州都重新倒向我,他也不會。與他商議迎我回蜀,不啻於與虎謀皮。」
李嚴抱拳道:「您還是如從前一樣,目光如炬。」
「既然看穿了這一切,為什麼不早說!」吳泉氣急敗壞地對劉璋吼道。
劉璋負手仰望白帝城的夜空,長長嘆了一口氣:「若劉玄德能借益州之勢奪下中原,恢復漢室江山,對我這漢室宗親來說也不是件壞事。我已經老了,早沒了爭雄之心,我唯一的心願,只是希望再回一次益州,再看一眼這片土地——若不是答應配合你的計劃,孫權又怎麼會放人呢?」
老人搖搖頭,似乎疲憊已極。李嚴走上前去,把劉璋攙扶起來,小心翼翼地送回到車裡。誰都看得出來,劉璋已是燈盡油枯,恐怕不久於人世,已經對任何人都產生不了威脅了。不管怎麼說,他已經完成了最後一個夙願,遙望到了益州河山。
這時陳到上前一步,鄙夷地看了渾身顫抖的吳泉一眼:「你居然真的以為我等會背叛主公,實在可笑!」
一口鮮血從吳泉嘴裡噴出來,他身子晃了晃,幾乎倒在地上。他心中憤懣與惱怒已經達到頂峰,即使是海上的風暴也不能與之相比。
「為了迷人耳目,你還處心積慮地把奪嫡的髒水往兩位王子身上潑。若不是我受命要配合你,真想放聲大笑。身為一個使臣,居然還幻想搞什麼立嗣之爭,真是真不知你怎麼讀的書,難道不知道只有嫡長子才有資格即位麼?」
吳泉的身份是東吳特使,就算他參與了這麼大的陰謀,陳到還是沒辦法殺他。因此陳到不介意多說兩句刺激的話,讓這位使者自己吐血而死。
陳到越說越尖刻,這個貌似忠厚穩重的人,嘲諷起人來比他的長槍更毒。吳泉在他一句句嘲弄下,差點癱坐在地,白皙的麵皮幾乎漲成紫色。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響了起來:「陳將軍,你說的對,只有嫡長子才能繼承皇位。」
無論李嚴、陳到還是憤怒的吳泉與劉璋,動作都滯了一下。他們一起望去,發現說話的人,是一直沒有作聲的簡雍。他就站在甕城的陰影裡,任由這些人表演著。
「憲和,你這是怎麼了?」陳到與簡雍認識很久,立刻覺察到他的神色有些不對勁。
「我是說,只有嫡長子才能繼承皇位,這一點你說得一點錯都沒有。」
簡雍說完這一句,突然閃身,從甕城的城門溜了出去。然後一陣「嘩啦嘩啦」的鐵索響動,似乎有人從另外一側用鎖鏈將門拴住了。陳到一愣,大步流星跑過去一推,居然沒推開。他憤怒地拍了拍門,大喊道:「憲和,你到底在搞什麼?」
簡雍慢悠悠地登上甕城的城頭,跟他一起上來的還有二十多名弓手,他們各自挽弓持箭,把箭尖對準了甕城廣場中的這一堆人。只要簡雍一聲令下,這些人誰也活不了。
「憲和!你瘋了?」陳到勃然大怒。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你們處心積慮耍吳泉時,沒想過我也在耍著你們吧?——也是,你們何曾正眼看過我、正視過我呢?」簡雍的聲音在城頭悠然傳來,帶著些許自嘲和些許復仇的快意。
「難道你真的要給二王爭嗣?」李嚴停下手中的動作,抬頭望去。在他們的計劃裡,二王爭嗣只是一個誘惑吳泉的藉口,難道說簡雍入戲太深,真以為他輔佐的二王有機會登基繼位不成?
「我再說一次,只有嫡長子才能繼承皇位,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簡雍面無表情地又重複了一次。
「難道你還想給主公變出一個長子來不成?」陳到譏笑道。劉備確實有個大兒子,不過那是義子劉封,而且早已死去。
「不用變,主公的長子就在這裡。」
b突如其來的篡位者/b
簡雍的身旁忽然多了一個人的身影,廣場上的人都認出來了,那是簡雍形影不離的親隨。簡雍一該往常的態度,恭敬地衝他行了個禮。那人簡單地點了點頭,什麼都沒說。
「好大的膽子!什麼人也敢冒充漢室子嗣!」陳到喝道。
李嚴卻沒急著叫罵,他沉思片刻,把劉璋從車廂里拉出來:「您認識不認識這人?」劉璋睜開渾濁的雙眼,仔細地辨認了一下,枯老的手為之一顫:「竟然是他!」李嚴忙問道:「是誰?」
劉璋道:「劉升之。」
「那是誰?」李嚴越發糊塗了。
劉璋笑道:「看來益州有許多事情,你也不知道啊……這個劉升之,還真是劉玄德的嫡長子呢。」
「怎……怎麼說?」穩重如李嚴也有點傻了。
劉璋道:「這是劉玄德剛剛入益州發生的事情了——當時簡雍被派去出使漢中,結果他在漢中看到了一個孩子,自稱自己的父親叫玄德。簡雍詢問了孩子的養父劉括,得知這孩子是劉括在中原買來的,一起帶入漢中避難。簡雍詳細詢問了這孩子以前的遭遇,和劉備失散的長子劉升之完全契合,就稟明張魯,把他帶回益州。我當時恰好在張魯身邊有個細作,所以對這事知道得還算詳細。」
「居然還有這樣的事?為何後來我們一點都不知道?」李嚴問。
「正方,你怎麼糊塗了?劉禪是太子,這時候冒出一個比他年紀還大且是嫡出的大哥,你讓劉玄德怎麼辦?」劉璋的話裡帶著點幸災樂禍。
李嚴拍拍腦袋,劉璋提醒的是。子嗣的承繼,關係到朝廷的穩定。倘若突然冒出一個變數,許多人都會受到影響,如何站隊,如何應對,可著實要亂上一陣,搞不好還會讓百官分裂——這是劉備所不願見到的,那麼最好的辦法,就是將這個「劉升之」雪藏起來。大家不知道他的存在,自然也就不會生出什麼心思了。
「劉升之是他去漢中找回來的,看來憲和是處心積慮、蓄謀已久啊。」李嚴感慨道。這次還真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他們故意露出破綻誘出吳泉和劉璋,想不到簡雍假意配合他們,暗地裡卻有了這樣的謀劃。當他們以為勝券在握,簡雍卻輕輕摘走了果實。
這個突如其來的篡位者,可著實是誰都沒想到。
簡雍這時在城頭開口道:「我在漢中苦心孤詣為陛下尋回長子,陛下不知感激,反而斥責我多事。那個時候我就明白了,在你們眼中,我只是個老朽的東方朔罷了!但我不是!絕不是!」說到這裡,他的眼中開始升起一種癲狂式的狂熱:「我現在帶著升之去永安宮,在陛下靈前宣佈繼位。諸位可以在甕城裡慢慢想想,願意效忠真正天子的人,可以活著離開白帝城。」
說完簡雍和劉升之從牆頭消失了,只有弓箭手一絲不苟地保持著射姿。
白帝城的高階官員們,居然被這麼一個簡單的設計困在甕城動彈不得。如今的白帝城,是簡雍一個人自由穿行的天下。
「喂,正方,你想想辦法啊。」陳到焦慮地催促道。
李嚴卻是好整以暇,坦然坐在地上。陳到再三催促,他才不慌不忙道:「簡雍要去永安宮,你猜他會遇到誰?」
「諸葛丞相?」
「是啊,那你還有什麼好擔心的?」李嚴反問。
陳到聽到這個名字,略微安心了點。封鎖白帝城、故意製造沉默假象,正是這位丞相的授意。在那個人面前,無論變數是什麼,應該也不會出什麼亂子吧。
「諸葛丞相也真是的,故意搞出這樣的假象,騙了敵人不說,連太子也嚇得不輕,還派人來打聽。害得我不得不假裝擒住他們,省得吳泉起疑心。哎,那個楊洪還挺能幹的,幾乎就接觸到真相了……咦?」
陳到正想著,突然發現異狀。原本被衛兵按在地上的楊洪,居然消失了。
「人呢?」陳到問。
「剛剛跑了。」衛兵一臉沮喪地說。剛才城牆上弓箭手一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簡雍吸引住了,沒留神手底下的俘虜。
「他打算幹嗎?」陳到大為疑惑。
楊洪在房屋之間瘋狂地奔跑著,跑到胸口幾乎爆炸也不敢停。甕城裡一浪一浪的真相撲擊過來,讓他艱於呼吸。劉禪只讓他帶耳朵和眼睛過來,但他發現根本不夠用!
劉璋的事也就罷了,楊洪已經有了猜測;可劉升之的異軍突起,卻讓他徹底陷入驚慌。
簡雍居然隱藏得這麼深,還握著這麼一枚籌碼。
劉升之的身份,應該是被劉備承認過的,應該留下文書或信物為證,說不定就被簡雍握在手裡。如今天子已死,諸將被困甕城,若真被簡雍得逞,劉禪乃至他楊洪可就徹底完蛋了。有劉升之在,劉禪可算不上是嫡長子了。
絕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楊洪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諸葛丞相。楊洪希望自己能比簡雍快一些,好讓諸葛丞相早一刻知道,著手應對。既然李嚴迎劉璋是個圈套,那麼諸葛丞相被軟禁一定也是圈套的一部分。
他一口氣跑到永安宮城前,看到陳到的衛兵們仍舊一絲不苟地巡邏著,對甕城之事渾然不覺。簡雍有進入的資格,他楊洪可沒有。楊洪眼看著簡雍和劉升之大搖大擺進了宮城,心急如焚。
楊洪忽然看到一隊巡邏兵,帶頭的那人的臉似曾相識,稍微回憶了一下,發現正是帶他和馬承進城的那個衛兵。楊洪病急亂投醫,顧不得不多想,從巷道里一下子跳到那人面前。
那衛兵先是嚇了一跳,一隊人全都下意識地抬起槍尖。等到衛兵看清楊洪的臉,不禁大怒:「原來是你,你在這裡做什麼!衝撞宿衛,宮城遊走,這可是大罪!」
楊洪一把抓住他的衣襟:「聽著,現在主公有危險,我要馬上進宮。」
「天子剛剛駕崩,能有什麼危險?」衛兵不耐煩地喝道。
「我以益州治中從事的身份,命令你馬上讓我進去!」
衛兵也火了:「您官職是比我大,但我是宿衛,職責是保衛宮城。哪怕你是丞相,也得按規矩辦。」
「我就是要去裡面見諸葛丞相。」
「不行,沒有諸葛丞相、李都護或陳將軍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進入。」衛兵堅持道。
「讓他進去。」一個稚嫩的童聲突然響起。
楊洪回頭一看,卻看到魯王劉永站在他身後,不禁一愣。魯王劉永的神色一掃孩子氣,帶著深深的憂慮,但表情比起站在簡雍身旁時更加生動。
「殿下,您怎麼會在這裡?」
「簡將軍本來是帶我們來宮中見父王,可走到一半,他把我們安置在另外一處屋子裡,吩咐我們不要亂動,就出去了。弟弟餓了,附近又沒僕人,所以我出來找些吃的。」劉永說得很流利。
楊洪大概明白這是為什麼。簡雍既然帶著劉升之要在劉備靈柩前做大事,自然不希望節外生枝。這兩位王子雖然是庶子,終究也是兩個變數,所以簡雍沒帶他們進宮,而是留在了外頭。
「我記得您叫楊洪吧?」劉永道,「我雖然不認識您,但我相信您。您的眼神和簡將軍不太一樣。」他轉向衛兵:「放他進去。」
「可是……」
「放他進去。我有話讓他帶到父王的靈前。」劉永固執地重複著。衛兵可以不管楊洪,但兩位王子的話卻不能不聽。尤其是劉永拿孝道一壓,他更是壓力陡增。
「殿下,我們有我們的規矩……」
「我記得剛才有人說什麼‘天子剛剛駕崩,能有什麼危險?’我是個小孩子,記性不太好,不知這是不是這麼說的。」劉永道。
衛兵一下子僵住了,剛才他脫口而出,根本沒多考慮,想不到被這小孩子抓住了把柄。這話若是傳出去,一個大不敬的罪名是免不了的,說不定還得殺頭。衛兵猶豫了一下,雙肩下垂,只得妥協。
按照規矩,他還是搜了一遍楊洪的身體,確認沒有任何利器,才開啟宮門,放他進去。
「楊從事,您覺得我該入宮嗎?」在楊洪轉身要走之前,劉永忽然問。
楊洪道:「以臣之見,還是暫時不要的好。」他現在不清楚宮城內會發生什麼,劉永還是個孩子,保險起見還是先不要去比較好。
「嗯,明白了,替我向家人問好。」劉永道,眼神閃閃,沒有堅持。他自始至終都很淡定,穩重得不像是個小孩子。白帝城的這一場亂子,似乎讓他束縛已久的睿智全都綻放出來了。
楊洪顧不得問他家人指的都是誰,拱手一拜,然後撒腿就往宮城裡跑。
永安宮城並不大,楊洪沿著石道一直向南,繞過兩座小殿,便來到了高大巍峨的永安宮前。這座宮殿分為兩層,四角的垂脊很短,重簷不是高挑而是垂低,這讓整座宮殿看起來十分壓抑,透著森森的不祥氣息。它的形制,很好地反映了劉備困守在白帝城的心境。
快接近永安宮時,楊洪放緩腳步,調勻呼吸,抬眼望去。此時映入眼前的一幕,讓他很多年後都依然記得清清楚楚。
在丹陛之下,簡雍躺倒在地,雙目圓睜望著天空,已然氣絕身亡,而劉升之則倒在一根柱子旁,殷紅的血跡塗滿了半根柱礎。馬承半跪在地上,單手執刀,站在兩具屍體之間喘息不已。他看到楊洪跑過來,沒有說話,只是無力地嚅動了一下嘴唇,臉色有些煞白。
楊洪注意到,站在永安宮殿門前俯瞰這一切的,是一名男子。這男子白衣長髯,身材修長,如同一塊璞玉被琢成了人形一般。
「季休。」諸葛亮溫和地打了個招呼。
楊洪越過諸葛亮的肩膀,看到殿內停放著一副棺梓,天子正躺在裡面,緊閉著雙目,雙手握著一把寶劍,兩支大白蠟燭立在兩側,如同忠心耿耿的衛士一般。
「丞相,發生了什麼……」楊洪覺得自己的力氣徹底耗盡了,兩條腿連邁上臺階的力氣都沒有。
「如你所見。天子駕崩,簡雍將軍悲痛過度,殉死棺前;其僕欲行不軌,馬君侯為保護天子靈柩,出手擊殺。」
諸葛亮輕輕一句話,將整起事件定了性。楊洪看向馬承,後者勉強露出一絲苦笑,說他被陳將軍抓走以後,是諸葛丞相派人把他領出來,帶入宮中。
楊洪一聽這話,立刻明白怎麼回事了。簡雍是中原派系碩果僅存的幾個人之一,劉升之是主公的子嗣,他們兩個都是諸葛丞相沒辦法下殺手的。諸葛亮把馬承叫進宮裡,就是為了借他之手用粗暴的方式破解這個難題。
斬殺老臣和皇室嫡子,這兩件事都是犯了大忌諱的。即使這麼做有充分的理由,但為了避免物議,做事的人以後也絕不可能獲得什麼高位,仕途被徹底堵死。馬承確實履行了他的諾言,為了太子一條路走到了黑。
而諸葛丞相能承諾他的,估計就是馬氏一族在益州的平安吧。楊洪記得馬承在軍中還有個叔叔叫馬岱,馬承這麼做,等於是用自己的前程,換取馬岱未來在軍中的地位。
為了家族存續,馬承真可算得上是苦心孤詣了。
這時候,諸葛丞相又輕輕嘆道:「憲和真是太傻了。雖然天子去世,新君即位仍需這些老臣輔弼,他怎麼連這點耐心都沒有,就這麼走了呢……」
楊洪抬起頭,不知從哪裡湧現出一股力量,促使他開口問道:「丞相,劉璋和簡雍,這一切您都是在掌握中嗎?」
丞相搖搖頭:「不,我不知道。」楊洪看著丞相,後者的眼神清澈透亮,沒有一絲作偽的神色。
「那白帝城的封鎖和那則流言……」楊洪欲言又止。
「益州新附,陛下駕崩,不知背地裡有多少不安分的人在籌謀打算。不把這些傢伙引出來,以後陛下怎麼能安心。把木棍上的荊棘拔光,才能握在手中。」諸葛丞相淡淡道。
楊洪豁然開朗。白帝城異乎尋常的舉動,以及那則石破天驚的流言,全都是諸葛丞相和李嚴、陳到等人故意做出來的,好讓那些懷有異心之人覺得有機可乘,一個一個跳出來。黃元、劉璋、劉升之,劉禪新君繼位的隱患,就這麼被一枚枚拔除掉。
這到底是諸葛丞相的計策呢,還是天子臨終前的遺命?
楊洪沒敢再問,他慢慢地走到劉升之的屍身前,蹲下身去看。那張臉如果仔細端詳,還真的與劉備有幾分相似。這個不幸的傢伙大半輩子都顛沛流離,好不容易回到父親身邊,卻落得這樣一個結局。
可這又能怪誰?如果他安心隱居,以劉禪的性格不會對他做出什麼決絕的事情來,可他偏偏聽信簡雍的話,來爭這虛無縹緲的皇帝之位,可也算得上是咎由自取。
「季休,記住,從來沒有什麼劉升之。」諸葛丞相的聲音從身後輕輕傳來。
楊洪站起身來,吐了一口氣。他把馬承從地上攙起來,拍了拍肩膀。馬承鬆開手裡的刀,眼神複雜,其中有驚恐、有狠戾、有失意,還有一絲欣慰。
「以後的史官會怎麼記錄這一段呢……」楊洪問道。
「不設史官就是。」諸葛丞相毫不在意地說。
最後這句話楊洪並沒有聽見,他抬起頭來,看到白帝城上空的江霧慢慢散去,顯露出一片璀璨的星空。
夏四月癸巳,先主殂於永安宮,時年六十三。臨終時,呼魯王與語:「吾亡之後,汝兄弟父事丞相,令卿與丞相共事而已。」詔敕後主曰:「汝與丞相從事,事之如父。」五月,梓宮自永安還成都,諡曰昭烈皇帝。後主襲位於成都,時年十七。尊皇后曰皇太后。大赦,改元。秋,八月,先主葬惠陵。
建興元年,諸葛亮封武鄉侯,開府治事;李嚴為中都護,統內外軍事,留鎮永安。後李嚴移鎮漢中,陳到繼為永安都督、徵西將軍,封亭侯,麾下所督,皆先帝帳下白眊,西方上兵也。
馬超卒於章武二年,時年四十七。臨沒上疏曰:「臣門宗二百餘口,為孟德所誅略盡,惟有從弟岱,當為微宗血食之繼,深託陛下,餘無復言。」追諡超曰威侯,子馬承嗣。其族弟馬岱位至平北將軍,進爵陳倉侯。超女配梁劉理。而馬承則從此再不見於任何史書,徹底消失在人們的視野裡。
楊洪於建興元年賜爵關內侯,復為蜀郡太守、忠節將軍,後為越騎校尉,領郡如故。六年卒於官上。
至於簡雍,則記錄湮滅,不知所終。到了陳壽撰寫《三國志》的時候,翻遍了蜀漢的文書,都找不到關於他的任何結局。陳壽沒辦法,只得潦草地記錄了他前半生的些許事蹟,聊勝於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