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駕崩?
這個訊息一下子讓府前所有人都變成石像。
那個縱橫中原多年,終於偏安一隅稱帝的梟雄,就這麼死了?聽到這個訊息的人,一下子都難以接受。楊洪和馬承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異樣的情緒。如果天子就這麼死了,那他們兩個人的處境可就很微妙了。
b劉禪密令/b
楊洪用兩根指頭從木質魚筒裡拈出一根竹籤,這片暗青色的竹籤頂端削成了尖銳的劍形,看上去陰沉肅殺如同真正的一把利劍。他略抬手肘,把它輕輕地拋了出去。
竹籤畫過一道弧線,跌落在鋪滿黃沙的地面上。不遠處的劊子手大喝一聲,雙手緊握寬刃大刀猛然下揮。鐵刃輕易切開血肉,砍斷頸骨,把整個頭顱從一具高大的身軀上斬下來。那個頭顱在地上打了幾個滾,滾到了楊洪的腳邊。死者的眼睛仍舊圓睜著,滿是不甘和憤懣,與楊洪漠然的雙眸彼此對視,形成鮮明對比。
楊洪喟嘆一聲,把視線從地上移開。旁邊的數名軍士一齊大聲喊道:「正身驗明,反賊黃元伏誅!」聲音響徹整個校場。這時一名小吏不失時機地遞來監斬狀,楊洪抬手在上面簽下自己的名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個名字:「馬承。」
這時有人殷勤地端來一個銅盆,裡面盛著清水和幾片桃葉。蜀中習俗,見血之後要用清水洗手,桃葉的清香可以遮掩氣味,不然會被死魂循著血腥味來索命。楊洪從來不信這些,但也沒特別的理由去反對。
他一邊洗著手,一邊抬頭望天。今日的成都天空陰霾,大團大團鉛灰色的陰雲鏖集在城頭,一絲風也沒有。這樣的天氣不會下雨,但卻極易起霧。一旦大霧籠罩,整個城市都會變得白茫茫一片模糊,什麼都看不清,讓人心浮氣躁。
「真是個應景的好天氣啊。」楊洪暗自感慨道。
自從前將軍關羽在荊州敗亡之後,這天下的局勢一下子變得比蜀道還要婉轉曲折。先是曹丕篡漢,然後是漢中王稱帝。就在大家猜測新的天子會不會討伐曹魏偽帝時,他卻率先與孫吳開戰,打出了為關將軍報仇的旗號。去年——也就是章武二年(西元221年)——的六月,夷陵一戰漢軍被陸遜打得一敗塗地,天子一路敗退到白帝城才停住腳。
這個局勢很糟糕,但更糟糕的還在後頭。去年年底,就在漢孫兩家好不容易重開和談時,白帝城突然傳出了天子病重的訊息。這下子,整個益州都開始震惶不安起來。無論是入蜀的中原勳貴還是新附的土著仕人,都開始在心裡盤算起這個新興朝廷的前途。
到了今年二月,丞相諸葛亮和輔漢將軍李嚴突然離開成都,匆匆趕往白帝城,這讓天子駕崩的謠言更加塵囂日上,不穩情勢一下子達到了高潮。
眼前這個死者名叫黃元,本是漢嘉太守。他在去年年底聽說天子病篤後,立刻閉城不出,拒絕接收來自成都的任何指示。當他所痛恨的諸葛亮離開成都以後,黃元立刻起兵叛亂,大舉進攻臨邛。可是黃元沒料到的是,諸葛亮在出發之前已經留下了對付他的人。
這個人就是楊洪。
楊洪的籍貫是犍為武陽,土生土長的益州人。他門第低微,才幹卻十分出眾,從諸郡小吏紮紮實實地幹起,沉穩鎮定,逐漸得到諸葛亮的賞識,如今已貴為益州治中從事、丞相幕僚。
黃元進攻臨邛的訊息傳到成都以後,楊洪立刻按照諸葛亮的佈置調動兵馬,進行平叛。他除了調動成都留守陳曶、鄭綽等部以外,還特意去拜訪了太子劉禪,請求調撥太子府栩衛校尉馬承以及麾下百名甲士以助軍勢。
馬承只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但他有個名聞遐邇的父親——驃騎將軍領涼州牧斄(lí)鄉侯馬超。馬超已於前一年病逝,馬承繼承了斄鄉侯的頭銜,在太子府負責宿衛。
黃元沒料到成都的反應如此迅捷,更沒想到連馬超之子也親自上陣,他毫無心理準備,一戰即敗。叛亂轉瞬即被鎮壓,黃元也被抓到成都處斬,露布諸郡。只要在平叛露布上出現馬承的名字,所有人都會聯想到他背後的太子府和關西名門馬氏,進而明白那位年僅十七歲的太子對蜀中擁有著強大的控制力,收起小覷之心。
想到這裡,楊洪唇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殺的是黃元這隻蠢雞,儆的是那些心思動搖的諸郡長官和朝廷中的某些人,還順便賣了一份人情給太子。諸葛丞相果然是算無遺策。
在刑場上,無頭的屍身仍舊保持著跪姿,鮮血從脖腔中噴湧而出,潑灑在地,洇成大片大片的暗紅顏色,好似是一隻看不見的手在黃沙上勾勒著蜀中山川地理圖。
楊洪正要轉身離開,忽然旁邊一個聲音響起:「楊從事,請留步。」楊洪回頭一看,發現居然是馬承。
馬承是個標準的關西武人,臉盤狹長,眼窩深陷,和他的父親一樣鼻頭高聳尖挑,頗有羌人風範。拜楊洪所賜,他在黃元之亂裡拿了不少功勞,於是他對這位治中從事態度頗為恭敬。
「馬君侯,你剛剛回城,怎麼不去歇息片刻?」楊洪問道。馬承雖然只是太子府的栩衛校尉,但他還有個斄鄉侯的頭銜。楊洪這麼說,是表達對馬氏的尊敬。
馬承上前一步,低聲道:「楊從事,太子宣你去府上,問詢黃元之事。」
楊洪皺了皺眉,平定黃元的詳細過程他早寫成了書狀,分別給白帝城、成都衙署與太子府送去了。為什麼太子還要特意召見他呢?楊洪觀察著馬承的表情,忽然意識到,這恐怕只是個藉口,太子找他大概是有別的事情,只是不方便宣之於口。
「好的,我明白了,請馬校尉在前頭帶路吧。」楊洪露出微笑,這讓馬承長長舒了一口氣。
太子府坐落在成都城正中偏西的位置,緊挨著皇宮,原本是劉璋用來接待貴客的迎賓館驛。劉備登基以後,庫帑空虛,光是修建新的皇宮就耗去了不少錢糧,所以太子府沒怎麼好好改建,只是刷了一層新漆,整體還是顯舊。好在劉禪對這些事並不在意,還贏得了「儉樸」「純孝」之類的好評。
此時這位大漢太子正跪坐在正廳上首,膝上蓋著一條蜀錦薄毯,年輕而略顯肥胖的臉頰黯淡無光,似乎內心有著許多憂思。而楊洪則不急不慢地彙報著自己的工作:「殿下,臣剛剛監斬了黃元,首級已交由軍中處置。一俟傳首各地,諸郡必不敢再有輕動,成都穩若泰山。」
「嗯,你做得很好。」劉禪心不在焉地褒獎了一句,眼神有些疲憊。楊洪注意到,他的眼瞼下隱隱透著青黑之氣,昨天晚上定然是沒有安睡。
劉禪又隨便問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題,楊洪一一作答,氣氛很快陷入無話可說的窘境。劉禪抓著毯邊猶豫片刻,忽然把身體前傾,特別認真地說道:「楊從事,你是忠臣。現在在這個城裡,本王能信任的人只有你了。」
楊洪低下頭,沒有回話。這位太子跟臣下說話時沒什麼架子,有時候甚至帶著濃厚的討好味道,但這句話說得實在有欠考慮。倘若流傳出去,豈不是說在成都的文武百官都是太子猜疑的物件?你讓費禕、董允、霍弋、羅憲那些太子舍人怎麼想呢?
劉禪大概也意識到自己失言了,尷尬一笑,改口道:「本王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了。」
楊洪弓了弓身子,簡單地表示榮幸。他何等聰明,可不認為劉禪突然降尊紆貴地奉承他,僅僅只是因為平叛時賣出的人情。以楊洪謹慎的性格,在沒搞清楚境況之前,絕不會輕易表達意見。
劉禪沒得到想象中的回應,有些失望。他做了個手勢,守護在旁邊的馬承知趣地走出去,把整個正廳只留給他們兩個人。
「丞相離開成都,已經快兩個月了吧?」
劉禪沒頭沒腦地問了個問題。
「丞相是二月初三離開成都,二月二十日抵達永安。」楊洪回答。
劉禪雙眼飄向殿外,肥胖的指頭敲擊著几案:「今天是四月初三……算來正好兩個月了。本來丞相每隔五日,便會發來一封書信,詳述父皇病情。可從十五日前開始,本王就再也沒收到過丞相哪怕一個字。父皇身體如何、吳賊是否西向,本王全然不知,心中難免有些慌亂……」
楊洪寬慰道:「也許是蜀道艱險,驛馳略有延滯。」
劉禪陡然提高了聲音:「不止是本王,成都的掾曹府署也碰到了同樣的事情。三月下旬以來,白帝城沒有向外發出一封公文。而從成都發往白帝城的公文,在永安縣界就被截下,信使甚至不能進城。」他的眼睛鼓了鼓,焦慮地把手指攥緊:「季休啊,你該知道這有多嚴重。」
楊洪剛剛押著黃元從臨邛歸來,還沒回署,不清楚居然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情。他的雙眉不期然地擰結在了一起,如果劉禪說的是真的,這可就太蹊蹺了。益州如今保持著穩定,全因為那位天子一息尚存之故,如果中外訊息斷絕,人心浮動,會有更多的黃元冒出來。
白帝城裡不光是天子,還有諸葛丞相和李嚴將軍,這幾位巨頭齊聚,怎麼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在那個突然陷入沉默的白帝城裡,到底發生了些什麼?
「肯定不會是吳軍進襲。」楊洪先否定了這個可能性。如果是吳軍突然襲擊,即使是最糟糕的狀況,好歹也該有敗兵逃入蜀中。「……也不可能是天子駕崩,否則陛下該是第一個知道的人。」楊洪否定了第二種可能性。
聽到楊洪的話,劉禪臉上浮現出一絲苦笑。他遲疑片刻,緩緩開口道:「其實,也不是一點訊息沒有……數天之前,本王聽到了一則流言,說我父皇臨終前託孤給諸葛丞相。」
「天子識人明斷,諸葛丞相又是天下奇才,天子託孤於彼,此殿下之福分。」
劉禪眼神很奇怪:「那你可知道,流言裡父皇對諸葛丞相說了什麼?」他挺直胸膛,清了清嗓子,朗聲道:「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國,終定大事。若嗣子可輔,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饒是楊洪鎮定過人,聽到這話嘴角也不由得抽搐一下。他眼神一閃,毫不客氣地駁斥道:「這簡直荒謬絕倫,以天子之明、丞相之賢,豈會說出這等話來?」
劉禪縮了縮脖子,嘟噥道:「我也覺得荒唐……」可他的表情卻暴露出真正的想法。楊洪抬起頭來,語氣嚴厲:「殿下,此危急存亡之秋,豈能讓譫妄之言竄于都城?以臣之見,應使有司徹查流言源頭,不可姑息!」
這流言竟把諸葛丞相與王莽等同起來,用意之刻毒,令人心驚。楊洪是丞相幕僚,若不對這種危險言論予以迎頭痛擊,儘快消除劉禪的疑惑,日久必生大患。
劉禪疲憊地擺了擺手,示意楊洪少安毋躁:「諸葛丞相的忠誠,無可指摘。只是白帝城之事一日不得廓清,流言便一日無從根除,還是要先搞清楚那邊的事情才好啊——」說到這裡,他深吸了一口氣,兩道細眉不經意地抖了抖,「——白帝城孤懸在外,臨近兵鋒,什麼兇險都有可能發生。本王的親族除了父皇之外,還有魯王和梁王在那裡,他們年紀還小,實在掛心。」
楊洪聽到這一句,心中這才恍悟。劉禪雖然稚嫩,在這方面的心思卻並不笨拙。他拐彎抹角地轉了這麼多圈子,終於把自己的意圖表達出來了。
劉禪真正擔心的,根本不是諸葛丞相,而是魯王劉永和梁王劉理。
魯王和梁王是天子的次子與三子,劉禪同父異母的庶出兄弟,今年一個十一歲,一個十歲。他們的母親皆是川中大族女子,是劉備入川時所納。
自古的規矩從來都是立長不立賢,立嫡不立庶。劉禪是嫡長子,又是欽定的太子。如不出什麼大意外,他的地位安若泰山,魯、梁二王根本毫無威脅。
如果不出大意外的話……但現在白帝城的狀況,這對劉禪來說,足可以稱為「大意外」了。
劉備應該不會改變立嗣的心意,但躺在永安的他已經病入膏肓,動彈不得。白帝城的神秘沉默,或許是某些人為了隔絕天子與外界聯絡而豎起的帷幕,而諸葛亮和李嚴匆匆趕到白帝城後再無訊息傳回,說不定也已身陷彀中。
魯、梁二王不過是小孩子,沒這樣的手段,可他們背後還站著許多益州大族。劉備入川以後,中原、荊州兩系人馬霸佔了朝廷要津,益州備受擠壓,許多人都心生不滿。如果有個機會可以把天子控制住,矯詔易嗣奪取帝位,保不準會有野心家鋌而走險——比如李嚴。他雖然籍貫在南陽,卻是地地道道的益州人。
要知道,劉備新得益州,根基不穩,近幾年來關羽、張飛,黃忠、馬超、龐統、孫乾、糜竺、劉巴、馬良等一批心腹相繼去世,中原、荊州出身的元老們凋零不堪,正是朝廷最虛弱的時候。身在白帝城的李嚴若有異心,只消囚禁天子和諸葛亮,未必不可成事。
想通了此節,楊洪不由得冷汗涔涔,背後一陣冰涼。他雖然是益州人,卻是寒門出身,被諸葛亮一手提攜上來,跟那些豪族們根本不是一路。倘若是他們當權,恐怕自己連容身之地都沒有了。
看到楊洪的眼神發生了改變,劉禪知道他的目的達到了,微微露出一個討好的笑意:「楊從事討伐黃元有功,本王想派你去白帝城親自稟報父皇。兵威可衝煞,捷報能辟邪,說不定這份喜報可以祛除父皇沉痾也說不定。」
「臣出身窮州寒地,才學駑鈍,恐怕有負殿下所託。」楊洪刻意提醒了一句。他籍貫是犍為武陽,地道的益州人,也該是劉禪需要提防的物件。
「本王剛才已經說過了,成都城裡我最信任的就是你,就像信任諸葛丞相一樣。」劉禪緩緩說道,把眼睛瞪得更大,真誠地望著楊洪。
楊洪是益州本地人,與太子平素沒有來往,他前往白帝城不會引起別人懷疑。如果是一名太子舍人出現在白帝城,劉禪的意圖一下子就會暴露。這其實還有更深的一層意思:楊洪曾經是李嚴的下屬,但兩人鬧得很不愉快,楊洪甚至憤而辭職。如果李嚴是這次白帝城沉默的主謀,至少劉禪不用擔心楊洪會跟他沆瀣一氣。
楊洪看了劉禪一眼,看來這位太子對這個安排是動過了心思的。在權力面前,即使是再平庸的人,也會變得敏銳起來。
劉禪追問道:「楊從事可願意為本王跑這一趟?」楊洪略微不安地轉動身體,這個差事可不容易做,可他沒得選擇——既然投了諸葛亮,而諸葛亮支援劉禪,那他就只能在這條路上走到黑。
「臣即日動身。」楊洪伏地叩頭。劉禪的臉色好看了一些。作為太子,他馭使一名治中從事都要花這麼大的力氣,實在是有些可憐。
「除了傳捷,殿下可還有什麼囑託?」楊洪想知道劉禪希望他做到什麼程度。他無兵無權,單騎入城,想赤手空拳去挫敗一場陰謀是不可能的。
劉禪略作思忖便答道:「只要帶上眼睛和耳朵就夠了,本王只想知道白帝城為何沉默至今,其他的事不必勉強。」劉禪說到這裡的時候,臉色罕有地閃過一絲厲色,稍現即逝。
「謹遵殿下吩咐。」
「我讓馬承陪你去,他可以保護你。」劉禪說完,揮了揮袖子,又露出一個靦腆的笑容,「這可不是什麼監視。」
「您還不如不補充。」楊洪在心裡想道,有點哭笑不得。
談話結束以後,楊洪離開正廳,馬承正守在門口。楊洪把白帝城的情況說了一遍,馬承卻沒有發表任何評論,只說他去負責準備馬匹。楊洪知道馬承的難處,關西馬家曾經顯赫一時,可如今人丁寥落,在蜀中的只有馬承和他的族叔馬岱,夾在中原荊州與益州幾派之間,地位尷尬。所以馬承言行非常謹慎,甚至有些過分木訥。他唯一的生存之道,只有為劉禪盡忠,以便為馬家未來在蜀中的地位求得一個機會。
於是楊洪也不多說什麼,先回家稍事準備。一個時辰不到,馬承已經找上門來,說馬匹和行李都已備好,甚至連沿途要用到的通關文書都從衙署裡開具妥當,手腳麻利得很。
馬承挑選的馬匹不是西涼駿騎,而是匹個頭矮小的蜀馬。這種馬跑得不快,但適用於狹窄險峻的山路。楊洪叮囑了家人幾句,然後和馬承騎上馬,帶上使節旌旄,離開成都。
他們沿著官道一口氣走了十幾里路,霧氣慢慢升騰起來,周圍的一切像是罩上了一層蜀錦,迷茫而不可見,道上的行人也越來越少,終於只剩他們兩個人。他們不得不放慢了速度,在白霧中緩慢地穿行,以免跌落懸崖。
楊洪忽然挽住韁繩,側過臉去對馬承說道:「關於這次的使命,你想聽聽我的意見嗎?」馬承愕然望向楊洪,似乎對這個問題全無心理準備。楊洪抓住馬鞭,指向被霧氣吞噬了盡頭的官道:「無論我們多麼努力,最終也是一無所獲。」
b白帝城困局/b
從成都到白帝城並非一條坦途。楊洪與馬承先取道江州,然後坐船沿江水順流而下,到了瞿塘峽又棄舟登岸。一路辛苦自不必說,他們終於在十天之後抵達了永安縣。
永安本名魚復,天子敗退到此之後,不再後退,將其改名為永安,寄寓不言而喻。它的縣治所叫做白帝城,相傳是新莽之時公孫述所築。當時公孫述聽說這裡有一口白鶴井,常有龍氣繚繞。他自以為這是化龍登基之兆,遂自稱白帝,建起一座城池,名之曰白帝城。
楊洪一路上把這些掌故說給馬承聽,還順便給這個西北漢子簡要分析了一下形勝之說。永安緊扼瞿塘峽口,為長江鎖鑰,地勢極為險峻。而白帝城就設在江北伸入江心的長灘之上,背倚峽壁,獨據江中,三面臨水。只要天子選擇在白帝城據守,吳軍便無法溯江逆流進入蜀中——這就是為什麼劉備敗退到此便不能再退了,再退就等於把蜀地的門戶交予他人之手,國亡在即。
劉備伐吳本是一意孤行,如今大敗虧輸,他無顏回歸成都。天子在白帝城守國門,一是形勢所迫,二來也未嘗不是愧疚贖罪之舉。
「老子有云,治大國若烹小鮮,誠哉斯言。」楊洪說到這裡,不由得發出感慨。
「這是說治國容易還是難?」
馬承讀書不多,在馬上露出不解的神色,楊洪笑道:「馬君侯長在北地,不知這烹魚是個精細活,剖髒去鱗,火候調料,稍有疏失這魚就煮爛了。治國也是如此,不急不躁,張弛有度,不可隨興肆意,讓百姓無所適從。《毛詩》裡說:烹魚煩則碎,治民煩則散,知烹魚則知治民,就是這個道理。」
馬承「哦」了一聲,隨即沉默下去。這個話題再說下去,難免要涉及到對天子的評價,他謹守父親臨終前的囑託,莫談國事。
楊洪知道他的心思,也不強求,把注意力放在前面的路上。這裡已經接近永安縣境,距離他們的終點不遠了。
前方的窄路忽然出現一處哨卡,一架木製拒馬將道路牢牢鎖住,幾名士兵手持環首刀站在旁邊。楊洪注意到,這些守兵的褐皮頭盔上都盤著一圈白眊(mào),頗為醒目,遠遠就能望見。
白眊是用白犛牛毛編成的辮帶,這種東西只有青羌才出產。楊洪的印象裡,益州軍中只有天子近衛才有這樣的裝飾——可天子近衛難道不該是守在永安宮前麼?怎麼跑到邊境來守哨卡了?
楊洪心中帶著疑惑,驅馬上前。一名白眊兵舉手攔住了他,面無表情地說:「如身攜文書,請拿出來放在這裡,我們自會轉交城中。你們即刻迴轉,不得停留。」
楊洪明白為何白帝城陷入沉默了,這個哨卡就像是一個篩子,把信使攔回去,只篩出文書送進城去。
這時馬承掏出象徵著自己爵位的銀烏符節:「我是斄鄉侯馬承,這位是益州治中從事楊洪,我們要去覲見陛下,通報軍情。」
白眊兵聽到這兩個頭銜,眉毛只是略微抖動一下,卻沒有什麼敬畏的神色。他們都是天子侍衛,見慣了大人物,這兩個身份唬不住他們:「我們接到的命令是,任何人不得進入永安縣境內。」
「即使有緊急軍情也不行?」馬承不滿地反問道。
「我們可以轉達。」
「如果是秘情呢?你確定你有資格與聞?」
楊洪眯起眼睛,語帶威脅。
白眊兵道:「你們可以準備公函密封、膠泥鎖牘,我們會直接送進宮裡去,不會有洩露的危險。」
「如果那樣可以的話,我們就不必親自來了。」楊洪邁前一步,雙眼咄咄逼人,「一名侯爺和一位從事親自趕過來,你該知道這件事有多重要。」
楊洪的態度讓白毦兵有些遲疑,但他們到底是天子近衛,不會那麼輕易鬆口。白眊兵把隊長叫過來,兩人低聲商議了一陣,白眊兵行了個軍禮,轉身跑步離開,隊長代替他走過來,拱手道:「兩位稍等,我已派人去請示上頭了。」
馬承有些不滿,但對方禮數週全,又挑不出什麼錯,只得悻悻下馬。楊洪倒沒什麼架子,跟隊長嘻嘻哈哈地聊著天,很快就混熟了。話題很快就轉到猇(xiāo)亭、夷陵之敗,隊長搖頭嘆息說當初兵敗之後,吳兵一路猛追,蜀兵跑了個漫山遍野,根本組織不起抵抗。
「那時候,亂得一塌糊塗。天子全靠我們幾百名白眊兵持矛抵抗,這才在白帝城穩住陣腳。那些吳兵以為咱們都嚇破了膽,根本不加防備,就這麼沿著江邊道衝過來。卻不防我們一矛一個,紮了個透!屍體直接扔江裡飄下去,順流直下,嘿嘿,把吳人都嚇得不敢前進。」
隊長說到這裡,得意之情溢於言表。他的話裡不乏吹牛的成分,但楊洪卻沒點破,反而順著恭維幾句,把隊長捧得大為高興。看到時機差不多,楊洪裝作不經意地問道:「你們既然是近衛,怎麼給派到邊境來呢?而且這還是不靠吳一端的防線,而是靠益州一側。」
隊長抓了抓頭,表示這是上頭的命令,自己也不清楚。如今所有的白眊兵都被打散,佈置在永安縣四周,說是為了防止賊人進入。不過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把堂堂近衛白眊兵撒出去佈防,這是殺雞用牛刀。而且若是宮中有事,沒個半天時間他們都無法聚合。
「拳頭捏不到一起,這支天子親衛算是廢了,到底是誰安排的,實在是有點居心叵測。」楊洪心想,連忙又問如今在永安城中擔任宿衛的是誰。隊長說是陳到將軍,如今白帝城裡裡外外的防衛工作,都是他來負責。
楊洪聽到這個名字,疑惑更為濃厚了。陳到是劉備的親隨,從豫州那會兒就一直忠心耿耿地跟隨,由他負責宿衛倒也沒什麼問題。可楊洪總覺得味道有些不對,這不是什麼基於事實的判斷,而是一種直覺。
「就是說,信使不許進城的命令,是由陳到將軍下達的嘍?」
「是的,我們被分散調配到此,也是陳到將軍簽發的。」
「奇怪……他到底想做什麼……」楊洪正在疑惑,忽然看到剛才那白眊兵跑回來了。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隊長趕緊給他遞了一碗水,他一飲而盡,這才喘息著對楊、馬二人道:「上頭有指示,你們兩位允許入城覲見,不過……」
「不過什麼?」
「進城以後,不允許離開。」
楊洪和馬承對視一眼,表情都有些凝固。這就等於把他們兩個當成是活的案牘公文,只許送進去,不許送出來。
「這個命令是陳到將軍下的?」楊洪問。
「是……」白眊兵被他的眼神盯得有點害怕。
楊洪眼神一凜,沒再逼問。隊長吩咐把拒馬搬開,讓出一條道路,放他們進去。
楊洪和馬承重新上馬,慢慢朝前走去。永安縣境內的民居與附近的樹木已經被拆除砍伐一空,這是為了避免被攻城的吳軍所利用,老百姓不是逃走就是被逼入城。所以他們放眼望去,沿途處處斷垣殘壁,竟無一絲生活氣息,也沒一個人影,安靜異常。
他們沿著江邊徐行數里,終於看到遠處白帝城的輪廓。此時正值清晨,江面上升起一片慘白色的蒼茫霧氣,好似一隻無形大手正在把整個城池用裹屍布包起來準備下葬。
就在兩人即將走入城邊之時,楊洪忽然對馬承道:「馬兄,在進城之前我想與你談談。」
「談什麼?」馬承有些意外。
「老君侯生前在益州,其實日子過得很不如意吧?」楊洪平靜地問道。
馬承不明白楊洪為什麼突然提到自己父親馬超,而且還用如此不客氣的語氣。他略帶不滿地回答:「我父親深荷天子大恩,君臣相知,如魚得水。」楊洪自嘲地笑了笑:「既然馬兄這麼不坦承,就當我沒說,咱們進城吧。」
他這麼一說,馬承反而疑惑起來。他連忙拽住楊洪衣袖,歉然道:「季休,你別這樣。我父親他……他確實是鬱鬱而終——大仇未報,人之常情啊。」
馬超全族幾乎都死在了曹操和張魯手裡,投奔益州以後一直矢志北上報仇,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聽到馬承這麼說,楊洪只是笑了笑,反問道:「彭羕之事,莫非老君侯全不放在心上?」
馬承聞言,肩膀一顫。彭羕是益州的一位狂士,前幾年專程去拜訪馬超,勸誘他造反,結果被馬超反手告發,下獄誅死。這件事處理得很乾淨,馬超的地位絲毫沒受影響,可現在看馬承的反應,卻沒那麼簡單。
「彭羕死後,父親日夜吁嘆,身體垮得很厲害。我曾問他,彭羕之事已跟朝廷說清楚了,為何還如此憂慮。父親什麼也沒說,只是叮囑我以後要慎言慎行。」馬承答道。
楊洪明白馬承的言外之意,也明白馬超到底在憂慮些什麼。彭羕雖死,可大家不免都有疑問——為何彭羕不去找別人,偏偏要找你馬超呢?要知道,馬超原來可是關西梟雄,若不是孤身入蜀,本該是與劉備平起平坐的諸侯。劉備對馬超雖厚加封賞,提防之心卻從不曾消退。此事一發,猜疑更重。馬超在益州全無根基,本就是仰人鼻息,彭羕事件以後,他行事更是如履薄冰。馬超的去世,恐怕與他抑鬱之心大有關係。
「所以你才如此沉默寡言?為免走老君侯的覆轍?」楊洪說得毫不委婉。
「是的……」馬承認輸般地鬆弛肩膀,嘆了口氣,算是承認了。他的謹慎,和他父親臨終前的心境有著直接關係。他是馬家唯一的骨血,想要在益州生存下去,只能儘量小心。
「這正是我所擔心的……」楊洪道,「從現在開始,你需要做一個抉擇。」
「為什麼?」
「你還記得那句天子託孤給諸葛丞相的流言嗎?若嗣子可輔,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這跟我的抉擇有什麼關係?」馬承還是不明白。
楊洪朝白帝城的高大城牆看了一眼,表情有些異樣:「乍一聽,這句話是天子欲行禪讓之事,但其實上諸葛丞相不可能代劉而起,所以這句話真正的重點,是落在‘如其不才’四字上,也就是說,天子對太子是有不滿的。」
馬承臉色登時僵住了。
「既然諸葛丞相不可能代漢,而天子又覺嗣子不才,那麼君可自取,取的是什麼?當然不會是取益州,所以這句話潛藏的意思,是讓諸葛丞相另外找一位子嗣來取代。」
馬承一下子想到了魯王和梁王。看來劉禪聽到這流言,很快就讀懂了其中隱藏的寓意,這才心急火燎地把他們派到白帝城來。
「可這只是流言,真偽莫辨。」馬承的嗓子有些發乾。
「我原來也這麼覺得,可白帝城的奇怪狀況你也看到了,先是單向封城,然後天子親衛居然被分散佈置,宿衛卻換了陳到所部,種種跡象,莫名詭異。」
「你是說陳到有問題?」
楊洪苦笑著搖搖頭:「這絕不是陳到一個人能做到的,他背後一定是得了什麼人的授意。你想想,是誰散佈出這種更易嗣子的流言?是誰在封鎖白帝城天子病情?又是誰把天子宿衛全都換掉?」
「有人要矯詔篡位。」馬承差點大聲脫口而出,旋即意識到不妥,改為小聲。
「這就是為什麼在進城前我要與你談談。」楊洪的臉色變得嚴肅,「我們代表的是太子殿下,進城以後處境可能會非常艱難。你如果還保持著從前那種謹小慎微的曖昧作風,就只有死路一條。」
「何至於此,何至於此……」馬承囁嚅道,汗水從額頭細密地沁出來。
「就至於此!關乎帝位,誰都不會手軟。我們既然選擇了太子,就只能豪賭一把,一條路走到黑,毫不猶豫地擺明立場,容不得一點曖昧和猶豫。若是敗了,難免身死;若是勝了,從此一片坦途。你們馬氏便可擺脫危懼之局,可以挺起胸膛了。」
楊洪舉起手來,語氣嚴厲,眼神如同兩柄長戟,直直刺向馬承的內心。馬承怔怔地盯著楊洪一會兒,終於抱拳一拱:「聽憑季休做主,在下唯君馬首是瞻。」
楊洪鬆了一口氣,他即將面對一個異常艱難的局面,可不想唯一的同伴有所動搖。這個時候,需要的是決斷、執著、敏銳以及可以放心託付後背的戰友。
兩人剛談完,白帝城的城門忽然開始緩緩開啟,最後露出一個黑漆漆的城門樓,有如巨獸的口器。一名頭戴瓜鐵盔的衛兵走了出來,他的盔頂兩側垂下紅色的垂旄,看來是陳到的專屬部下。白眊兵說的果然不錯,他們連白帝城都沒資格進去了。
衛兵查驗了兩人的身份後,要他們下馬,牽著坐騎往城裡走去。白帝城本身是一座要塞式的城池,範圍並不大,常住居民也不多,城中街道狹窄曲折,兩側都是魚鱗式的倉庫與磚堡,層疊相倚,逼仄不堪。楊洪伸起脖子,發現只能勉強看清頭上的一線天空。馬承告訴楊洪,這是為了防止敵人在巷戰時展開兵力而設計的,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楊洪「哦」了一聲,眼神閃爍。
衛兵帶著兩人轉來轉去,最後給他們帶到一處衙署模樣的地方,讓他們進去。楊洪卻站在原地不動,說我們這次來是要覲見陛下的,軍情緊急,耽擱不得。
「陛下病重,不能視事。」衛兵面無表情地回答。
「那麼我們要見諸葛丞相。」楊洪堅持道。
「諸葛丞相正在永安宮議事,不允許外人進入。請兩位暫時在此安歇,隨時聽候召見。」衛兵的口氣很大,楊洪和馬承的身份對他來說毫無影響。
馬承面色一沉,正要發作,楊洪卻示意他少安毋躁,對衛兵道:「那麼李嚴將軍呢?」
「同樣在宮中議事。」
「宮中還有誰?」
「此等大事,自然只得諸葛丞相和李將軍與聞。」衛兵回答。
「也就是說,他們暫時都無法見到嘍?」
「沒錯,至於何時離宮,在下不知道。」衛兵警惕地封死了所有的可能性。
「很好,很好。」楊洪似笑非笑,「既然如此,那我們先拜訪一下別人也不妨事了。」
說完他就要往外邁,衛兵這才覺得有些不妙,連忙要伸手阻攔。楊洪眼睛一瞪,厲聲喝道:「滾開!陳將軍只說不允許我們離開白帝城,可沒說我等在城內也要被禁足!我等也是朝廷官員,又不曾作奸犯科,連這點自由都沒有了?」
「吳兵未退,城內戒備,無關人等不得擅走。」衛兵有些狼狽地解釋道。
「你是說我和馬君侯有細作嫌疑嘍?你敢當著諸葛丞相、李將軍和陳將軍的面再說一遍嗎?」
衛兵被楊洪的氣勢壓倒,往後退了幾步。楊洪趁機邁出門去,馬承連忙也緊隨而出,擋在楊洪面前。衛兵結結巴巴地說道:「至少您得告訴我去哪裡。」
楊洪從懷裡掏出一封密封的信函,把上頭的印鑑晃了晃:「這是太子府發出的信函,是太子送給兩位兄弟的問候。所以我們要去魯王和梁王的居所,請你帶路吧。」
衛兵臉色奇差,他有心說魯、梁二王也在宮中,但剛才已經被楊洪把話堵死了,如今改口已經來不及。何況楊洪手裡握有劉禪的信,棠棣之華,太子關心自己兄弟,誰敢阻攔?
「還請你帶路。」楊洪把劉禪的信幾乎要貼到衛兵臉上。衛兵沒有任何辦法,只得帶著他們朝著魯、梁二王的府邸而去。
馬承心中大為欽佩。楊洪這一手,可以說是別出心裁。他們在白帝城裡孤立無援,與其在逼仄狹窄的街道里慢慢被敵人逼到死角,不如手持重錘破開房屋殺出一條路來。
白帝城內的黑手若要矯詔篡位,必然要依託於魯、梁二王之一,所以楊洪直接去二王府邸拜訪,正是直擊要害,攻敵所必救。如果能驚出幕後黑手,楊洪的任務就算是完成大半了。
「說不定他真的能把這個局破開。」馬承心想,原本快要熄滅的信心火苗變得旺盛了一些。
魯、梁二王的府邸在白帝城中靠近永安宮的一處三進宅子內,這是為了便於隨時進宮覲見父皇。此時府邸前站著甲士,戒備比平時要森嚴許多。衛兵送到門口,立刻告辭離去,估計是跟陳到彙報去了。
楊洪也不在乎,他有劉禪的信件在手,這些甲士都不敢阻攔。只是略作交涉,他們就順利地走進了宅院。不過他們被告知二王正在會客,要稍微等一下才行。楊洪問府內管事是什麼客人,管事說是吳國來的使者,叫鄭泉。楊洪一愣,又問作陪的是誰?管家說是昭德將軍簡雍。
天子與孫吳的和談一直在低調地進行著,這不算是什麼秘密。可為什麼鄭泉會來拜訪魯、梁二王?這於禮制不合。難道說,白帝城的策動者來自於孫吳?他們想趁天子駕崩之際扶一個有利於東吳的新君上位?這個念頭劃過楊洪的腦海。
他們等了大約半個時辰,吳泉才告辭離開。這位儒雅的使者走過楊洪和馬承身旁,眼神只是淡淡地掃了他們一眼,旋即移開,神色倨傲地朝府邸大門走去——這可以理解,東吳剛剛擊敗了益州的十幾萬大軍,逼得天子困守白帝城不得不主動求和,使者實在沒必要太過謙恭。
緊跟在吳泉身後的,是簡雍和他的一名親隨。簡雍泰然自若地與吳泉聊著天,那名親隨卻時刻注意著周圍的動靜,渾身緊繃,彷彿整個府邸裡都殺機四伏。
簡雍走過來,注意到了楊、馬二人,衝他們做了個「等我回來再說」的手勢,然後跟著吳泉走了出去。
「怎麼會是他?」馬承問。
「還能是誰?」楊洪反問道。
簡雍是天子在微時就追隨左右的耆宿老臣,整個朝廷沒人比他資格更老。不過這個人除了生性滑稽以外,沒什麼特別的本事,所以天子登基以後他只得了個昭德將軍的名銜。他如今在白帝城的職責,應該是輔佐魯、梁二王,類於國相。不過二王無藩可就,所以他這個國相也是可有可無——位高權虛,倒是最適合安置簡雍這種老臣。
沒過一會兒,簡雍迴轉過來,親熱地跟兩個人打了個招呼:「季休、繼文,什麼風把你們兩個吹來啦?」跟他相比,無論楊洪還是馬承都是後輩,但簡雍一點架子也沒有。
兩人連忙起身,把來意說了一遍。簡雍笑了笑:「多事之秋,還勞煩你們跑來這裡一趟,真是辛苦了。」楊洪趁機道:「天子病守國門,我等人臣豈敢惜身。」簡雍指指府邸大門:「其實也不用那麼急著過來,東邊不是派人來了麼?我看很快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要議和了?」楊洪裝作不經意地隨口問道。
「還能做什麼?」簡雍回答,「今年都往返好幾輪使者了,兩邊都沒什麼打的心思,再加上北邊還有個新登基的愣頭青盯著,議和勢在必行。喏,你們看,這次吳泉來白帝城,還特意給魯王和梁王捎來了孫夫人的禮物。」
原來是用的這個理由,楊洪心想。劉備曾經娶了孫權的妹妹,後來兩家交惡,孫夫人迴歸江東。但名分上她也算是魯王、梁王的母親,吳泉用這個理由接近二王,誰也說不出什麼來。
但這樣一想,事情越發蹊蹺了,白帝城對益州嚴密地封鎖了訊息,對東吳卻沒限制,這白帝城到底是誰家的勢力?
問題的關鍵,始終在於天子和諸葛丞相。而這兩個人,恰恰都是楊洪現在無法見到的。白帝城永安宮如今都在陳到的宿衛控制之下,楊洪不知道這究竟是出自天子的授意,還是別的什麼人……
「簡將軍最近可曾覲見過天子?」楊洪決定主動一點,問了一個比較敏感的問題。
簡雍臉上浮現出一絲自嘲的笑意:「我的職責,就是看顧好二王,其他的事情都管不著。以後有機會朝廷應該給我專設個官位,叫做國相洗馬,哈哈哈哈。」
簡雍對自己這句玩笑話很滿意,笑得很開心,不過楊洪和馬承都沒什麼心情笑。簡雍這麼說,意味著他最近其實也見不到天子,只能安心在府邸伺候二王。
簡雍催促說趁二王如今還在正堂,咱們去拜見吧,然後吩咐隨從守住廳門,不要讓任何人進去。
魯王今年只有十一歲,梁王只有十歲,不過是兩個黃口稚子。楊洪把劉禪的信交給魯王,二王依禮拜謝,一絲不苟,看來被簡雍教得很不錯。劉禪的信裡沒什麼實質內容,無非是問候身體、勸誡勤學之類。兩位王子也回了幾句場面話,整個過程冗長無趣。
看著兩位王子略顯呆滯的神情,楊洪忍不住想拿劉禪做比較。若以皇帝而論,劉禪要比他們成熟得多;但若是要扶起一位傀儡,魯、梁二王的年紀倒真是正好。漢家歷代天子裡幼兒眾多,殤帝、安帝、順帝、衝帝、質帝乃至後來的少帝、獻帝,無不淪為木偶任人擺佈,這個詛咒,不會到了劉備這一代還在持續吧?
二王年紀尚幼,楊洪跟他們沒什麼好說的,反而簡雍是個突破口。這個人資歷老,對益州諸勢力都熟稔得很,地位不敏感,所以很多話可以放開來說。
告別二王以後,楊洪問簡雍最近有沒有什麼人也來拜會,簡雍想了想,回答道:「除了吳泉以外,李嚴將軍和陳到將軍都來見過,不過待的時間都不長。」
「他們是為什麼來的?說過什麼事?」
「都是普通拜會。二王都還只是孩子,跟他們能說什麼正經事?」簡雍忍不住笑出聲來。
「那麼諸葛丞相呢?」
「諸葛丞相只來過一次,後來再也沒來過。」
「那麼天子召見過兩位王子沒有?」
「年初還挺頻繁,不過最近倒沒再召見過。」
楊洪暗暗心算了一下,這與白帝城封鎖的時間是吻合的。不過當他再問簡雍其他問題,後者就答不出什麼了,畢竟他的視線只在二王府邸範圍內而已。
他們一邊說著,一邊朝大門口走去。簡雍的親隨忽然匆匆迎面走過來,對簡雍道:「陳到將軍到了門口。」
「陳到?他來做什麼?」簡雍眉頭一皺。
「沒說,不過他不肯進府,只說讓您出去。」親隨回答。
簡雍看了眼楊洪和馬承,笑道:「這傢伙難得擅離職守,走,出去看看新鮮去。」
三人走到門口,馬承突然「咦」了一聲,搶先擋在楊洪身前。楊洪抬眼去看,看到一隊全副武裝計程車兵站在前頭,一位將軍打扮的長臉大漢正冷冷看著自己,一身皮甲披掛,目光如刀。馬承是感應到了這股殺氣,這才第一時間做出了反應。
好在陳到視線只在楊洪和馬承身上停留了數息,很快就轉向了簡雍。
「簡將軍。」陳到的聲音很低沉,表情很是奇怪。
簡雍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原本笑眯眯的臉色「唰」地陰沉下來。
「陛下駕崩了。」陳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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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駕崩?
這個訊息一下子讓府前所有人都變成石像。
那個縱橫中原多年,終於偏安一隅稱帝的梟雄,就這麼死了?聽到這個訊息的人,一下子都難以接受。楊洪和馬承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異樣的情緒。如果天子就這麼死了,那他們兩個人的處境可就很微妙了。
簡雍上前一步,嘴唇顫動了一下,勉強抑制住自己的情緒:「何時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