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在這方面浪費我的力氣?」
「對,你應該把它用到更值得的地方……」
「……什麼?」
「回牢房之後,自己好好想想看吧。」費禕的臉變得很嚴峻,但柔和的燭光給他的輪廓籠罩出一絲焦慮的關切,還有一種奇妙的暗示,「這不是我應該告訴你的事情。」
諸葛丞相坐在自己的書房裡,心神不寧地搖著羽扇。距離費禕著手調查已經過去三天,結果應該已經出來了。這一次是屬於朝廷使者獨立於漢中軍方的調查——至少名義上是——費禕的結論將代表著朝廷的最終意見。
關於街亭之敗,他始終認為馬謖並不會做出舍水上山的舉動,至少不會毫無理由地這樣做,這是出於多年來累積的信賴,否則他也不會將如此重大的責任託付給馬謖。
但是他對馬謖不能流露出任何同情,因為這有可能招致「唯親徇私」的批評,甚至還可能會有人抬出先帝來非難他的決策,並引發更加嚴重的後果,要知道,這關係到北伐失敗的責任……現在街亭的罪名歸屬與丞相在朝中的立場之間有著微妙的聯絡,身為蜀漢重臣的他必須要像那些西域藝人一樣,在政治的鋼絲上保持令人滿意的平衡才可以。
「幼常啊幼常,你實在是……」
丞相閉著眼睛,雙手摩挲著光滑的竹製扶手,嘆息聲在這間空曠的屋子裡悄然響起,過多的思慮讓他的額頭早早就爬出了皺紋。
一直到中午,小吏才通報說費長史求見,諸葛亮「刷」地站起身來,立刻急切地說道:「快請。」
穿著朝服的費禕邁進屋子,動作十分緩慢,好像進屋對他來說是一件十分為難的事情,而一卷文書好似是名貴的古董花瓶一樣,被他十分謹慎地捧在手裡。
「文偉,調查進展如何?」
「是的,已經結束了,丞相。」費禕說得很勉強,他雙手將文書呈給丞相,「經過詳細的調查,王平將軍應該是無辜的。」
諸葛亮的臉色一瞬間變了一下,隨即恢復到平時的模樣,但是卻沒開口說話。費禕停了一下,看諸葛亮並沒有發表什麼評論,只好硬著頭皮繼續說道:「我秘密約見了王平將軍的部下以及從街亭潰退下來的馬參軍麾下殘兵,他們的描述基本與王平將軍一致,參軍陳松和裨將軍黃襲都願意為此作證。」
「幼常……哦,馬謖他是怎麼說的?」
「他的說法與王平將軍完全相反,他堅持認為是因為王平捨棄對水源的堅守而導致了街亭之敗,但目前似乎只有他一個人的供詞是這樣,缺乏有說服力的旁證。」
「是嗎……」諸葛亮低聲說道,同時黯然開啟文書。忽然之間,他注意到這卷文書的邊緣寫了一個小小的「壹」字,不覺一驚,抬起頭來問費禕:「文偉啊,這調查文書可是曾送去過邸吏房?」
「是啊……因為時間緊迫,原稿太草,我一個人來不及謄寫,就委派了邸吏房的書吏們進行抄錄。」費禕看諸葛亮問得嚴重,有點不安,「丞相,不知這是否不妥……」
「不,不,沒什麼,你做得很好。」
丞相擺了擺手,一絲不被人覺察的嘆息滑出了嘴唇——現在一切都太晚了。
在公書中標記「壹」「貳」等字樣,是邸吏房的書吏們用以區分抄錄與原件的手段。而這對諸葛丞相來說,意義重大。
邸吏房的工作就是抄錄正式公文並以「邸報」的形式公之於外,任何秩一百石以上的官吏都可以隨時去那裡瞭解最新的朝政動態。因此那裡每天都有官員們的專人等候著,以便隨時將新出籠的朝廷公告與決議通報給各級部門。
換句話說,讓《街亭調查文書》通過邸吏房謄寫,實際上就等於提前將文書的內容公之於眾。諸葛亮本人看到調查結果的時候,其他將領和官員也會看到——於是丞相府就喪失了對報告進行先期修改的可能。
從程式上說,費禕這麼做並沒什麼錯誤,但諸葛亮知道這一個程式上的不同將令馬謖的處境更加艱難,而自己更難施以援手。
「丞相,如今看來幼常的形勢很不妙,您看是不是暫時押後幾日審理?否則他很危險啊……」費禕憂心忡忡地問道。
諸葛亮苦笑著搖搖頭,剛要張嘴說話,忽然聽到一個響亮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兵獄曹急報到!」
諸葛亮和費禕同時扭頭去看,一名小吏氣喘吁吁地跑進邸院,單腿跪在地上,大聲道:「稟丞相,兵獄曹有急報傳來。」
「講。」
「在押犯人馬謖今晨在轉運途中逃跑。」
b南鄭/b
這件事發生在那一天的黎明前。
當時兵獄曹接到漢軍軍正司的命令,要求立刻將犯人馬謖移交到軍正司所屬的監牢,以方便公審。於是一大早,兵獄曹的獄卒就懶洋洋地爬起來,打著呵欠套好馬車,將馬謖關入囚籠,然後朝著南鄭城西側的軍正司監牢而去。
在車子走到一個下斜坡的拐彎時,馬車左邊的輪軸忽然斷裂,車子失去平衡,一下子摔進大路旁的溝塹之中。巡邏計程車兵趕到現場的時候,發現趕車的獄卒已經摔死了,負責押車的兩人受了重傷,而犯人馬謖和拉車的馬匹則不知所蹤。
馬謖正朝著陽平關的方向縱馬狂奔。這一個多月以來,他第一次獲得了自由。
前一天會面的時候,費禕曾經遞給他一張紙條。他回牢房後,避開獄卒的視線偷偷開啟來看,發現上面寫的是「明日出城,見機行事」八個字,字條的背面還告訴馬謖,如果成功逃離,暫時先去陽平關附近的勉縣避一陣,在那裡費禕有一些可靠的朋友在。
於是,當他聽到自己要被轉押到軍正司,就立刻打起了精神,在囚籠裡靜靜地等待著事情發生。
結果事情果然發生了,費禕顯然在馬車上事先做了手腳。馬車翻下大路的時候,馬謖很幸運地只刮傷了幾處。當他從半毀的囚籠裡爬出來的時候,幾乎還不敢相信自己剛才還是個待斃的死囚,現在卻已經是個自由之身了。
馬謖顧不上表達自己的欣喜,他趁四周還沒什麼人,趕緊卸下馬匹的鞍具,從獄卒身上摸出一些錢與食物,然後毫不猶豫地趁著黎明前最黑暗的天色朝陽平關而去。這個時候的他其實是別無選擇的:回南鄭面見丞相絕對不可能,那等於自投羅網;而自己的家人又遠在成都,唯有去勉縣才或能有容身之處。
重要的是,他想要活下去,要自由,而不是揹負著一個屈辱的罪名死去。一路上清冷的風吹拂在臉上,路旁的野花香氣瀰漫在空氣中,加上縱馬狂奔的快感,這一切讓他沉醉不已,盡情享受著自己掙脫了藩籬的輕鬆感覺……
忽然之間,馬謖聽到官路對面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他急忙一撥馬頭,想避到路旁的樹林裡去。不料這匹拉轅的馬不習慣被人騎乘,它被馬謖突然的動作弄得一驚,雙蹄猛地高抬,發出嘶鳴。馬謖猝不及防,「啪」的一聲從馬上摔到了地上。
這個時候,對面馬蹄聲由遠及近,一隊人馬已經來到了馬謖面前。
馬謖穿的是赭色囚服,避無可避,心想自己的短暫逃亡生涯看來就此結束了。就在這時,這隊人馬的首領卻揮揮手,讓手下向後退去,然後自己下了馬,來到馬謖面前,顫聲道:「幼常,果然是你……」
馬謖聽到有人叫他的字,急忙扭頭去看,正是他的好友長史向朗。
「……巨達……是你……」
兩個人互相抱住胳膊,眼眶一瞬間都溼潤了,他們萬沒想到與自己的好友竟然會在這樣的情況之下會面。
「巨達,你,你怎麼會在這裡……」馬謖問。
向朗擦擦眼淚,說道:「我是奉了丞相之命去外營辦事,今天才回南鄭。幼常你這是……」他看了看馬謖的赭衣,又看了看旁邊烙著「五兵曹屬」印記的馬匹,心裡一下子全明白了。
「我本想速速趕回南鄭,好替幼常你在丞相面前爭取一下,卻沒想到……已經弄到這地步了麼?」
「唉,既然今日遇到巨達,也是天意。就請將我綁回去吧,能被你抓獲,我也算死得瞑目。」
馬謖說完,就跪在了他面前。向朗急了,連忙扶他起來,大聲道:「古人為朋友不惜性命,難道我連他們都不如嗎?」
說完向朗從懷裡取出一隻錢袋,塞到馬謖手裡,然後將自己的馬韁繩遞給他。馬謖愣在那裡,不知道他要做什麼。
向朗紅著眼睛,表情充滿了訣別前的悲傷,急聲道:「還在這裡耽擱什麼,還不快上馬離開這裡?難道還等人來抓嗎?」馬謖猶豫地抓住韁繩,翻身上馬,卻仍舊注視著向朗不動。
「丞相那邊我去求情,幼常你一定要保重啊!」向朗說完猛拍了一下馬屁股,駿馬發出一聲長嘶,飛奔出去。馬謖伏在馬背上,握著韁繩一動不動,只把頭轉回來,看到向朗保持著雙手抱拳的姿勢逐漸遠去,最後消失在晨霧之中。
兩位好友最後的一面就這麼匆忙地結束了。馬謖一邊任憑自己的眼淚流出,一邊快馬加鞭,朝著勉縣的方向跑去。
諸葛亮時代的蜀漢官僚體系相當有效率,整個漢中的軍政系統在事發後以最快的速度做出了反應。從南鄭向各地發出了十幾道緊急公文,命令各地關卡郡縣緝捕在逃軍犯馬謖。這一切僅僅是在馬謖出逃後的半天之內。
他們的工作效率也令人感到吃驚,五天之後,馬謖即告落網。
馬謖被捕的過程很簡單:勉縣的縣屬搜緝隊在邊界地帶發現了一名可疑男子並上前盤問,正巧隊伍中有人曾經見過馬謖的長相,於是當場就將他捉住了。
當諸葛丞相聽到馬謖再度被捕的訊息時,毫不猶豫地下令將其關進軍正司的天字監牢。他對馬謖徹底失望了。
「馬謖畏罪潛逃」,無論是正式的公文還是人們私下的議論,都會把馬謖的這一舉動視作對他罪行的承認——這是可以理解的,如果不是內心有愧的話,為什麼不申辯,反而要逃跑呢?他原本還對馬謖存有一絲信心,結果馬謖的逃亡就將這最後一點可能性也粉碎了。
諸葛丞相自己都不得不接受這樣一個事實:馬謖是有罪的。於是,他立刻公開了費禕的調查文書,並且在非正式的會議上,檢討了自己在街亭守將人選決策上的失誤。
馬謖的結局很快就確定了,死刑,由諸葛丞相親自簽署。
這個結果在漢中得到了不錯的反響。將領們普遍認為這是個可以接受的處置,而丞相府中的文官們雖然對馬謖的遭遇表示同情,但在政治大環境下也不敢說什麼。只有長史向朗一個人向諸葛丞相提出了異議,不過他也拿不出什麼證據,只是懇求丞相能夠赦免馬謖的死刑。
提出類似請求的還有特意從成都趕來的蔣琬與費禕,不過都被諸葛丞相回絕了。這一次,諸葛亮似乎是決意與馬謖徹底斷絕所有關係。而對於向朗,諸葛亮更是格外憤怒,因為有人揭發,他在發現馬謖逃跑時不僅沒有立刻舉報,反而將自己的馬匹交給馬謖協助其逃亡。當諸葛丞相召來向朗質詢的時候,向朗只是平靜地回答:「我是在盡一個朋友的責任,而不是一位長史的職責。」
處於這旋渦中的馬謖對那些事情渾然不覺,他被關在了天字監牢中,與世隔絕,安靜地等待著死亡的到來。
鑑於上一次逃獄的經歷,這一次的天字號監牢戒備異常森嚴。有四名獄卒一天十二個時辰不間斷地看守在門前,內側則另有十幾名守衛分佈在各處要點,軍正司特意還派遣了三十名士兵在監獄外圍,可以說是滴水不漏。
負責視察警衛工作的是鎮北將軍魏延,這也反映出軍方對這件事的重視程度。面對這位大人物,典獄長既興奮又緊張,他走在魏延旁邊,拍著胸脯對這個板著臉的將軍保證說:「除非犯人是左慈或者于吉,否則是絕不可能逃出這個監獄的。」
魏延「唔」了一聲,把頭偏過去偷偷窺視在牢房中的馬謖。馬謖正躺在獄房的草床上,保持著蜷縮的姿勢,似乎已經放棄了所有的抵抗,一動不動。
「別放鬆警惕,說不定什麼時候那傢伙又會逃掉。」
魏延冷冷地對典獄長說,後者連連點頭,將牢房的鐵欄柱和大鎖指給他看。他用手握了握,那鎖足有三斤重,需要同時用兩把鑰匙才能開啟;而牢房四壁包括地板則是完全的石質,石塊彼此之間嚴絲合縫,沒一點鬆動;唯一的一扇氣窗只有一尺多寬,還被六根鐵欄柱分割開來。他確實看不出任何可供囚犯逃跑的可能。
「三天之後就會公審,可千萬別出什麼差池。」
「小的明白,儘可放心。」
「下午押到的還有李盛、張休兩個人,你也不能掉以輕心。」
「兩間牢房都準備好了,加派的人手也已經到位。」
兩人一邊說著話,一邊離開牢房,兩名獄卒立刻補上他們兩個的位置,嚴密地監視著那個犯人。馬謖趴在床上,臉壓進草裡,看上去似乎已經睡著了,其實他正在緊張地思索著剛才魏延與典獄長的對話。
李盛和張休也被抓進來了?但是費禕那日卻對他說,他們兩個與黃襲、陳松二人一起供認馬謖有罪,那麼他們為什麼也會被抓進死牢?
馬謖輕輕擺動一下腦袋,換了個姿勢,繼續回憶那日與費禕會面的情況,忽然意識到自己只看到了黃襲和陳松的供詞,而李盛和張休的卻沒有,這是一個疑點……不,整個街亭事件,就是一個最大的疑點,馬謖覺得隱約有一張網籠罩在自己的頭上,將自己拖進陰謀的泥沼之中。
經歷了這幾番出生入死、出死入生的折磨後,馬謖的激憤與怒火已經被銷蝕一空。當他置身於這死牢之中時,已經不再像開始那樣瘋狂抗拒,絕境下的冷靜反而讓他恢復了一度被怒火衝昏的理智;作為蜀漢軍界首席軍事參謀的縝密思維悄然又回到了他身上。
不過即使他有再多的疑點,也不可能得到澄清了。在這樣的死牢裡,無論他的求生慾望和懷疑多麼的強烈,也無法穿越厚厚的石壁傳遞到外面去。他的生命,就只剩最後三天了。
他保持著俯臥的姿勢思考了半個多時辰,覺得腦子有點暈,於是打算坐起身來。但當身體直立的瞬間,頭一下子變得異常沉重,迫使他不得不變換一下姿勢,重新躺了下去。這一次頭感覺稍微好了一點,但肺部卻開始憋悶起來,火辣辣地疼。
「大概是在逃亡的時候染了風寒吧。」
馬謖不無自嘲地想,即將要被處死去的人還得了風寒,這真諷刺。他這麼想著,同時把身體蜷縮得更緊了,覺得有點冷。
到了晚上,開始還微不足道的頭疼卻越來越嚴重了,他全身發寒,不住地打著冷戰,體溫卻不斷上升。獄卒從門上的小窗送進晚飯的時候,他正裹著單薄的被子瑟瑟發抖,面色赤紅。
這種異狀立刻被獄卒覺察,不過出於謹慎,他並沒有急於開啟牢門,而是隔著欄杆喊馬謖的名字。馬謖勉強抬起頭,朝門揮了揮手,然後又重重躺回到草墊子上,劇烈地喘著氣,頭暈目眩。
獄卒看到他這副模樣,連忙叫同事分別前往典獄長和巡更兩處取鑰匙來開門,然後端來一盆清水和一碗稀粥送進牢房去。馬謖掙扎著爬起來,先咕咚咕咚喝了半盆清水,一陣冰涼入肚,似乎熱氣被暫時壓制住了。他又捧起了稀粥,剛喝了去幾口,就覺得胃裡一陣翻騰,忍不住「哇」的一聲張口嘔吐出來,稀粥混雜著胃液濡溼了一大片草墊。
馬謖是公審期間的重要犯人,干係重大。聽說他突然得了重病,典獄長不敢怠慢,立刻從家中溫暖的被子裡爬起來,趕到了天字牢房,同時到達的還有一名臨時召來的醫者。
到達監獄後,典獄長趴在門口仔細地觀察了半天,認為這不像是裝病,這才讓叫人將牢房門開啟。接著幾名守衛先衝進屋子裡守在一邊,然後才叫那名醫者走近馬謖。
醫者先為馬謖把了脈,檢視了一下他的舌苔顏色,隨後叫守衛將馬謖扶起來,把上衣脫掉,讓他赤裸上身。當他的衣服被脫掉之後,在場的人一下子注意到,馬謖的上半身滿布著暗紅色小丘斑,胸前與腹部相對少些,四肢卻很多,這些小斑點已經蔓延到了脖子,看樣子很快就會衝上面部,那情景看起來十分令人駭異。
醫者一看,一時間大驚失色,「騰」地站起身來,揮舞雙手大聲叫牢房裡的人都退出屋子去。守衛們見到醫者的神態異常,以為出了什麼大事,一個個驚慌地跑出門去,醫者最後一個離開牢房。
「病人情況怎麼樣?」
在門外守候很久的典獄長急切地問道,醫者擦了擦汗,結結巴巴地回答:「大人,適才小的替此人把脈,所得竟是一麻促脈。脈如麻子之紛亂,細微至甚,主衛枯營血獨澀,屬危重之候。此人苔燥黃剝脫,面色無華,四肢枯槁,更兼身受牢獄之苦,飲食不調,刑具加身……」
「究竟是什麼病?」典獄長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喝道。
「是虜瘡……」
牢房內外一瞬間被凍結。典獄長和守衛們下意識地都後退了幾步,彷彿對這個名字無比畏懼。這種心情是可以理解的:「虜瘡」是一種幾天內可以毀滅一個村莊的可怕疾病,很少有人能在它的侵襲下倖存。兩百多年前,大漢伏波將軍馬援和他計程車卒們就是在征討武陵蠻的時候染上此病而死,從此這種病就流傳到了中原,成了所有漢朝人的噩夢。
而現在「虜瘡」就出現在與他們一牆之隔的馬謖身上。
典獄長的臉色都變了,他嚥了嚥唾沫,勉強問道:「那……那怎麼辦?可以治好嗎?」
「恕我直言,這是不可能的……現在最重要的,是千萬別讓‘虜瘡’演變成大疫,否則整個漢中就完了。」
「那這個病人……」
「以我個人的看法,越早燒掉越好。」
在場的每一個人,包括燒得有些昏迷的馬謖對這句話都聽得一清二楚。
諸葛丞相接到監獄的報告後,皺起了眉頭。「虜瘡」意味著什麼他很清楚,去年蜀漢討伐南部叛亂,這種病也曾經在軍中暴發過,幾乎致使全軍覆沒。丞相沒想到,它會忽然出現在漢中,得病的人還是一名即將要被公審的死刑犯——更具諷刺意味的是,這名死囚還曾經是南征戰役中的功臣。
「文偉啊,你覺得該如此處置為好?」丞相看著文書上「馬謖」的名字,向站在一旁的費禕問道。
費禕稍微思索了一下,回答說:「以幼常……哦,不,以馬謖現在的情況,恐怕已經不適合再做公審了……萬一因此引起疫病,可就難以處置了。」
丞相點了點頭,說實話,他從內心深處也並不希望公開審判馬謖,那不僅意味著死刑,還意味著不名譽的恥辱。他已經決定放棄馬謖,但總有一種揮之不去的歉疚感縈繞在心頭——馬謖畢竟是他多年的親信,他曾經委以重任,也曾經無比信賴過。
「幼常啊,就讓我最後為你減少一點痛苦吧。」
諸葛亮提筆懸在空中許久,最終還是在文書末批了四個字「准予火焚」,然後拿起印章,在文書上印了一個大大的紅字。與此同時,兩滴眼淚從他的臉上流了下來。費禕看在眼裡,小小地嘆息了一聲,稍微挪動了一下腳步。
既然丞相府批准了對馬謖施以秘密火焚的處置辦法,下面的人就立刻行動起來。馬謖的牢房無人再敢靠近,監獄還特意調來了一大批石灰撒在牢房四周;另外軍正司還派人在南鄭城外找了一處僻靜的山區堆積了一個木柴垛,用來焚燒屍體——最初是打算在城裡焚燒,但是醫者警告說如果焚燒不完全同樣會引起疫病。
一切工作準備就緒,接下來唯一需要等待的就是馬謖的死亡了。
從目前的情況來看,他們並不需要等多久。馬謖自從發病以後,就不停地顫抖、嘔吐,而且高燒不退。雖然監獄仍舊按每天的定額提供食物,但他吃得非常少。據送飯的獄卒說,那些小丘斑已經蔓延到了他的全身,並且逐漸形成了水皰,甚至開始化膿。
這種情況連續持續了兩天,第三天早上,前來巡查的獄卒發現前一晚的晚飯絲毫沒有動過。當他小心地朝牢房裡張望時,發現原本應當裹著毯子顫抖的囚犯,現在卻平靜地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任憑被單蓋在臉上。
他是否已經死於「虜瘡」,這是一個關鍵問題,但是並沒有什麼人足夠勇敢到願意踏進牢房去確認這件事,包括典獄長在內。
這是一個頗為尷尬的技術性難題。它很困難,以至於監獄無法作出囚犯是否死亡的判斷;但是它又顯得很可笑,所以監獄不可能拿這個作為理由向上級請示。
這種局面持續了很久,大家都把視線投到了典獄長身上。典獄長擦了擦額頭的汗水,似乎是下了決心一樣地說道:「虜瘡可是致命的疾病,已經過了三天,什麼人都不可能活下來吧?」
他的話本來只是一個探詢口氣的問句,但周圍的人立刻把它當做一個結論來接受,紛紛點頭應和。馬謖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從另一個角度證明了典獄長的話是正確的。
於是結論就在沒有醫生的情況下匆匆得出了。按照事先已經擬訂好的計劃,典獄長一邊派人向軍正司和丞相府報告,一邊命令盛殮屍體的馬車準備好出發。
運輸馬謖的屍體是件麻煩的事,兩名獄卒在極不情願的情況下被指派負責搬運。他們穿上最厚的衣服,在衣縫中撒滿了石灰粉末,嘴和鼻子都包上了蜀錦質地的圍罩,以防止也被傳染,這都是漢軍根據過去的經驗所採取的必要措施。
當兩名獄卒戰戰兢兢踏進牢房的時候,他們發現馬謖在死前用被子矇住了全身,可能是因為死者在最後時刻感到了寒冷。這很幸運,因為他們不必直視死者全身那可怕的膿瘡了。於是他們就直接拿被子裹住馬謖,將他抬上了盛殮屍體的馬車。
很快軍正司負責驗明正身的官吏趕到了,不過他顯然也被虜瘡嚇倒,不敢靠近。獄卒掀起被子的一角,他遠遠站著看了一眼馬謖的臉,連忙點了點頭,把頭扭了過去。
「虜瘡病人用過的衣服被褥也會傳染,所以我們不得不將那些東西一起燒掉。」
典獄長對這位軍正司的官員解釋道,後者接過文書,在上面印了軍正司的印鑑,隨口問道:「焚燒地點準備了好嗎?」
「唔,是的,在城南谷山的一個山坳裡。」
「那裡可不近啊,在這麼冷的早上……」官吏抱怨道。
「是啊,不如您就和我在這裡喝上幾杯,等著他們回報就是了。」
「這樣不太好吧。」官吏這樣說著,眼光卻朝屋子的方向瞟去。
「其實人已經死了,現在又驗明瞭正身,用不著您親自前往。何況虜瘡厲害,去那裡太不安全了。」
官吏聽到這些話,眉開眼笑,合上文書連連表示贊同。
結果典獄長與軍正司都沒有親自出席焚燒現場,只有事先搬運馬謖屍體的兩名獄卒駕著馬車來到谷山的焚燒場。
焚燒場的木料都是事先堆好的,為了確保充分燃燒,柴垛足足堆了兩丈多高,寬兩丈,中間交錯鋪著易燃的枯枝條與圓粗木柴,壘成一個很大的方形。兩名獄卒下了馬車,先將隨車帶來的油一點一點澆到柴火上,接著合力將馬謖的屍體放到柴垛的頂端。
最後馬車也被推到了柴火的邊緣,準備一起焚燬。其中一名獄卒抬頭看看天色,從懷裡掏出火石與火鐮,俯下身子點燃了柴垛。
火勢一開始並不大,從易燃的枯葉子枝條開始燒起,濃厚的白煙比火苗更先冒出來。兩名獄卒跑出去二十餘丈,遠遠地望著柴垛,順便互相檢查自己是否也長出奇怪的膿瘡。
就在這時候,躺在柴堆中的屍體右手指頭忽然動了動,整條胳膊隨即彎了彎,然後嘴裡發出一陣如釋重負的喘息。
馬謖還活著。
天字監牢裡的馬謖和之前在兵獄曹里的馬謖有著微妙的不同。他不再是頹喪失意的,而是充滿了因絕望而迸發的強烈求生慾望,那五天的自由逃亡點燃了他對生存的渴望並一直熊熊地燃燒下去。一隻曾經逃出囚籠的飛鳥是不會甘心再度被囚禁的。
從進了牢房的那一刻開始,他就一直想著如何逃出去。就在這個時候,他得了虜瘡。馬謖對虜瘡有一定了解,他雖然不知道該如何治療,但很清楚虜瘡大概的症狀與漢軍處理死於虜瘡的屍體的辦法。
所以當那名醫師在牢房外提出將屍體焚化的建議時,一個計劃就在馬謖心裡形成了。在接下來的幾天裡,馬謖一直努力將身罹虜瘡的痛苦誇張了幾倍,以便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然後在第三天時,他停止了進食,並且忽然變得寂靜無聲,用被子矇住全身,裝作已經死去的樣子,等著被人搬出監獄。
其實這並不能算是計劃,而是一個徹底的賭博。只要有一個人扯下被子為他診脈、測試心跳或者呼吸,那就立刻會發現他還活著,那麼他就輸了。
他賭的,就是人們對虜瘡的普遍恐懼心理。他們畏懼虜瘡,生怕自己靠近會被傳染,因此並不會認真檢查屍體。顯然他贏了,但是這個勝利的代價是多麼的大呵。當馬謖被獄卒抬走的時候,他必須忍受體內的煎熬,要保持極度安靜,不能出聲,不能顫抖,甚至連呻吟與喘息都不可以。
很難想象一個正常的人類可以忍受這樣的痛苦;要知道,身體的內傷比外傷更加痛徹心扉,也更加難捱;已故的漢壽亭侯關羽曾經刮骨療傷,談笑風生;而魏國太祖武皇帝曹操僅僅因為頭風的發作就難以自持,頭暈目眩。足見馬謖需要承受的內傷之痛是多麼巨大,古代的孫臏與司馬遷和他比起來都要相形見絀。
一直到獄卒們走遠以後,置身在易燃柴火中的馬謖才敢於喘出第一口粗重的氣息,他整個人仍舊在承受著虜瘡的折磨,一點也沒減輕。如果不是有強烈的求生慾望支撐,他很可能已經真正地死了。
馬謖謹慎地翻了一個身,儘量不碰到周圍的柴火。幸好現在白煙滾滾,而樹枝也燒得劈啪作響,能更好地掩飾他的行動。然而逐漸大起來的火勢對馬謖來說,仍舊是一個危機,他開始感覺到身體下面一陣灼熱,再過一小會兒,這種灼熱就會演變成焦炙。
但是他不能動,獄卒還在遠處站著。他必須要等火勢再大一點才能逃離柴堆。於是他在煙熏火燎之中咬緊牙關,保持著仰臥的姿勢,一點一點地朝著柴堆的相反一側移動,手掌和全身的皮膚承受著燙燒的痛楚。
這不過幾尺的距離,卻比馬謖哪一次的行軍都要艱苦。他必須要在正確的時機做出正確的抉擇,早了不行,獄卒會發現他;晚了也不行,他會被火苗吞沒,成為真正的火葬。
火勢已經蔓延開來,澆過油的木材燃燒得極快,同時陣陣煙霧也扶搖直上。馬謖身上的衣服也開始燃燒起來,他覺得自己已經快到極限了……這個時候,一個畫面忽然出現在他腦海裡,是街亭!他想起了身旁的那名士兵被飛箭射穿了喉嚨,更遠處有更多計程車兵倒下,四周翻騰著生與死的海洋;他恐懼這一切帶走生命的洪流,於是拔出佩劍,瞪著血紅的眼睛,竭盡全力地大吼:「我不能這麼死掉!」
我不能這麼死掉……馬謖喃喃自語地對自己說,同時強忍著全身的疼痛又做了一次移動。終於,他的一隻手摸到了柴堆的邊緣。他閉上眼睛,在確信自己已經真正燃燒起來的同時,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撐起自己的身體,朝著柴堆外面翻了下去。
馬謖先感覺到的,是清冷的風,然後是青草的香氣,最後是背部劇烈的疼痛,耗盡了體力與精神的他終於在強烈的衝擊下暈了過去。
原來火葬柴堆的另外一側,是一處高約二十丈的斷崖,懸崖的下面則是一片厚厚的草坪。
馬謖緩緩醒過來的時候是當天晚上,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滿天的星斗。他左右動了動,發現身體陷在茅草之中,皮膚的燒傷與灼傷感覺稍微好了點,但是虜瘡的痛苦依舊存在,而且經過那一番折騰後,更加嚴重起來。他伸了一下右腿,一陣刺骨的疼痛自腳腕處傳來,可能是落下來的時候骨折了。
他勉強打起精神,拖著殘破的身體從雜草堆裡向上邊爬去。二十步開外的地方恰好有一條真正意義上的小溪細流,馬謖趴在水邊「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水,然後靠著一棵大樹坐起來。現在天色很黑,周圍什麼動靜都沒有,樹林裡靜悄悄的。看來獄卒並沒有發現這死囚竟從火葬中逃了出來,因此監獄沒有派大隊人馬進行搜捕。
換句話說,馬謖現在在蜀漢的官方記錄裡,已經是一個死人了。
人造的禁錮已經被他僥倖破除,但是自然的考驗卻還不曾結束。馬謖的頭、咽喉與四肢依舊鈍痛難忍,渾身打著寒戰,遍佈全身的痘皰不見任何消退。
所幸馬謖神智還算清醒,他知道自己的處境仍舊很惡劣:這裡距離南鄭太近了,如果有軍民偶爾經過並發現他的話,即使認不出他是馬謖,也會把他當做患有疫病的病人通告給軍方。他必須儘快離開這一地區,然後找到補充食物的落腳之地。
他是否有這種體力堅持到走出谷山,還都是未知數。
馬謖環顧四周,撿了一根粗且長的樹枝當做柺杖,然後憑藉著驚人的毅力支起身子,一瘸一拐地朝著一個模糊的方向走去——這種毅力是以前的他所不曾擁有的。每走幾步,他都要因為內病和外傷的煎熬而不得不停下來喘息,但卻一直堅定地沿著溪水向著上游走去;一路上渴了就喝點溪水,餓了就摘幾個野果子果腹。曾經有數度連他自己都覺得不行了,不過每一次都奇蹟般地撐了過來。
就這樣過了整整一天,在馬謖逃出牢籠的第二天下午,他走到了谷山的山腹之中,找到了一條已經廢棄很久的山道。
這條山道是在兩個山包之間開鑿的,寬不過兩丈多,剛能容一騎通過。因為廢棄已久,黑黃色的土質路面凹凸不平,雜草叢生,原本用作護路的石子散亂地擱在路基兩側,快要被兩側茂盛的樹林所遮蔽。
馬謖沿著這條路走了約兩三里,翻過一個上坡,轉進了一片山坳之中。就在他差不多感覺自己到達極限的時候,他注意到在遠處樹林蔭翳之下,有一間似乎是小廟的建築。
「會不會有人在那裡居住?」
馬謖首先想到的是這個問題,他謹慎地躲進樹林,仔細觀察了一會兒,覺得沒什麼人居住的痕跡,於是就湊了過去。當他來到這小廟的前面時,看到了廟門口寫著兩個字:「義舍」。
十幾年前,當時漢中的統治者是張魯。這個人不僅是漢中地區的政治首腦,而且還是當地的宗教領袖。他以「五斗米教」來宣化當地人民。作為傳教的手段之一,張魯在漢中各地的道路兩旁設定了「義舍」,裡面備辦著義肉義米,過路人可以按照自己的飯量隨意取用,無人看守。如果有人過於貪婪,鬼神就會使其生病。
這是一種公共福利設施,而馬謖現在看到的這一個,顯然就是屬於張魯時代的遺蹟。
馬謖走進去的時候,他驚奇地發現這間義舍里居然還有殘留的糧食。當然,肉與酒已經徹底無法食用了,但是儲存的高粱與黃米還儲存完好,另外柴火、引火物、蠟燭、鹽巴與幹辣椒也一應俱全,甚至還有幾件舊衣服。大概因為這條道路被人遺忘的關係吧,這些東西在歷經了十幾年後仍舊原封不動,只是上面積了厚厚的塵土。舍後有一條溝渠,裡面滿是腐爛枯葉,不過清理乾淨的話,應該會有活水重新進來。
「蒼天佑我不死,這就是命數啊。」
馬謖不由得跪在地上,喃喃自語。他並不信任何神明,因此就只向蒼天發出感慨,感謝冥冥中那神秘的力量在他瀕臨崩潰的邊緣拯救了他的生命。
於是這位身患重病的蜀漢前丞相府參軍就在這座意料之外的世外桃源居住了下來。雖然虜瘡的威脅讓馬謖的身體日漸衰弱,但至少他可以有一個安定的環境來靜息——或者安靜地等待死亡。
時間又過去了三天,他全身的皰疹開始灌漿,漸成膿皰,有種鮮明的痛感,周圍紅暈加深,本來消退的體溫也再度升高。高燒一度讓馬謖連床都起不來,只能不斷地用涼水澆頭。在這種高熱狀態下,他甚至產生了幻覺,看到了自己死去的兄長馬良、好友向朗,還有其他很多很多人,但是唯獨沒有諸葛丞相。在馬謖的幻覺裡,諸葛丞相總是一個縹緲不定的存在,難以捉摸。
這期間,馬謖只能勉強打起精神煮些稀粥作為食物,他破爛的牙床和虛弱的胃容不下其他任何東西。
高燒持續了將近十天,才慢慢降了下去。他身體和臉上的膿皰開始化膿,然後凝結成膿痂,變成痂蓋覆蓋在臉上。馬謖覺得非常癢,但又不敢去撓,只能靜待著它脫落。就這樣又過去了十天,體溫恢復了正常,再沒有過反覆,頭和咽喉等處的疼痛也消失無蹤,屢犯的寒戰也停止了肆虐;馬謖的精神慢慢恢復過來,食慾也回到了正常水平。這個時候,馬謖知道自己已經熬過了最危險的階段,他奇蹟般地從「虜瘡」的魔掌之下倖存下來了。
這一天,他從床上起來,用手習慣性地拂了一下臉龐,那些痂蓋一下子全部都自然脫落,化成片片碎屑飄落到自己的腳下。他很高興,決定要給自己徹底地清洗一下。於是馬謖拿起水桶,走到外面的溝渠裡去取水,當他蹲下身子的時候,看到了自己水中的倒影,異常清晰。
那張曾經白皙純淨的臉上,如今卻密密麻麻地滿布著皰痕。在這些麻點簇擁之下,他的五官幾乎都難以辨認,樣貌駭異。這就是「虜瘡」留給馬謖最後的紀念。
不知為什麼,馬謖看到自己的這副模樣,第一個感覺卻是想笑。於是他索性仰起頭,對著青天哈哈大笑起來,附近林子裡的鳥被這猝然響起的聲音驚飛了幾隻。笑聲持續了很久,笑到馬謖上氣不接下氣,胸口喘息不定,那笑聲竟變得彷彿哭號一樣。大概是他自己也被這種顛覆性的奇妙命運所困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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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又過了三四天的時間,馬謖的體力慢慢恢復,而義舍裡的儲藏已經快要見底了。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隨即擺到了馬謖面前,那就是今後該怎麼辦。
他已經不可能再以「馬謖」的身份出現了,整個蜀國恐怕都沒有他的容身之處,只能遠走他鄉。吳國相距太遠,難以到達;至於魏國,那只是國家意義上的「敵國」,現在已經是「死人」的馬謖卻不會那麼多的仇恨。雍涼一帶屢遭戰亂,魏國的戶籍管理相當混亂,如果他趁這個機會前往的話,應該能以假身份混雜其中不被識破。
不過在做這些事情之前,馬謖必須找到一個疑問的答案——
他為什麼會落到這樣的地步?
從西城被捕開始,他就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可惜一直身陷囚籠,有心無力。現在他自由了,若就這樣毫無作為地逃去魏國,馬謖這一輩子都不可能甘心,因為他已經犧牲了太多的東西。最低限度,他要知道陷害他的人究竟是誰。
於是,馬謖決定先回南鄭。即使冒再大的風險,他也得先把事情弄清楚。至於如何開始調查,他心裡已經有了一個計劃。
現在馬謖的形象可以說是大變:頭髮散亂不堪,臉上滿是密密麻麻的斑點,一圈亂蓬蓬的鬍子纏繞在下頜,和以前春風得意的「參丞相府軍事」名士馬幼常迥異,更像是南中山裡的蠻夷野人。
這樣一副容貌,相信就算是丞相站在對面都未必認得出來。
馬謖換上義舍中的舊衣物,給自己洗梳了一下,然後拄著柺杖離開了他藏身半個多月的地方。走出谷山以後,他徑直去了南鄭城。他沿途又弄到了幾條束帶、草鞋和斗笠,這樣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普通的漢中農民了。
南鄭城的守衛對這個一臉麻子的普通人沒起懷疑,直接放他進了城。正巧一隊蜀軍的騎兵自城裡急馳而出,馬蹄聲震得石子路微微發顫。馬謖和其他行人一起退到了路邊,把斗笠向下壓了壓,心中湧現出無限感慨。
進了城之後,馬謖首先去了南鄭治所。比起丞相府,治所門前明顯清冷了很多,一座灰暗色的建築前立著兩根木製旗杆,旗杆之間是一塊有些褪色的黃色木牌,上面貼著幾張官府和朝廷釋出的告示,兩名士兵手持長矛站在兩側。
馬謖走到告示牌前,仔細地閱讀這些告示,想了解這十幾天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貼在最醒目的地方的是一張關於北伐的責任公告:丞相諸葛亮自貶三等,為右將軍,行丞相事,其餘參與軍事的各級將領也各自降了一級。
而另外一份則是關於軍內懲戒的通報,裡面說街亭之敗的幾位主要責任人馬謖、李盛和張休被判以死刑;黃襲削去將軍之職,陳松削去參軍之職,兩人各受髡刑;向朗知情不報,罷免長史之職,貶回成都;後面換成硃筆,說馬謖已經在獄中病死,故以木身代戮,並李盛和張休兩人於前日公開處斬。
最後一條告示是關於王平的,說他在街亭之時表現優異,臨敗不亂,加拜參軍一職,統五部兼當營事,進位討寇將軍,封亭侯。
馬謖「嘿嘿」冷笑一聲,從告示牌前走開,這些事在他的預料之內,只是向朗被貶回了成都這件事令他覺得非常愧疚,這全是因為自己的緣故。現在看來,向朗已經是被貶回成都不在南鄭了——不過就算他在,馬謖也絕不會去找他,他不想連累朋友第二次。
他也曾經想過去找費禕,但是治所旁的衛兵說費禕已經回成都去覆命了,不在南鄭。
馬謖轉身離開治所,走到一處僻靜的地方,從懷裡拿出些吃的,蹲在那裡慢慢嚼起來。一直到了夜色降臨,他才不緊不慢地站起身,朝著南鄭城的書佐臺走去。
書佐臺是丞相府的下屬機構,專門負責保管各類普通檔案文書。在沒有緊急軍情的情況下,到了日落後書佐們就各自回家休息了,只有一名眼神不好的老奴守在這裡,因為反正不是什麼要害部門。
馬謖走到書佐臺的門前,敲了敲獸形門環,很快老奴顫巍巍地走了出來,將門開啟。
「你是誰?」
老奴眯著眼睛抬頭看馬謖。
「我是何書佐家裡的下人,我家主人說有些屯田文書他需要查閱一下,就吩咐我來取給他。」
「哦……」
老奴點點頭,把門開啟,讓馬謖進去。馬謖跟在他背後,慶幸自己對書佐臺的情況比較熟,知道有一位姓何的書佐經常喜歡半夜派人來取文書,被人稱為「三更書佐」,這才輕易就騙過了老奴。
老奴到了屋前,遞給他一支蠟燭,然後說道:「呶,屯田文書就全在這間屋子裡了,取好後趕緊出來,小心火燭。」
「多謝了。」
馬謖接過蠟燭,謝過老奴後,轉身走進大屋。這間屋子有平常屋子的三倍那麼大,裡面擺放的都是歷年來過往漢中的文書與檔案,三分之二的空間都被這些卷帙充滿,散發著一股陳舊的蠹(dù)味。以前馬謖曾經來過這裡找檔案,不過他那時並沒想到自己竟然會以這樣的身份和形象再次到來。
他看看四周無人,越過屯田類屬的文書架,來到了刑獄類的架子前。藉著蠟燭的光芒,他開始一卷一卷地翻檢,希望能找到街亭調查文書和相關人員的口供。
但是很可惜的是,馬謖仔細翻了一圈,都沒有找到相關的資料。看來那些文書屬於保密級別,直接被丞相府的專員密藏,沒有轉存到只保管普通檔案的書佐臺來,馬謖失望地嘆了口氣,這個結果他估計到了,但沒想到如此徹底,連一點都查不到。
就在這時候,馬謖忽然看到一份文書有些奇怪,他連忙把那捲東西抽出來,轉身在桌上鋪開,小心地用手籠住燭光,俯下身子仔細去看。
作為前參丞相府軍事,馬謖熟知蜀漢那一套官僚運作模式,也瞭解文書的歸檔方式,眼前這一份普通的文書,在他眼裡隱藏著很多資訊。
這是一份發給地方郡縣的緝捕告令,時間是馬謖第一次逃亡的那天,內容是飭令捉拿逃犯馬謖。真正令馬謖懷疑的是這封文書的抬頭:文書第一句寫的是「令勉縣縣令並都尉」,這個說法非常奇怪,因為馬謖逃跑的時候,南鄭並不清楚他的逃跑路線,因此發出的緝捕令應該是送交所有漢中郡縣,抬頭該寫的是「令漢中諸郡縣太守縣令並都尉」。而這一份文書中明確地指出了「勉縣」,說明起草的人一定知道馬謖逃亡的落腳處就是勉縣,所以才發出如此有指向性的明確命令。
而文書內容裡更寫道:「逃犯馬謖於近日或抵勉縣,著該縣太守並都尉嚴以防範,勤巡南鄭方向邊隘路口,不得有誤。」口氣簡直就像是算準了馬謖會去那裡一樣。
按照蜀漢習慣,這類緝捕文書的命令雖然以五兵曹的名義釋出,但實際上卻是出自丞相府。因此在檔案落款處除蓋有五兵曹的印章以外,還要有丞相府硃筆簽押,由主簿書佐以火漆點封以示重要。而這一封文書,有丞相府的硃筆簽押,封口卻沒有火漆點封,說明這是密送五兵曹的文書,而有權力這麼做的除了諸葛丞相本人,就只有擁有副印的費禕而已。馬謖記得在兵獄曹的監獄裡費禕為他錄完口供,就是拿的這方印按在後面。
換句話說,導致馬謖第一次逃亡失敗的原因,正是因為這份費禕親自發出的緝捕令。
這怎麼可能!
馬謖在心裡大叫,這太荒謬了,他的逃亡明明就是費禕本人策劃的,脫獄的策劃者怎麼可能又會去協助追捕?
但是那捲文書就擺在那裡,而且是真實存在的事實。
這時候,老奴在外面扣了扣門,叫道:「還沒查完嗎?」馬謖趕緊收回混亂的思緒,手忙腳亂地把這卷緝捕令揣到懷裡,然後從屯田文書裡隨便抽出幾卷捧到懷裡,走出門去。
大概是這裡存放的都是無關緊要的東西,老奴也沒懷疑馬謖私藏了文卷,只是簡單清點了一下他手裡捧的卷數,就讓他出去了。
他離開了書佐臺,外面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只見頭頂月朗星明,風清雲澹,南鄭全城融於夜帷之中,偶爾有幾點燭影閃過,幾聲梆子響,更襯出其靜謐幽寂,恍若無人。
馬謖知道南鄭落日後一個時辰就會實行宵禁,平民未經許可不得隨意走動;如果現在他被巡邏隊撞到就麻煩了,搞不好會被當成魏國的間諜抓起來。正在他想自己該去哪裡落腳才好的時候,忽然聽到前方拐角處傳來一陣哭聲。
哭聲是自前面兩棟房屋之間的巷道里傳來的。馬謖走過去一看,原來是個小孩子蹲在地上哭泣。那個小孩子大約五六歲模樣,頭上還梳著兩個髮髻,懷裡抱著一根竹馬。他聽到有人走近連忙抬頭來看,被馬謖的大麻臉嚇了一跳,一時間竟然不哭了。
「你是誰家的孩子,怎麼在這裡不回家?」馬謖問道,小孩子緊張地看著這個麻臉漢子,不敢說話,兩隻手死命絞在一起,端在胸前。馬謖呵呵一笑,把聲音放緩,又問道:「不要害怕,我不是壞人。」
小孩子後退了兩步,擦擦眼淚,猶猶豫豫地回答說:「天太黑,路又遠,我不敢回家。」馬謖心中一動,心想如果我把這孩子送去他家大人手裡,說不定能在他家中留宿一晚,免去被巡夜盤查的麻煩。於是他蹲下身子,摸了摸小孩子的頭,注意到他脖子上掛著一個金鎖,藉著月光能看到上面寫著一個「陳」字。
「哦,你姓陳?」
馬謖拿過金鎖看了看,笑著問,小孩子一把將金鎖搶回去,緊緊攥到手裡,點了點頭。
馬謖又問:「你爹叫什麼?住哪裡?我送你回去吧。」小孩子咬住嘴唇,懷疑地打量了一下他,小聲答道:「我爹叫陳松,就住在城西申字巷裡。」
「陳松……」
聽到這名字,馬謖大驚,雙手扶住小孩子肩膀,問道:「你爹可是在軍隊裡做官的?」
「是呀,是做參軍呢!」
小孩子露出自豪的神色,馬謖略一沉吟,站起身來拉住他的手,說:「那可真巧,我和你爹爹是朋友。」見那小孩子不信,馬謖又說:「你爹叫陳松,字隨之,白麵青須,愛喝谷酒,平時喜歡種菊花,家裡的書房叫做涵閣,對不對?」
「你怎麼知道的?」
「因為我是你爹的朋友嘛。」馬謖面露著微笑,拽著他的手朝陳松家的方向走去。小孩子半信半疑,但手被馬謖緊緊攥著掙脫不開,只好一路緊跟著。
兩個人一路避開巡夜計程車兵,來到陳松家的門口。馬謖深吸了一口氣,伸出手去拍了拍門板。屋裡立刻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然後是陳松焦慮的聲音:「德兒,是你回來了嗎?」
「是我,爹爹。」
「哎呀,你可回來了,把我急壞了……」陳松一邊唸叨著一邊開啟門,先看到的卻是黑暗中一個戴著斗笠的人影。他一怔,低頭看到自己的孩子被這個奇怪的人拉著手,便有點驚慌地說道:「請問閣下是哪一位?」
「令公子迷路了,我把他送了回來。」
說完馬謖把小孩子交到陳鬆手裡,後者鬆了一口氣,趕緊將兒子攬到懷裡,然後衝馬謖深施一禮:「有勞先生照顧犬子了,請問尊姓大名?」
「呵呵,陳兄,連我都認不出了麼?」
馬謖摘下來斗笠,陳松迷惑地眯起眼睛看了又看,舉起燈籠湊到臉邊仔細端詳,還是沒認出來。馬謖笑了,笑容卻有些悲慼。
「隨之啊隨之,當日街亭之時,你說此戰值得後世史家大書一筆,如今卻忘記了麼?」
陳松猛然聽到這番話,不由得大驚,手裡一顫,燈籠「啪」的一聲摔到地上,倒地的蠟燭將燈籠紙點燃,整個燈籠立刻嗶嗶剝剝地燃燒起來。
「快……快先請進……」陳松的聲音一下子浸滿了惶恐與震驚,他縮著脖子踩滅燈籠火,轉過身去開門,全身抖得厲害。馬謖看到他這副模樣,心裡湧現出一種報復的快感。
三個人進了屋子,陳松立刻將他兒子陳德朝裡屋推,哄著他說:「壽兒,找你娘早些歇息去吧,爹和客人談些事情。」小孩子覺得自己父親的神情和語調很奇怪,他極不情願地被他父親一步一步推進裡屋去,同時扭過頭來看著黑暗中的馬謖,馬謖覺得這孩子的眼神異常閃亮。
等小孩子走進裡屋後,他焦慮的父親將門關上,轉身又將大門關嚴,上好了門閂。馬謖坐在椅子上,冷冷地看他做著這些事情,也不說話,斗笠就放在手邊。陳松又檢視了一遍窗子,這才緩緩取出一根蠟燭放到燭臺上面,然後點燃。
就著燭光,馬謖這才看清楚陳松的面容:這個人和街亭那時候比起來,像是蒼老了十幾歲,原本那種儒雅風度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悽苦滄桑的沉重;馬謖還注意到他的頭上纏著一根青色寬邊布帶,布帶沒遮到的頭皮露出生青痕跡,顯然這是髡刑的痕跡。
馬謖一瞬間有些同情他,但這種情緒很快就消失了;比起他自己所承受的痛苦,這算得了什麼。
陳松把蠟燭點好之後,退後兩步,「撲通」一聲很乾脆地跪在了馬謖的面前,泣道:「馬參軍,我對不起你……」
「起來再說。」馬謖一動不動,冷冷地說道。陳松卻不起來,把頭叩得更低,背弓起來,彷彿無法承受自己巨大的愧疚。馬謖不為所動,保持著冰冷的腔調,近一步施加壓力。
「我只想問一句,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我是迫於無奈,您知道,我還有家人,還有孩子……」陳松的聲音充滿了無可奈何的苦澀。
馬謖聽到他的話,眉毛挑了起來。
「哦?這麼說,是有人威脅你嘍?是誰?王平嗎?」
「是,是的……」
陳松囁嚅道,馬謖卻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陳兄,不要浪費你我的時間了。以王平的能力和許可權,根本不可能欺瞞過丞相,那個威脅你的人究竟是誰?」
陳松本來就很緊張,一下子被馬謖戳破了謊言,更加慌亂不已。後者直視著他,讓他簡直無法承受這種銳利無比的目光。已死的人忽然出現在他面前,這本身就是一種強大的壓力,更何況這個人是因他的供詞而死的。
「……是,是費禕……」
馬謖聽到這個名字,痛苦地搖了搖頭。他最不願意知道的事實終於還是擺在了自己面前。其實從很早以前他就有了懷疑:街亭一戰的知情者除了馬謖、王平、陳松、黃襲、李盛和張休等高階軍官以外,還有那兩萬多名士卒,就算只有少部分的人逃回來,那麼知情的人也在五六千人以上。這麼多人不可能全部被王平收買的,假如真的認真做調查的話,不可能一點真相都查不到。
而事實上,沒有一個證人能夠支援馬謖的供詞。換句話說,調查結果被修改過了,刻意只選擇了對馬謖不利的證詞。而唯一有能力這麼做的人,就是全權負責此事的費禕本人。
「我是從街亭隨敗兵一起逃出來的,一回到南鄭,就被費……呃……費長史秘密召見。他對我說,只要我按照王平將軍的說法寫供詞,就可以免去我的死罪,否則不但我會被砍頭,我的家人也會連坐……」
陳松繼續說著。馬謖閉上眼睛,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激動情緒,問道:「所以你就按照王平的說法修改了自己的供詞?」
「……是,不過,參軍,我實在也是沒辦法呀。我兒子今年才七歲,如果我出了什麼事……」
「黃襲也和你一樣受了脅迫,所以也這麼做了?」
「是的,黃將軍和我一樣……不過李盛和張休兩位將軍卻拒絕了。」
「所以他們被殺了,而你們還活著。」馬謖陰沉地說道。陳松為了避免談論這個,趕緊轉換了話題。
「聽我在監獄裡的熟人說,李盛和張休兩個人在與費禕見面後,就得了怪病,嗓子腫大,不能說話,一直到行刑那天都沒痊癒。」
「這也算是變相滅口,費禕是怕他們在刑場上說出什麼話來吧……」馬謖心想,如果自己不是在被關到軍正獄後就立刻得了「虜皰」,恐怕也難逃這樣的噩運。
但是還有一個疑問馬謖沒有想明白,那就是為什麼費禕要幫他逃亡,直接將他在兵獄曹里滅口不是更好嗎?
陳松見馬謖沒說話,又接著說道:「開始我很害怕,因為參軍您是丞相的親信,丞相那麼英明,假如他了解到了街亭的真相,我的處境就更悲慘……不過費長史說過,過不了多久參軍您就會故意認罪的,所以我這才……後來有人在邸吏房看到了調查的全文,接著參軍您又逃亡了……我才鬆了口氣……」
馬謖聽到這裡,「啪」的一拍桌子,唬得陳松全身一激靈,以為他怒氣發作了,急忙朝後縮了縮。
不錯,馬謖的確是非常憤怒,但是現在的他也非常冷靜。綜合目前所知道的情報,費禕設下的陰謀他終於差不多全看穿了。
雖然費禕依仗自己的許可權操縱了調查結果,硬是把馬謖和王平的責任顛倒過來,不過這樣始終冒著極大的風險。諸葛丞相併不糊塗,又一直事必親躬,他不可能不對這個「馬謖有罪」的結果產生懷疑,說不定什麼時候諸葛亮就會決定自己親自再調查一次,到時候費禕辛苦佈置的局面就毀於一旦了。為了避免讓丞相產生懷疑,並杜絕二次調查的辦法,就只有讓馬謖親自認罪。
於是,在第二次費禕見馬謖的時候,他耍了一個手腕,謊稱陳、黃、李、張四個人都做了不利於馬謖的證詞,丞相看到調查文書後決定判決死刑,藉此給馬謖製造壓力;於是灰心喪氣的馬謖相信自己不逃亡就只有面臨死亡——事實上那時候丞相根本還沒接到這份調查;接下來,費禕製造了一個機會,讓別無選擇的馬謖確實逃了出去;然後他刻意選擇在監獄方報告馬謖逃亡的同時,向丞相上交了調查報告,還故意通過邸吏房把報告洩露給外界。這樣在丞相和南鄭的輿論看來,馬謖毫無疑問是畏罪潛逃,這實際上就等於是他自己認了罪。
接下來的事情就簡單了,只要密發一封公文給勉縣,讓他們擒拿馬謖歸案就可以。費禕唯一的失算就只有「虜皰」,他不知道馬謖非但沒被燒掉,反而大難不死活到了現在。
這就是馬謖推測出的費禕編織的陰謀全貌。
馬謖想到那個人笑吟吟的表情,只覺得一陣惡寒升到胸中。這個傢伙的和藹笑容後面,是多麼深的心計啊。虧馬謖還那麼信任他,感激他,把他當做知己,原來這一切只是他讓馬謖進一步踏進沼澤的手段。
不過,為什麼,為什麼費禕要花這麼大的心思來陷害他?馬謖不記得自己跟他有什麼私怨公仇,兩個人甚至關係相當融洽。
馬謖對這一點實在是百思不得其解,他把這些想法告訴陳松。陳松猶豫了一下,對馬謖說道:「參軍,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吧。」
「其實,丞相府內外早就有傳言了,只是參軍你自己沒察覺而已。您今年三十九了吧。」
「正是,不過這有什麼關係?」
「您三十九,費長史三十七,一位是丞相身邊的高參,一位是出使東吳的重臣。綜觀我國文臣之中,正值壯年而備受丞相青睞的,唯有你們二人哪。」
「……」馬謖皺起眉頭。
陳松繼續說道:「如今朝廷自有丞相一力承擔,不過丞相之後由誰接掌大任,這就很值得思量。你和費長史都是前途無量……」
陳松後面的話沒有說,馬謖知道他想說的是什麼。以前在丞相身邊意氣風發的時候,自負的馬謖只是陶醉在別人羨慕的眼光之中,不曾也不屑注意過這些事情;現在他一下子淪落到如此境地,反而能以一個客觀的視角冷靜地看待以往沒有覺察到的事情。
「剷除掉潛在的競爭對手麼……」馬謖摸摸下巴,自言自語道,臉上露出一絲說不清是苦澀還是嘲諷的笑容。想必費禕在得知馬謖身陷街亭一案的時候,必然大喜過望,認為自己得到了一個徹底打敗對手的機會吧。
「那……參軍,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其實陳松想問的是「你打算把我怎麼辦」,他一方面固然是表達自己的關心,一方面也下意識地防備馬謖暴起殺人……他現在無法琢磨馬謖的恨意到底有多大,尤其是他並不知道馬謖究竟是怎麼逃脫,又是怎麼變成這副模樣的,這種未知讓人更加恐懼。
「報仇,就像伍子胥當年一樣。」
馬謖笑了,他抬起手,對陳松做了一個寬慰的手勢。現在的他很平靜,平靜得就像是一把劍,一把剛在熔爐裡燒得通紅,然後放進冰冷水中淬鍊出來的利劍。這劍兼具了溫度極高的憤怒、剛度極強的堅毅,還有冷靜。
「呵呵,不過我想找的人並不是你。」馬謖見陳松臉色又緊張了起來,微微一笑,補充道。現在的他臉色雖然仍舊枯槁,卻湧動著一種不同尋常的光輝。
剛從死亡邊緣逃出來的馬謖是茫然無措的,失去了地位和名譽的他不知道何去何從,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那時候,他的心態就好像是剛剛從籠子裡逃出來的野兔,只是感受到了自由,但卻對自己的方向十分迷茫,未來究竟如何,他根本全無頭緒。不過現在他的人生目標再度清晰了起來,他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
「不過費長史已經回到了成都,以參軍你現在的身份,幾乎不可能接近他啊,恐怕還沒到成都就會被抓起來了。」陳松提醒他說。
「唔,現在還不可能……」
馬謖閉上眼睛,慢慢地用手敲著桌子,發出渾濁的聲音。燭光下的他表情看起來有些扭曲,不過只一瞬間就又消失不見了。過了很久,他彷彿下了一個很大的決心,抓起斗笠戴在頭上,緩緩站起身來,朝外面走去。
「參軍……您,您這是去哪裡?」
陳松從地上爬起來,又是驚訝又是迷惑。馬謖聽到他的呼喊,停下了腳步,回答的聲音平淡,卻異常的清晰:「去該去的地方……這是天數啊。」
說完這句話,馬謖拉開門走了出去,步履堅定,很快就消失在了外面的黑暗之中。未及掩住的門半敞著,冷風吹過,燈芯尖上的燭光不禁一個激靈,蜷緊了身形。昏暗的光亮之下,室內的人影募地模糊起來。陳松呆呆地望著門外的黑幕,只能喃喃自語道:「是啊,這是天數,是天數啊……」
漢軍北伐的失敗雖然造成了不小的震動,但對於蜀漢的既定國策並沒有任何影響。在諸葛丞相的倡導下,蜀漢在隨後的六年時間裡先後又在隴西地區發動了四次大規模的攻勢,一直將戰線推進到了渭水一線。這種攻勢一直持續到了蜀漢建興十二年。
建興十二年春,諸葛亮率領的漢軍第五次大舉進攻,主力兵團進駐到了武功縣的五丈原,與司馬懿隔著渭水相望——曾經在街亭之戰擊敗馬謖的張郃將軍已在年前戰死。魏、蜀漢兩支軍隊對峙了三個月,在所有人都認為這場戰事要持續到秋天的時候,漢軍的核心人物諸葛丞相卻忽然病死在了軍中,蜀軍不得不匆忙撤退。
諸葛亮的突然病隕對蜀漢政局產生了很大的震盪,甚至就在他病故後不久,在撤退途中的漢軍內部就立刻爆發了一次叛亂。叛亂的始作俑者是徵西大將軍魏延,而平定叛亂的功臣則是長史楊儀、討寇將軍王平和後來升任到後軍師的費禕。
不過這個是朝廷的官方說法,具體內情如何則是難以知曉,因為功臣之一的楊儀很快也因為誹謗朝政而被捕,然後自殺。這起叛亂處理完之後,蔣琬出任尚書令,隨後升為大將軍,尚書令的職位則由費禕接替;諸葛亮生前備受器重的姜維則被拔擢為右監軍、輔漢將軍,朝野輿論都認為這是他繼承諸葛丞相遺志的第一步。至於王平,則被指派協助吳懿負責漢中的防務。
諸葛亮之死意味著蜀漢北伐高潮的結束,此後魏蜀兩國的邊境一直處於相對平靜態勢下。大將軍蔣琬本來打算改變戰略重心,從水路東下,通過漢水、沔水襲擊魏國的魏興、上庸。但是這個計劃剛剛啟動,他就於延熙九年病死。於是費禕順理成章地接任了大將軍之職,錄尚書事,成為蜀漢的首席大臣,而王平也在之前一年出任前監軍、徵西大將軍,成為蜀漢軍界最有實權的軍人之一。
這兩個人掌握了蜀漢的軍政大權,意味著蜀國戰略徹底轉向保守。以北伐精神繼承者自居的姜維激烈地反對這種政策,但是他無論是資歷還是權力都不足以影響到決策,因此只能在邊境地區進行意義不大的小規模騷擾。一直到王平在延熙十一年病死,姜維在軍中的權力才稍微擴大了一點,但他的上面始終還有一個大將軍費禕,像枷鎖一樣套在他脖子上。
於是時間就到了延熙十五年,距離那場街亭之戰已經過去二十四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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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鄭城。
姜維嘆了一口氣,擱下手中的毛筆,將憑几上的文書收作了一堆。他隨手撥了撥燈芯,不禁生出一陣感慨。時間比那渭水逝得還快,他跟隨丞相出征彷彿還是昨天的事,今年已經五十出頭了。從一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變成斑白頭髮的老將,這其間的波折與經歷一言難以盡數。
每次一想到這些事,姜維總能聯想到衛青和霍去病,然後就會覺得自己簡直就是馮唐和李廣。雖然他如今已經是蜀漢堂堂的衛將軍,但如果一個人的志向未能實現,再高的官位和爵祿又有什麼意義呢?
這時候,窗外傳來三聲輕輕的叩擊聲,姜維立刻收起憶舊的沉醉表情,恢復到陰沉嚴肅的樣子,沉聲說道:「進來吧。」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三十多歲的小吏走進屋子來。他兩隻眼頻繁地朝兩邊望去,舉止十分謹慎。
「小高,這麼快就找到死士了嗎?」
姜維問道,被叫做「小高」的小吏露出半是無奈半是猶豫的表情,吞吞吐吐地說道:「回將軍,找是找到了,可是……」
「可是什麼?」
姜維把臉沉下來,他十分厭惡這種拖泥帶水的作風。
「可是……那個人有六十三歲了。」小高看到姜維的臉色越來越難看,連忙補充道,「他堅持要見將軍,還說將軍若不見他,就對不起蜀漢的北伐大業……」
「哦?好大的口氣,你叫他進來吧,我倒想看看他是個什麼人物。」
姜維一聽這句話,倒忽然來了興趣。他揮了揮手,小高趕緊跑出屋子去,很快就領進一位戴著斗笠的老者。
老人進屋之後,一言不發,先把斗笠摘了下來。
姜維就著燭光,看到這個老頭穿著普通粗布青衣,頭髮與鬍鬚都已經斑白,臉上滿是皺紋,滲透著苦楚與滄桑,然而那皺紋彷彿是用蜀道之石斧鑿而成,每一根線條都勾勒得堅硬無比。這個人一定在隴西生活了很久,姜維暗自想道。
姜維示意讓小高退出去,然後伸手將燭光捻暗,對著他盯視了很久,方才冷冷地說道:「老先生你可知道我要召的是什麼人?」
「死士。」老人回答得很簡短。
「老先生可知死士是什麼?」
「危身事主,險不畏死,古之豫讓、聶政、荊軻。」
姜維點了點頭,略帶諷刺地說道:「這三位都是死士,說得不錯。不過老先生你已經六十有三,仍舊覺得自己能勝任這赴難的責任麼?」
「死士重在其志,不在其形。」
「死士重的是其忠。」姜維回答,同時把身體擺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這麼說吧,我可不信任一個主動找上門來效忠的死士,那往往都以欺騙開始,以詭計結束。」
面對姜維的單刀直入,老人的表情一點都沒有變化。
「你不需要信任我。你只要知道,你想要做的事情,也是我想要做的事情,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這就夠了。」
「哦?」姜維似乎笑了,他把身體前傾,彷彿對老人的話發生了興趣,「你倒說說看,我想要做的事情是什麼?」
「殺費禕。」
姜維聽到這三個字,「霍」地站起身來,怒喝道:「大膽!竟然企圖謀刺我蜀漢重臣,你好大的膽子!」
老人似乎早就預料到姜維的反應,他抱臂站在屋子的陰影裡,不徐不急地慢慢說道:「這不就是將軍想要做的麼?」
「可笑!文偉是我蜀漢中流砥柱,我有什麼理由去自亂國勢?」
「這一點,將軍自己心裡應該比我清楚。是誰屢次壓制將軍北伐的建議,又是誰只肯給將軍一萬老弱殘兵,以致將軍在隴右一帶毫無作為?」
「政見不合而已,卻都是為了復興大業,我與文偉可沒有私人仇怨。」
「哦……將軍莫非就打算坐以待斃,等著費禕處置將軍麼?他為人如何,您應該知道。」
老人的這番話讓本來擺出憤怒表情的姜維陷入沉默。費禕在外界的聲望素有沉穩親和之名,但是他的真正為人如何,在蜀漢官場上經歷了幾十年的姜維也是深知的。
丞相逝世之後,本來爆發的矛盾只是魏延與楊儀的節度權之爭,結果打著調停之名的費禕先騙取了魏延的信任,又借楊儀之手以平叛的名義除掉魏延;隨後又密奏了楊儀的怨言,迫使其自殺身亡;接著排擠掉吳懿,讓屬於自己派系的王平坐鎮軍方。這些都是姜維看在眼裡的。自從那次之後,費禕不動聲色的陰狠手段就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從此他再也不敢小覷這個笑眯眯的胖子了。
姜維雖然依仗是丞相繼承者的身份沒受什麼打擊,但也一直被費禕刻意壓制。他屢次要求北伐,但上的奏表都語氣懇切,言辭中不敢稍微激烈,生怕挑戰費禕的權威以致被迫害。
現在這老人說中了姜維的痛處,他不得不把那套表演出的氣憤收起來,重新思考這個老人所說的話。
「……好吧,這個暫且不說……」姜維抽動一下嘴唇,擺了擺手,重新坐了回去,「那麼,老先生你又是為什麼要殺他?」
「我殺他的理由比你更充分……我之所以在隴西苟活到現在,就是為了要殺他。其實我要殺的還有王平,可惜他已經病死了。」
老人毫不猶豫地說道,姜維注意到他的眼神一瞬間變得更加銳利,同時也對他如此濃郁的仇恨產生了興趣。
「把你的理由告訴我,我想這是我們互相信任的基礎。」姜維說道。
老人點了點頭,走到憑几前面,拿起毛筆,在鋪好的白紙上寫了兩個字,把它拿給姜維。
「我想這兩個字應該足夠了。」
姜維接過字帖一看,悚然一驚,急忙抬頭重新審視老人的臉,這一次他模模糊糊地想起來了,許多年前,他似乎是見過這個人的,在西城前往南鄭的路上,那時候他還年輕……而老人接下來的故事也是從那裡開始的。
當老人將那兩個字所圍繞的故事講完之後,姜維瞠目結舌,幾乎無法相信。他沒想到那件事的背後還隱藏著這樣的事,也沒想到那個早已死去的人今天會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
本來擺出一副高姿態的他,現在卻變得手足無措,他伸出手去拍了拍老人的肩,想了半天才找出一句自認為比較合適的話來:「我想如果沒發生那樣的事情,也許今天在這個位子的人就是你……」
「呵呵,這都是天數,天數。」
老人似乎對這些已經完全不在意:「怎麼樣,姜將軍,現在是否可以信任我?」
「是。」
姜維點了點頭,同時像是給自己的行為辯解一樣鄭重地申明:「這是為了丞相的北伐大業。」
「是的,為了丞相。」
老人的表情似乎有所變化,但姜維不知道在那皺紋和麻點隱藏後的究竟是哪一種情感。
延熙十五年四月,沉寂已久的蜀魏邊境掀起了一陣小小的波瀾。由漢衛將軍姜維率領的一支漢軍深入魏境,在羌人的配合之下襲擊了魏國西平郡,然後在魏軍增援之前就匆忙撤退了。在這次襲擊中,魏國一位名叫郭循的中郎將被蜀軍擒獲,而他的隨從則全部被殺死。
這一次的軍事行動並沒有什麼實質性的收穫,但令蜀漢官員喜出望外的是,這位被俘的魏國中郎將表現出極大的誠意,主動對蜀漢表示恭順。一直以「正統」自居的蜀漢朝廷,對於投誠的敵國將領一向極為寬容。之前的魏國大將夏侯霸就得到了隆重的待遇,因此郭循也得到了殊遇。
郭循雖然相貌不佳,滿臉都是麻點,但是態度謙和,且談吐不凡,頗得蜀漢百官的好感。在他受到了皇帝劉禪的接見之後,立刻被加封為左將軍。要知道,這是已故嫠鄉侯馬超曾經坐過的職位。
隨後郭循就被留在了成都。他行事低調,舉止沉穩有度,對於各位官員的脾性愛好卻都一清二楚,更難得的是,他對於官僚政務相當熟悉,就好像他已經在蜀國住了十幾年一樣。這樣的人沒有理由不被重用,很快駐屯在漢壽的大將軍費禕就開始注意到了這個人。
郭循能力出眾又不居功,與費禕的性情相投;另一方面,他對於衛將軍姜維似乎有著不淺的敵意。這對於費禕來說是一枚上好的棋子,不羅織到帳下實在是可惜。於是他便開始有意識地拉攏郭循,先後寫了幾封書信給他,暢談天下大事,而後者也一一回復,信中所顯露出的政見和文筆令費禕讚賞不已。
這一年的年底,費禕終於獲得了開府的許可,成為了繼諸葛亮和蔣琬之後蜀漢第三位開建府署的人。他立刻列了一份想要徵辟的幕僚名單上奏朝廷,其中就有郭循的名字。
延熙十六年早春,郭循和其他十幾名被徵召的官員風塵僕僕地從成都趕到了費禕開府所在的漢壽,衛將軍姜維和其他高階軍官也在同一時間抵達,專程向這位春風得意的大將軍道賀。於是大為高興的費禕決定舉辦一次宴會,以慶祝自己開府的榮耀。
這一次宴會規模很大,而且級別相當高,因為出席的都是蜀漢舉足輕重的人物。宴會相當熱鬧,主人在漢壽治所內外的空地裡擺開了幾十張桌子,坐滿了各地前來道賀的賓客。別說高階官僚,就連普通的小吏都有一席之地,得以享受這份難得的饗宴。幾十名僕役在席間穿梭不停,不斷地將美酒與食物抬進端出,異常忙碌。
數十名美豔舞姬在樂班的伴奏下翩然起舞,跳起了自漢代以來就流行於兩川的七盤樂,只見她們穿梭於七盤之間,紅鞋合著拍子踏鼓點,雙手搖擺,長袖揮若流雲,飄逸不定,恍如崑崙山的仙子下凡。觀眾一邊喝著酒,一邊毫不吝惜地施予他們的喝彩與讚美。
「呵呵,伯約啊,這次我開府理事,以後還要請你多多協助啊。」費禕坐在席間,對著姜維說道。
姜維也露出笑容,舉杯別有深意地回答說:「文偉這一次是眾望所歸,我等就只有歎服的份,期待今後能在將軍麾下有更多發展。」
「唔,那是自然,將軍和我不是一向合作很愉快麼?」
費禕哈哈大笑,端著大觥起身,走下臺去。如今的他是真正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和當年的諸葛丞相一樣。當他看到席間姜維、董允等人的表情時,他這種成就感顯得更充實,更加快意。
他漫步在一片喧鬧之間,頻頻向賓客們致意。每到一處,賓客們都紛紛起身,向他敬酒,而他也樂呵呵地每敬必回,不知不覺之間喝得臉色漲紅,腳步也有點浮了。不過他的心情卻愈加高興起來,一直到身體實在無法承載醉意,他才蹣跚著找了一張空椅子坐了下去。
就在這時候,一個人走近了他。
「費將軍?」
那個人對他說道,費禕睜開眼睛,拼命想坐直身子去看,但是卻怎麼也坐不起來了,只好含糊地問道:「唔,唔,尊駕是……」
「哦,在下是郭循。」
「郭循……哦,就是你啊,哎呀哎呀,真是有失禮數,幸會。」
「哪裡,一直到現在才來拜會大將軍,是我不對。」
郭循一邊說著,又走近了三步。費禕很高興,掙扎著想起來說話,可惜力不從心。郭循笑了笑,來到這位喝醉了的大將軍面前,俯下身去。這時候周遭依舊熱鬧非凡,宴會進行到了高潮,賓客們的喧鬧聲也達到了最高。大家的興致都在於行樂,宴會的主角費禕倒反而暫時被忽略了,只有姜維一個人透過來往的人群朝這邊冷冷地看過來。
費禕忽然聽到郭循在自己的耳邊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他沒聽清楚,於是迷茫地把頭轉過去,示意再說一次。郭循又一次低下頭去,重複了一遍自己的話。
這一次,費禕聽清楚了,他的瞳孔一瞬間放大,全身僵硬在那裡。這一半是因為那句話對他神經的刺激,另外一半原因則是郭循用一把尖刀刺進了他的胸膛。
最先發現這一變故的是一位僕役,他看到郭循慢慢從費禕胸膛裡拔出刀,然後再一次刺了進去,不禁驚慌地大叫了起來。郭循把刀留在費禕胸膛內,慢慢退後兩步,彷彿想要仔細欣賞這個傑作,滿是麻點的臉上浮現出一種奇妙的笑容。
宴會的歡樂氣氛一瞬間被打斷,一些人端著酒杯不知所措,一些人則隨著舞伎們的尖叫向外逃去,喧鬧一下子演變成了混亂。這時候,姜維在貴賓席上猛然站起來,厲聲高叫道:「不要驚慌,保護費將軍!」
如夢初醒的衛兵們紛紛拿起武器,朝費禕和郭循二人撲過去。他們驚訝地發現,有四名姜維將軍的親兵比他們的速度還要快,他們手持大刀已經將郭循圍了起來。
郭循平靜地轉過臉去,望了望貴賓席的姜維,點了點頭。姜維面無表情地做了個手勢,四名親兵立刻大吼一聲:「為費將軍報仇,不要放過刺客!」手起刀落,將毫不反抗的郭循砍翻在地,剁成肉泥。
沒人知道郭循那個時候究竟想的是什麼,除了姜維。
這一起刺殺事件震動了蜀漢朝野,皇帝劉禪和很多官員對費禕的死痛惜不已。大家都認為這毫無疑問是偽魏的陰謀,因為郭循本來就是魏國人,而費禕實在是對人太沒有警惕心了。負責調查工作的衛將軍姜維後來上書,說郭循本來有心行刺皇帝,只是因為皇帝身邊戒備森嚴,所以才轉向費大將軍作為目標。聽到這番話,劉禪在傷心之餘,又感覺到慶幸。
蜀漢朝廷授予了費禕諡號「敬」,意思就是合善法典,以表彰其生前的功績,然後這位不幸遇刺的大將軍遺體被風光大葬,葬禮的規格非常之高,連盟友東吳都特意派人前來弔唁。在葬禮上,衛將軍姜維代表百官致辭說:「從來沒有過一位官員像您一樣為我們帶來這麼長久的和平。」
魏國聽到這個訊息後,先是大惑不解,然後大喜過望,立刻追封郭循為長樂侯,並讓他的兒子繼承了他的爵位。在這之後數月,隴西有一份上奏朝廷的公文指出:一具疑似郭循本人的屍體在西平附近被發現,屍體死亡時間似乎至少有一年以上。
這份與官方說法相矛盾的文書沒有得到任何人的注意,因為那個時候,魏國上下的注意力被另外一件事所吸引。
邊境急報,蜀漢衛將軍姜維忽然對隴右地區發動了攻擊,其規模是自諸葛亮死後最大的一次。
後諸葛亮時代的隴西攻防戰正式拉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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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太康三年。這一天雖然還是深秋,但冷峻的寒風早早地就縱橫於關中大地,整個洛陽籠罩在一片清冷的霧靄之中。
在洛陽城內一間略顯簡陋的木製小屋裡,一位身穿單薄官服的人正伏案奮筆疾書,他不時挪動一下身體,以期能稍微暖和些,但手中的筆卻不停地寫著。他的身旁堆滿了文書典籍,這些東西雜亂地擺在屋子四處,彷彿是主人所擁有的唯一財產。門外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著作郎陳壽」。
門忽然響了,然後一位身著大袖寬衫、頭戴白幅巾的中年人走進了屋子。他看看仍舊沉迷於書寫的年輕人,笑了笑,走到他背後拍拍肩膀,說道:「承祚,竟然入迷到了這地步啊。」
年輕人這才覺察到他的到來,連忙擱下筆,轉過身去低頭行禮。
「張華大人,失禮了……」
「呵呵,不妨,我這次來,是想看看你的進度如何了。」
「哦,承蒙大人襄助,魏書已經全部寫就了,現在正在撰寫蜀書的部分。」
「現在在寫的是誰?」張華饒有興趣地拿起憑几上的紙張,慢慢念道:「……而亮違眾拔謖,統大眾在前,與魏將張郃戰於街亭,為張郃所破,士卒離散。亮進無所據,退軍還漢中……」
「哦,是馬謖的傳嗎?」
「是的,這是附在他哥哥馬良傳後的。」陳壽立在一旁,畢恭畢敬地回答。
「馬謖啊……」張華似乎想到了什麼,轉頭問陳壽,「我記得令尊曾經也是馬謖部下吧?」
「正是,先父當時也參加了街亭之戰,任參軍,因為戰敗而被馬謖株連,受過髡刑。」
張華「唔」了一聲,似是很惋惜地抖動了一下手裡的紙:「可惜啊,這寫得稍嫌簡略了點,如果令尊還健在的話,相信還能補充更多的細節。」
「先父也曾經跟我提過街亭之事,他說若我真的有幸出任史官,他就將他所知道的街亭告訴我。不過很可惜,他已經過世了,那時候我還不是著作郎。」
陳壽說得很平靜,張華知道他這個人就是這樣子,和他的文筆一樣簡約,而且不動聲色。
「不過……」陳壽又像是想起來了什麼,「家兄陳德倒也聽過一些傳聞……可惜他在安漢老家,不及詢問了。」
張華點點頭,對這件事也不十分放在心上,他把稿紙放回到憑几上,笑著說:「好了,我也不打擾你了,繼續吧。以後這《晉書》恐怕也是要你來寫呢,呵呵。」
然後他和陳壽拜別,推門離去。陳壽送走了張華之後,坐回到憑几前,撫平紙張,呵了呵有些凍硬的筆尖,繼續寫道:「……亮進無所據,退軍還漢中。謖下獄物故,亮為之流涕,良死時年三十六,謖年三十九。」
寫到這裡,他忽然心有所感,不由得轉頭看了看窗外陰霾的天空;不知為什麼,整個人陷入了一種奇妙的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