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為什麼會落到這樣的地步?
從西城被捕開始,馬謖就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可惜一直身陷囚籠,有心無力。現在他自由了,若就這樣毫無作為地逃去魏國,他這一輩子都不可能甘心,因為他已經犧牲了太多的東西。最低限度,他要知道陷害他的人究竟是誰。
即使冒再大的風險,他也得先把事情弄清楚。至於如何開始調查,他心裡已經有了一個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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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清涼的山風吹過,馬謖(sù)拍了拍胯下的坐騎,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對於習慣蜀中溫溼氣候的他來說,這種陌生的氣候雖然感覺很愜意,但仍會讓他的身體產生一絲微妙的不適。這種不適既是生理上的,也是心理上的。
湛藍色的天空沒有一點雲彩,陽光十分耀眼。從山嶺的這個高度回頭望去,遠方是綿延逶迤的秦嶺山脈,起伏不定的山脊彷彿一條藏青色的巨龍橫臥在這雍涼大地上。
在馬謖的身後,是兩萬一千名蜀軍士兵,他們三人或四人一排,排成一條長長的縱隊穿行於狹窄的山路之間。士兵們各自扛著手中的武器或旗幟低頭急行,比起指揮官的躊躇滿志,他們似乎更加專注於腳下的道路。以這種速度在崎嶇山地急行軍卻仍舊可以保持佇列的整齊劃一,足以顯示出這支部隊良好的素質。
在隊伍的前頭飄揚著兩面大纛(dào),一面寫著大大的「漢」字,一面寫著大大的「馬」字;兩面旗幟就像它們所代表的主帥一樣躊躇滿志,迎著風在空中飛舞,金線繡成的穗尖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忽然,一騎斥侯出現在佇列的正前方,負責前哨的裨將李盛迎上前去問了幾句,立刻策馬來到馬謖身邊,對他彙報道:「馬參軍,前面斥侯回報,已經看到斷山了。」
馬謖「唔」了一聲,點了點頭,做了一個滿意的手勢:「照目前的速度,日落之前就可以抵達街亭,很好,按現在的速度繼續前進。」
「是,那麼斥候還是在隊伍前三里的範圍內活動?」
「把巡邏範圍擴大到五里。要接近街亭(現甘肅天水秦安縣東北)了,守軍數量還不清楚,謹慎點比較好。」
李盛說了一聲「得令」,剛撥馬要走,又被馬謖叫住。
「前軍多打起幾面旗幟,我要叫他們早早發現我軍的存在,然後望風而逃。」
說到這裡,馬謖的嘴角微微上翹起來。他儘量不動聲色地下著指示,想使自己看起來更加鎮定自若;不過內心的激動始終還是難以壓抑,一想到即將到達的街亭,他的白淨臉色就有些微微泛紅,雙手習慣性地攥緊了韁繩。
馬謖的激動不是沒有理由的。長久以來,雖然他一直受到諸葛丞相的格外青睞,但始終不曾單獨指揮過一支一線部隊。這個缺憾令馬謖在蜀漢軍界總無法獲得與其他將領一樣的尊敬。很多人視其為只會對著地圖與文書高談闊論的高階文官,這讓以「智將」自居的馬謖耿耿於懷。
軍隊與廟堂不同,它有著自己的一套獨特哲學與道德評判。這是個經常要跨越生死的團體,務實的思維模式使得軍人們在評價一個人的時候,只會看那個人做過什麼,而不是他說過什麼。這種評價未必會見諸於正式公文,但其無形的力量在軍隊中比天子賜予的符節更有影響力。一名沒有實績的軍官或許可以在朝廷獲得褒獎,但絕不會得到同僚與下層士兵發自內心的尊敬與信賴,而這種信賴在戰爭中是至關重要的。
馬謖對這一點了解得很清楚,也正因為如此,讓他變得格外的敏感。別人的眼色與竊竊私語總令馬謖如芒在背,先主去世前一句「馬謖言過其實,不可大用」給他帶來的心理陰影甚至抵消了諸葛丞相的褒獎。馬謖是如此迫切地渴望出戰的機會,他太需要一次勝利來證明自己的存在了。
終於,他得到了這個機會,因為蜀漢的北伐開始了。
蜀漢的這一次北伐聲勢驚人,自從先主死後,蜀漢還從沒組織過如此宏大的攻勢。甚至追溯到高祖劉邦以後,兩川都不曾對中原發動過這麼大規模的軍事行動。諸葛丞相從五年前開始就一直在為此籌劃,現在時機終於成熟了。
建興六年(西元228年)春,蓄勢待發的蜀漢精銳軍團完成了動員,北伐正式開始。近十萬名士兵自漢中出發,有如一部精密的軍事機器,在從祁山到秦嶺的漫長戰線上有條不紊地展開,緩慢而有秩序地露出銳利的鋒芒,直指魏國的隴西地區。「恢復漢室」的夢想,從益州盆地熊熊地燃燒到了雍涼的曠野之上。
戰事開始進行得非常順利。趙雲、鄧芝軍團成功地讓魏國大將軍曹真誤判了漢軍主攻方向,把他和他的部隊吸引到了箕谷(現陝西褒城縣西北)一帶。而在雍州主戰場,漢軍的政治攻勢與軍事打壓配合無間,兵不血刃即迫使天水、南安以及安定三郡宣佈脫離魏國的統屬,向漢軍送來了降表。幾乎就在一瞬間,隴右地區大部已經被諸葛丞相所控制,震驚的魏軍守備部隊只能龜縮在上邽、冀城、西縣等幾個孤立的據點中,等待著中央軍團救援。
接下來的問題,就是如何儘快地清除魏軍在隴西殘餘防禦力量了。而為了達成這一目的,必須控制住街亭,讓魏國的支援部隊無法及時進入隴西地區。對於究竟派誰去防守這一要地,在統帥部中爆發了一場爭論。理所當然的,諸葛丞相提議由他一直看好的馬謖肩負阻援的任務。
這個議案遭到了大多數幕僚的反對。就像馬謖自己感覺到的那樣,他們對他並不信任:「這樣一項重要的任務,應該交給魏延或者吳懿這樣經驗比較豐富的宿將,而不是一個從來不曾上過戰場的參謀。」這個理由是如此的尖銳,以至於馬謖不需多少洞察力就能覺察到其中對他的蔑視——甚至有人抬出了先帝的那句評價,暗示諸葛丞相用人之偏。
那次會議中,面對著諸人的爭論,馬謖保持著難堪的沉默,任由周圍蜀將的眼光掃在身上。他有些憤怒,又有些沮喪。當他再度抬起頭來的時候,發現諸葛丞相意味深長地看了自己一眼,他明白如果繼續低下頭去,機會就會從手中溜走,於是他站了起來。
丞相似乎對剛才的爭論沒有任何的感想,慈祥的臉上看不出一絲端倪。等到諸將的爭論暫告平息,他才把頭轉向馬謖,徐徐問道:「幼常,你能做到麼?」
「能!」
馬謖大聲說道,這是回答丞相,也是回答在場所有的人。丞相點了點頭,緩緩從桌前取出一支令箭,放在手裡摩挲,彷彿那枚木製的小小令箭有千斤之重。
「魏軍在隴西的實力不可小覷,城小堅固,需要文長(魏延表字)與子遠(吳懿表字)這樣的大將。阻援的任務,只需擋魏軍於隴山即可,還不至於動員我軍的主力。幼常雖然經驗不多,但是跟隨我多年,熟讀兵法,我覺得他是能夠勝任的。」
丞相頓了頓,似是不經意地說道:「不把刀放進口袋裡,是無法知道它到底有多鋒利的。」
諸葛亮用古人的一個比喻結束了這次爭論。於是這次軍事行動的指揮官人選就這麼確定了,沒人敢對諸葛丞相的決定多說什麼,因為再繼續反對就等於是挑戰丞相的權威。但反對者們並不心服,甚至有人私下裡認為,這是諸葛丞相扶植自己親信的一種手段,這個說法缺乏足夠的證據,但卻像一粒種子悄然埋在了每個人心裡。
馬謖滿足地看著同僚們的臉色,那種眼神讓很多人不滿。按照禮貌,至少馬謖也應該表現出一點謙遜或者辭讓;但是現在他卻把得意之情完全表現在臉上,這是對反對者的一種羞辱。這是他在軍界被孤立的原因之一。
「幼常,街亭雖小,干係重大,不要讓我失望哪。」
丞相意味深長地說了這麼一句話。以諸葛亮一向行事穩健的風格來說,像今天這樣力排眾議的舉動可是非常罕見。馬謖對於這一點也非常清楚,於是他以同樣分量的自信來回應丞相的這種信任。
「請丞相放心,只要我在,街亭就在!」
丞相聽到這句話,露出滿意的神色,起身將令箭與符節交給了馬謖,然後起身像平時一樣親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在正式的軍事會議上,這個舉動絕不尋常,無言地暗示了丞相對這個決定的堅持,於是就連在座最頑固的反對者也都閉上了嘴。
唯一令馬謖不快的是,隨後丞相將裨將軍王平任命為他的副將。
就個人感覺而言,馬謖實在不喜歡王平這個人。這個人雖然舉止穩重,不像一般老兵那樣粗豪無忌,但是性格卻很狹隘,猜疑之心特別的重。反對委派馬謖去街亭的將領之中,他是其中比較激烈的一個。所以當諸葛丞相宣佈他做馬謖的副將時,馬謖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不屑、震驚以及惱怒,黝黑的臉上寫滿了輕蔑。
然而,諸葛丞相有他自己的考慮。這一次派遣沒有實戰經驗的馬謖前往,實質上是一個賭博:魏國的籌碼是整個隴西地區和通往關中的通道,而諸葛丞相的籌碼則是十萬名蜀軍士兵與自己的政治生命,兩者之間的勝負將取決於馬謖在隴山阻援的表現。
因此,丞相希望能儘量把勝算加大:王平對於雍涼的事務比較熟悉,而且擁有馬謖所無法比肩的實戰經驗。派他作為馬謖的副手,能夠確保萬無一失。
對於這個任命,當事的兩方都通過各自的習慣表達了自己的不滿。這不僅是私人方面的好惡,從技術的角度來說,馬謖看不起王平那種平庸的指揮風格,而王平也對這個參謀出身的書生不屑一顧。
但是軍令就是軍令,無論是馬謖還是王平,都沒辦法改變。兩個人領取了丞相親自簽發的符節,一前一後走出了營帳。在大帳門口,王平停下腳步,冷冷地瞥了馬謖一眼,一句話都沒有說便轉頭離開,還故意把自己的鎧甲弄得鏗鏘作響,好像在諷刺馬謖一樣。
一直到出兵之前,他們都沒再說過話。
馬謖把思緒收回來,回首望了望逶迤幾里的隊伍,王平現在在整支部隊的尾部負責殿後;這是個兩全其美的安排,兩個人互相見不到,免得彼此尷尬。對於躊躇滿志的馬謖來說,這只是些小瑕疵而已,並沒太放在心上。他是丞相親自提拔的人,沒必要與一個二流將領爭無謂的閒氣。想到這裡,他的心情又愉快起來,吹在面上的風也覺得清爽多了。
天空飛過幾只大雁,他仰起頭眯著眼睛傾聽著雁鳴,甚至想拿起弓箭射下幾隻,來發洩自己這種興奮的心態。只需要在街亭取得勝利,那麼他從此將會平步青雲。
與馬謖並轡而行的是他的參軍陳松。受到主帥的影響,這個瘦臉寬眉的中年人也是一身輕便甲裝,神色輕鬆自如,好像只是出來踏青一樣。他注意到了馬謖神采飛揚的神情,於是恰到好處地問了一句:「幼常,你看這一次北伐,勝算能有多少?」
「呵呵,我軍現在節節勝利,隴西計日可得。」馬謖揚起手中的鞭子,笑道,「如今只是快勝慢勝的問題,陳兄未免多此一問了。」
「那倒也是,有幼常你在此,又愁什麼呢。犬子將來要是從武,定得要拜到參軍門下討教哪。」
馬謖對於這樣的恭維已經習以為常,比起那些總是沒好臉色的將領,統帥部的文職人員對馬謖卻頗有好感,甚至有著小小的崇拜情緒。他聳聳肩,從容答道:「等令郎長大,天下恐怕已經是一統太平年,還用得著學什麼兵法。倒不如做個史官,不要讓這些事蹟付之闕如的好。」
「呵呵,到時候將軍這街亭之役,值得大書一筆啊。」
兩個人同時笑起來,讓旁邊不明就裡的幾名傳令兵疑惑地交換了一下眼神。
單就氣候條件來說,雍州的春季相當適宜行軍,無論日照時間、風力還是溫度,都讓人感覺到舒適。唯一拖累行軍速度的只有崎嶇的山路。為了確保毫無干擾地抵達街亭,馬謖並沒有選擇天水大路行進,而是沿渭水南岸向東前進,然後渡河循隴山北上。最後,這一支部隊在出發五天後,也就是這一日的傍晚抵達了街亭。一切都如馬謖事先計算的那樣。
長安至隴西地區為南北走向的隴山所阻隔,只有一條坦途大道,只要能扼守住街亭,就等於關上了隴右的大門,讓增援的魏軍欲進無路。漢軍便可從容消化掉三郡,然後以高屋建瓴之勢向關中進發。死守街亭,這就是馬謖此行的任務,也是北伐成敗的關鍵所在。假如他成功的話,街亭就將是蜀漢軍中一顆嶄新將星升起的舞臺。
諸葛丞相是這麼期望的,而主角本人更是已經迫不及待了。
馬謖軍進入街亭的時候,並沒有遭到任何的抵抗,魏軍沒料到漢軍的動作會這麼快,駐紮此地的二十餘名魏兵在看到漢軍的大纛後,就立刻棄城向關中逃去。漢軍很輕鬆地就控制了整個街亭。
街亭城的城牆破落,年久失修,顯然沒有什麼太大的軍事價值。馬謖命令另外一名裨將張休率領幾百人進入城中偵察,其他計程車兵就在城前的開闊地帶前帶甲待命。
「帶甲待命?」
李盛與王平很驚訝地看著馬謖,然後李盛試探著問道:「參軍說的,不是紮營麼?」
「不是紮營,對,先讓他們待命,多派些斥侯去關中道方向;還有,沒我的命令不許紮營開伙,我另有安排。」馬謖捏著下巴,揮手叫他們儘快去執行。
王平瞪了馬謖一眼,嘴唇動了動,終究還是什麼都沒說,策馬轉身去了後隊。
連續行軍了三日的漢軍已經疲憊不堪了,現在即使只是被命令原地待命,也足以讓他們如釋重負。聽到傳令後,士兵們紛紛放下手裡的武器,就地坐了下去。謹慎的指揮官們沒有大意,他們知道這時候計程車兵無論意志還是體力都是最低落的,這種狀態非常危險,尤其是他們目前所處的位置是敵人的側後,隨時可能會有關中的魏軍大隊趕到。因此他們指派了一批弓弩手駐在大道兩側高處,並且將輜重全都堆放在了道中,以備萬全。
馬謖不需要為這些瑣事煩惱,他與陳松還有幾名護衛離開了本隊,在街亭四周巡視,查探地形。
街亭並不大,本來逶迤隴山之間的狹窄官道到此豁然開朗,向關中方向一去十里都是寬闊平地,四周都是險峻山川。街亭小城便鎮於道口的南側,城後兩裡處是一座斷山,這座山拔地而起,高約兩百餘尺,獨自成峰,與四周山脈不相連線;山側清水河濤聲訇然,隱約似伏有雄兵百萬,崢嶸群山拱衛之下,自涵一番氣勢。
當馬謖一行走到斷山的山麓時,他忽然勒住馬,側身伸出手指問道:「那裡是何處?」周圍的人循著他的手指看去,看到斷山半山腰處山勢忽然舒緩,向四面伸展成為一座山崖。山崖邊側起伏不定,卻看不清頂上是什麼樣子。
「據當地土人說,此地叫麥積崖。」一名衛兵答道。
「這崖下寬上窄,又層疊起伏,這麥積二字,叫得有理,有理。」陳松聽到這名字,不禁晃著頭讚歎道。馬謖沒有說話,仰頭看了半天,擺了一個手勢。
「我們上去看看。」
於是幾個人順著山坡緩處慢慢上去。麥積崖上樹木很少,但草本很多,長起約有兩尺多高,鬱鬱蔥蔥,散發著淡淡草香之氣。大約爬了兩百餘尺高,就到了山崖頂部。一爬上去,所有的人包括馬謖都是一驚,原來這麥積崖頂寬闊平整,地表半石半土,方圓百丈都是平地,略加整理就足以容納萬人。
馬謖不發一語,揹著手圍著崖頂轉了一圈,不時俯身撿起幾塊石頭觀察,或者眺望遠方,眼神顯然陷入沉思。陳松和其他士兵沒多打擾,安靜地站在一旁。此時夕陽西下,薄雲湧起,天空宛如火燒一般絢爛;隴山的崇山峻嶺雄峙八方,日暮之時看起來越發顯得威嚴肅殺。馬謖自山頂向下俯瞰,街亭城與大道盡收眼底,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的感慨一時橫生胸襟。當他看到街亭界碑在大道之上拉出長長影子時,不禁下意識地按著自己的胸口,感覺到自己的心情鼓盪不已,難以自抑。
「只要站在這裡,勝利就是屬於我的。」
他抬首向遠處視線之外的長安望去,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
與此同時,在相反的方向,另外一個人也在望著即將沉入黑暗中的隴山沉思,這個人就是魏右將軍張郃。
張郃是魏國軍界的一尊偶像,當年太祖武皇帝麾下號稱「五子良將」的將領中,張遼、樂進、于禁早已過世,徐晃也在去年病死,至今仍舊活躍在第一線的只剩下張郃一人,他是魏國太祖時代的最後一位名將。這份資歷,在魏軍的高階將領裡是無人能比的。張郃自己也清楚,不過在自豪之餘,他多少有些寂寞。
當諸葛亮在祁山發動大規模攻擊的訊息傳到許昌的時候,舉朝譁然。對於心理準備不足的魏國來說,這一次蜀軍的進攻非常突然。魏國的兩支主力軍團此時正駐守在荊、揚兩地以防備吳國的進攻,分身乏術;大將軍曹真又已經前往箕谷,朝廷必須另外派遣一支部隊以最快速度趕去支援薄弱的隴西守軍。
在討論到指揮官的人選時,大家不約而同地想到了這位精神仍舊矍鑠的右將軍張郃。
當時張郃剛從南方回來,正在家中靜養。當別人把廷議的結果告訴他的時候,這位老人沒有想象中那麼高興。他看著敕書上「隴西討賊」四個字,不禁發出一陣物是人非的感慨。
十三年前,他被派去進攻蜀中,結果在宕渠郡被張飛擊敗;九年前,他在定軍山目睹了夏侯淵的死亡;然後他就一直駐守在隴西,後來被調派到長江一帶主持對東吳的軍事行動,從此再沒靠近過西北。張郃想不到自己年近六十,終於還是要回到那片戰場,再次面對熟悉但又陌生的敵人。
傷感終究只是傷感,身為一名軍人,張郃並不會因為自己的感情而耽誤了職責。接到敕書之後,他立刻穿上朝服,進宮面聖,然後就具體的救援計劃提出了自己的建議,並得到了當今聖上的首肯。
皇帝曹叡是最先從震驚中恢復過來的人之一,這個年輕皇帝對於西蜀入寇的驚訝程度,遠沒有他的臣子那麼大。諷刺的是,這種自信是來自他的年紀——曹叡太過年輕了,對蜀國沒有什麼刻骨銘心的感性認識,而張郃則正好相反。
所幸這種自信並沒有演變成自大的情緒,曹叡很清楚自己在軍事上的才能,所以他期待著張郃能有一番大的作為,於是這位老將軍被授予了都督中外諸軍事的許可權——也就是全權委任。
魏軍的主力遠在荊揚難以猝回,根據張郃的建議,朝廷就近動員了四萬名士兵,加上曹叡特意下詔調撥虎賁近衛軍一萬人,張郃可以動用的兵力達到了五萬。兵力的集結、糧草輜重的籌備、武械的分配以及馬匹的調配,所有的準備工作由五兵尚書曹在七天之內就完成了。魏國雖然已經歷任三代皇帝,其官僚機構在危機時刻的效率還是很值得稱道的。
張郃知道多拖一刻,就多一份被動,多年的戎馬生涯教會他一個簡單道理——「兵貴神速」。在部隊動員粗具規模後,他就立刻稟明皇帝,將後續部隊的組織工作交給副將郭淮,然後自己帶著剛剛完成動員的五萬人向著隴西急速前進。
臨行前,皇帝曹叡攙著他的手,說:「張將軍,魏國安危,就係於將軍一身了。」張郃看著年輕的皇帝,只是微微低下頭去:「臣自當盡力,不負陛下之恩。」讓期待著聽到些壯烈言辭的曹叡微微有些失望。
這是一次可以媲美「飛將軍」夏侯淵的行軍,當張郃能望見隴山山脈時,僅僅過去了一個月的時間,而他身後的部隊仍舊有四萬多人。行軍期間有不少人掉了隊,但是沿途的郡縣也相繼補充了一批兵員。
一路上張郃陸續收到來自隴右諸郡的急報。天水、南安、安定舉城反叛,西城、上邽等地都面臨蜀軍的威脅,士兵們臨出發前的興奮已經逐漸被沉重的戰爭壓力所取代,張郃身為統帥,也稍微受了一點情緒上的感染,這種狀態一直持續到他進入隴山東麓的略陽地界。
西北的天氣到底還是比南方乾燥很多,張郃一路上總是覺得口乾舌燥。現在又是這樣,嘴唇感覺要裂開一樣,鼻子也被風沙弄得很不舒服。他看天色已晚,揉了揉被風吹紅的眼睛,把視線從遠方移開,一邊解下皮囊把清水一口氣倒進嘴裡,一邊暗自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已經老了。就在這時候,護衛報告說前哨部隊截下了二十名退下來的魏兵。
「哦?他們是哪部分的?」
張郃聽到報告,連忙把皮囊放回原處,身體前傾以表示對這件事的關注。護衛回答說:「他們是街亭逃出來的守軍,據稱街亭已經被蜀軍佔了。」
聽到街亭二字,張郃目光一凜。這一處乃是連線關中與隴西的樞紐,如今落到了蜀軍的手裡,這將令魏軍極其被動。他之所以急著出發,就是怕街亭失守,結果還是晚到了一步,被蜀軍取得了先機。想到這裡,他忍不住扼腕嘆息,狠狠地拍了拍馬鞍。
不過張郃沒有把自己的失望之情表現得特別露骨,他平靜地對護衛說道:「去把他們叫過來,我有話要問。」很快那二十名魏兵就被帶到了他馬前,個個神色驚慌,只因為他們知道自己面前的是誰。張郃並沒出言安慰——他認為沒有必要——而是直奔主題:「你們退下來的時候,看到的確實是蜀軍,而不是我軍退下來的部隊?」
這隊魏軍的伍長壯著膽子答道:「回將軍話,正是,我們那日正在巡城,忽然見到隴西道有無數旌旗閃現,然後大批蜀軍就攻過來。您也看到了,街亭城一共只有我們二十個人,守不住,我們為早點把這軍情報出去,就棄城前來。我看得清楚,蜀軍的旗號和他們的褐衫是不會錯的。」
這名伍長怕擔起「不戰而逃」的罪名,因此把當時的情景做了點小小的修改,又特意強調是為通報軍情而來。他這點心思,張郃早就看得洞若觀火,只是沒必要在此深究。
「那麼……」張郃眯上了眼睛,嘴唇緊抿,「領軍的大將你們知道是誰嗎,魏延還是吳懿?」在他心裡,能當此任的蜀將便只有這兩位。
「只看到大纛上寫著一個‘馬’字。」
張郃聞聽此言,本來眯成一條縫的眼睛陡然睜圓,身子不由自主坐直在坐騎上。馬?他在腦海裡緊張地搜尋,蜀軍之中姓馬的有什麼名將?馬岱?不可能,這個人沒什麼才幹,全因其兄馬超才為人所知。馬忠?也不可能,他是鎮守南安的。那麼……莫非是馬謖?
馬謖這個名字在張郃腦海裡一閃而過,並沒有留下太多印象。張郃來回想了半天,再也想不出其他人選,魏國這幾年對蜀漢的情報工作比較鬆懈,他對蜀國軍中的瞭解實在沒什麼把握。不過無論如何,蜀軍佔領了街亭,這個是事實。那麼張郃就必須不惜一切代價把街亭奪回來,無論那敵將是誰。
想到這裡,張郃抬起頭,對他們擺擺手道:「你們退下去吧,去火夫那裡拿些酒肉吃,然後隨隊而行。你,過來。」
被他指到的伍長忙道:「小的在此。」
「吃過飯你來中軍帳中,問書記要筆墨,把街亭四周地理詳細畫張地圖給我。」
「是,是,小的不吃飯了,這就去辦。」伍長看到張郃沒有追究他們棄城之罪,不禁喜出望外,變得格外殷勤。
把這些交代完,張郃又轉過身來,手指一彈,一名傳令兵立刻很有默契地飛馬奔到旁邊。
「將軍,有什麼吩咐?」
「傳令下去,全軍再前行五里,找個合適的地方紮營,埋鍋造飯,但不準有炊煙。」
「得令。」傳令兵轉身去了。
這支部隊已經經過了連續四五天的急行軍,士兵們均已疲憊不堪。以這樣的狀態即使強行逼近街亭,也只是強弩之末;因此張郃決定先紮下營來,稍做休整後再作打算。更深一層的考慮是,郭淮以及其他後續部隊也已經開出了長安,落後張郃大約兩日的路程;張郃必須先弄清楚蜀軍的部隊究竟有多少,然後再決定是以目前的兵力強行突擊,還是會同郭淮的大部隊再以優勢兵力平推過去。
張郃不知道,蜀軍也只是剛剛才到,同樣疲憊,並且由於統帥馬謖的一個新想法而耽誤了紮營。假如他能夠未卜先知,現在殺過去的話,也許街亭就會失而復得。可惜的是張郃的視線沒辦法超越時空,於是魏軍便錯失了第一個良機。
馬謖的這個新的想法,就是上山結營。
「將軍要在麥積崖山頂紮營?」
張休、李盛還有黃襲三名副將張大了嘴巴,驚訝地看著面帶微笑的馬謖,王平保持著沉默,只有陳松還是一臉的輕鬆。
「沒錯,街亭城殘破不堪,據城而守,根本沒有勝算;當道紮營也難以制勝,大道太寬了;麥積崖上土地平闊,可以容納萬人,又有泉水。我軍依仗天險,敵人攻不能攻,進不能進。待到丞相的援軍趕到,兩下合擊,居高臨下勢如破竹,敵人必敗。到時候不要說隴西,就是趁勢殺進關內,都沒人能阻擋了。」
馬謖滔滔不絕地對著他們講解道,剛才下山的時候他在心裡仔細推演過好多次,自信是有萬全把握的。
「胡鬧!簡直是胡鬧!」王平聽他說完,終於忍不住了,出口呵斥道,「簡直就是紙上談兵,拿兩萬人的性命開玩笑!」
他反對的一半原因是這個計劃太過冒險,遠不如當道紮營穩妥,一半是因為提出建議的人是馬謖。
馬謖對他的這種態度早就預料到了,因此也沒發火,只是微笑著對王平說道:「王將軍,我軍此行的目的是什麼?」
「這還用說,守住街亭,不讓魏軍進入隴西。」
「那麼我問你,我軍紮在大道旁的斷山之上,敵人是不理我軍直接從大道前進,還是先來攻打我軍?」
「廢話,當然會來先打我部,哪個傻瓜會不顧後方有敵人部隊還繼續前進的。」
「既然無論紮營在麥積崖還是街亭城,都能達到阻敵人主力於街亭的目的,那我們為什麼不選一個更加險峻的地方呢?將軍不會連這個道理都不懂吧。」馬謖還是滿面笑容。
「……你……」王平瞪著馬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雖然他的實戰經驗在馬謖之上,但是若論兵圖推演,他可不是馬謖的對手。那可是在丞相府中鍛煉出來的才能。
「可是,萬一敵人切斷我軍的水源該怎麼辦?」在一旁的黃襲提出疑問。「畢竟我們是在山上啊。」
「呵呵,剛才我去實地勘察過了。那山下有兩條明水水源,還有一條暗流,都是從旁邊清水河來的水源,不仔細是看不出來的。只要派一支部隊過去護住暗流,就算兩條明道被截,也無所謂。」
「哦……參軍大才,小的不及。」黃襲無話可說,喃喃了幾句客套話,同情地看了王平一眼,坐了回去。
「那麼,可還有其他疑問?」
馬謖望著那幾名將軍說道,無人再向他發問。看著王平欲言又止的難受樣子,馬謖花了好大力氣,才剋制住自己不露出得意。
「既無異議,那麼事不宜遲,立刻就去辦吧。張休、李盛兩位將軍帶人去麥積崖紮營,山上樹木不少,足敷營地之用了;黃襲將軍,你去我們的來路多扎旌旗,派一千人馬駐在附近山中,好讓敵人以為我軍在街亭以西也有埋伏,不敢輕進。陳參軍,就有勞你去街亭城中慰勞一下百姓。」
馬謖說到這裡,又把視線轉向王平,故意拖著長腔道:「王將軍,我分派給你三千人,你去斷山東邊好好把守那條暗河水源吧。這關係到我軍之生死,將軍之責很重,還請小心。」
「正合我意,謝參軍!」
王平「霍」地起身,雙手接了令去,那個「謝」字咬得十分清晰。不知道「正合我意」指的是滿意看守水源的職責,還是慶幸不需要跟馬謖天天碰面。無論如何,至少馬謖本人對這個人事安排還是很滿意的。
紮營地點確定了之後,整個漢軍部隊就開始連夜行動起來。輜重部隊開始源源不斷地把物資向麥積崖上運送;伐木隊三五人為一組,以崖頂為圓心開始向外圍砍伐木材,在他們身後,工程兵們已經開始有條不紊地修造營地、砦門、箭樓等必要設施;而夥隊的炊煙也嫋嫋地向黑暗的天上飄去。如果從天空向下俯瞰的話,整個漢軍就好像是一窩分工明確的螞蟻,井然有序。
能夠容納一萬多人的營地,而且要堅固到足夠抵擋敵人的圍攻,這個工程量相當大。幸虧在諸葛丞相的大力提倡之下,蜀漢軍隊頗為擅長這類技術工作,效率比起普通部隊高出不少。當次日太陽昇起的時候,主帳旁已高高豎起清晰可見的大纛,而士兵們已經可以聽到來自營地中央的第一通鼓聲了。
太陽光帶來的,不光是蜀漢士兵對自己勞動成果的成就感,還有更加遼闊的視野與隨之而來的戰報。就在漢軍營地剛剛落成之後,前往關中道巡邏的斥侯給馬謖帶回了一個訊息——
「前方十里處發現魏軍動向,約有三萬餘人。」
張郃其實在前一天晚上的後半夜就覺察到蜀軍的動靜:遠處山上滿是火把的光芒,派出去的斥候也說蜀軍正在紮營。不過他沒有輕舉妄動,一方面是因為魏軍如今極度疲勞,難以持續夜間作戰,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生性謹慎,不想在沒把握好全域性的情況下打一場混戰。
第二天早上是個晴朗的日子,良好的氣候條件讓視野開闊了不少。張郃在大部分士兵還沒睡醒前就起身了,在十幾名親兵的護衛下冒險靠近街亭觀察敵情,一直深入到與漢軍的斥侯相遇為止。雙方各自射了幾箭,就匆忙撤回了。
視察回來以後,張郃陷入了沉思。最初他以為蜀軍會在當道立下營寨,據住街亭城持險以阻敵,他沒想到他們居然會選擇山頂。
他取出昨天畫的地圖仔細端詳,這份地圖畫得頗為拙劣,但基本的地形勾勒得還算是準確,很快張郃就把注意力集中到了麥積崖。
「蜀軍在這裡紮營,究竟想幹什麼?」
張郃拿著食指按在地圖上,一邊緩慢地移動,一邊自言自語道。
和馬謖的想法一致,張郃覺得上山紮營確實是個很好的選擇。假如漢軍選擇當道紮營,那麼他大可以放手一搏,與蜀軍死戰拼消耗。因為大路無險可據,營地很難修得特別堅固,雙方正面對敵,勝負在五五之間,而魏國的後續部隊多得很,持久力絕對要勝過蜀軍。
但是敵將居然上山,這就是另外一種局面了。張郃不可能對這股敵人置之不理自顧西進;如果要清除敵人的話,就必須將其包圍殲滅,以張郃現在的兵力,要做到這一點很勉強。退一萬步說,即使郭淮的部隊今天就與張郃合流,對敵構成七比一的優勢,蜀軍據守的地形仍是十分險要,不花上個十天半個月很難打下來。在這段時間裡,恐怕隴西戰場早就盡為諸葛亮所有了。
想到這裡,張郃搖搖頭,他在讚歎敵將之餘,也覺得十分棘手,這個姓馬的將軍真是麻煩的對手。不過奇怪的是,張郃並沒覺得有多麼緊張,他不知道這究竟是因為多年戎馬生涯,早已習慣種種劣勢,還是單純的氣血衰竭而已。總之這個發現並沒對這員老將的節奏有多大影響。
昨天是急行軍,所以今天起營的時間比平時晚半個時辰。魏軍計程車兵們在吃早飯的時候驚訝地發現,來往穿梭的傳令兵與斥侯比平日頻繁了不少。於是老兵悄悄地告訴新兵們,敵人就在附近,大戰就要開始了。
通過清晨的一系列偵察,張郃基本上確定了敵人的大致數量:一萬三到一萬五千人左右,少於魏軍,主帥是馬謖——這讓張郃小小地讚歎了一下諸葛亮的眼光。他決定全軍向街亭進擊,同時傳令讓一千名騎兵在大隊後面故意揚起塵土,好造成大軍壓境的錯覺。
張郃的想法是,先挺進街亭,形成包圍之勢,再視戰局來決定下一步走向。據回報,在大道西邊也有隱約的漢軍旗號,張郃不想貿然深入。
魏軍發現漢軍的同時,漢軍也覺察到了魏軍的存在。馬謖得知後只是對對手的速度表示了有限的驚訝,他對自己的計劃充滿了信心。
當身著黑甲的魏軍開始徐徐開進的時候,馬謖正站在山崖上的箭樓向下瞭望;陳松剛剛檢視完糧草囤積,手持著賬簿走到馬謖身邊,朝下面望了望,感嘆道:「幼常呀,我們居然在魏軍趕到街亭的前一天把營寨紮好,也真是夠幸運的了。」
「不。」馬謖擺擺手,對這個說法不以為然,「……應該說,魏軍居然比我們結營的時間晚到了一天,他們真不幸,呵呵。」
「你覺得接下來,魏軍會如何做?」
「這個嘛……我也很期待,是冒著被切斷後路的危險通過街亭,還是過來包圍我,打一場消耗戰?」
「無論怎樣,都逃不出參軍你的計算呀。」陳松有著文官比較擅長的敏銳觀察力,懂得什麼時候該說什麼話。
「那是自然。」馬謖對陳松的恭維回答得毫不客氣,他身後一萬多名漢軍中的精銳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說完這些,馬謖轉身大步流星地轉回中軍帳。陳松隔著柵欄又朝下看了一眼,縮縮脖子,也轉身離開。
開始階段兩軍誰都沒有干涉對方的行動,漢軍從崖上注視著腳下的魏軍緩慢地展開隊形,先進入街亭城,然後朝斷山移動,接著分散成若干個相對比較小的半弧形集團向麥積崖的山麓兩側擴充套件。
「參軍,要不要在敵人包圍圈形成之前,衝他們一下子!」黃襲衝進中軍大帳,大聲對馬謖道,「現在敵人隊形未整,下山突擊應該會有很好的斬獲。」
「不用。」馬謖捏著下巴搖搖頭,同時不耐煩地把毛筆放到桌上,「這點戰果沒什麼意義,他們兵多,很快就能補上,徒傷我軍士兵。」
「可是,現在若能勝上一陣,定能挫動敵人銳氣,參軍明察。」黃襲有點不甘心地爭辯道。
「你要搞清楚,這是防禦戰!我軍實力有限,萬一你下山被圍,我想救不能救,豈不是陷入尷尬境地?」馬謖不滿地瞪了他一眼,心裡罵這個傢伙太沉不住氣了。
「傳我的命令下去,有擅動者,斬!」
馬謖重重說道,拂袖起身走了出去,剩下黃襲尷尬地站在原地。
魏軍的布圍就快形成,山上蜀軍還是仍無動靜,只是寨門禁閉,穿著褐衫計程車兵站在柵欄後面注視著變化,一動不動。張郃略微有點失望,他本來精心設計了一個陷阱:魏軍的移動雖然分散,但行進的路線讓彼此都能呼應得到,只要漢軍打算下山衝擊,數個小陣立刻就能迅速合到一起,聚而殲之。不過現在看來漢軍對這個沒什麼興趣。
首先的實質性攻擊是由魏軍挑起來的,地點是在麥積崖坡度比較平緩的北麓。張郃想憑藉這一次進攻,試探一下漢軍的防守程度到底如何。
投入進攻的魏軍有兩千名,他們依山勢向上爬去。開始的階段很順利,魏軍一口氣就向上推進了六七十尺,上面保持著沉默。但當他們爬到接近漢軍營寨幾十步的時候,忽然一聲號響,柵欄後同時出現三百名蜀軍的弩手,手裡舉著漆成黑色的弩。只聽「啪啪」的一陣弦響,三百支鋒利的箭破空而出,依著高勢直射下去;一瞬間魏軍爬得最前的幾十名士兵發出悲慘的呻吟,紛紛中箭從山坡上滾落下去。
等這陣齊射結束,魏軍又再度爬起身來,半貓著腰加快速度向漢軍營寨衝鋒。但是蜀軍的弩手輪換比他們速度更快。前一輪射擊過的弩手把弩機抬起,向後退一步,後面另外一排弩手立即跟進填補空白,隨即又是一輪單發齊射,這一次因為距離更近的關係,對魏軍造成的殺傷力更大。個別僥倖躲過射擊的魏軍靠近柵欄,卻被柵欄裡忽然伸出的長矛刺中,哀嚎著躺倒在地。
進攻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結果是魏軍損失了近二百多人,其他人狼狽地退了下來。蜀軍傷亡卻不到十人。
這個結果張郃早就預料到了,攻堅戰從來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他吩咐退下來的魏軍去街亭城休整,同時嚴令各軍嚴守崗位不得妄動。漢軍並沒有使用連射,說明他們也知道魏軍這次只不過試探性攻擊而已。蜀軍在弩箭方面的優勢是有傳統的,如果說蜀漢軍中有什麼真正讓張郃感到恐懼的,那就是這些閃著危險光芒的東西了。
「張將軍!」
張郃身後傳來一陣馬蹄聲,他轉過頭去,看到兩名都尉騎馬趕了過來。
「稟將軍,兩條水道都已經被我軍切斷了。」其中一名校尉將興奮地說道。
張郃沒有對這個勝利做什麼表示,他皺著眉頭想了想,又問道:「你們去的時候,那裡可有蜀軍把守?」
「有,不過不多,看到我們去,立刻就逃散了。」
張郃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敵人的指揮官在上山之前,可能會忘記水源這個基本常識麼?難道就任由魏軍切斷而不採取任何措施?
「一定還有一條以上的隱藏水道存在!」
張郃得出了結論,同時做了個切斷的手勢。
第一天的包圍就在對峙中落了下帷幕,當夜幕降臨的時候,雙方都各自回營,和平的炊煙在不同的旗幟下升起,甚至還有人唱起歌來;凝結在空氣中的殺伐之氣也被這些小小的娛樂稀釋了不少。
士兵們慶幸的是日落後他們還活著,而雙方的主帥所思考的事則更加深遠。馬謖很高興,雖然他在開戰前確實有點忐忑不安,但那只是因為自己第一次獨自主持戰鬥的緊張而已;第一天的戰況表明他的計劃很順利,於是他在安排好了巡夜更次以後,特意吩咐晚飯多上半甕在街亭城裡弄到的酒,以示慶祝。
而張郃的中軍大帳徹夜都不曾熄燈,一部分魏軍也不知道去哪裡了。最初發現這個異常的是張休,他最初猶豫是否要把這件事通報給馬謖,後來一直拖到了第二天早上,他才邁進了主帥帳篷,那時候馬謖正在洗臉。
「你說敵人主帥的帳篷一夜都沒熄燈?」
馬謖從盆裡把頭抬起來,拿毛巾慢慢擦起水來。
「對,而且一部分魏軍從昨天晚上就不知去向。」張休有點不安地說道,雙手搓在一起。
馬謖把毛巾交給旁邊的侍衛,示意再去換一盆清水來,然後倒揹著手來回在帳中捏著下巴踱步。過了一會,他方才對張休說道:「不妨事,他們也許是想從小路去攻打高翔將軍的列柳城,所以才開拔的。」
「只怕……」張休還沒說完,就見剛才那名侍衛慌張地又跑進營帳,手裡拿著空盆,表情扭曲。一進營帳,他就大叫道:「參……參軍!」
馬謖眉毛一皺,說道:「我們正在商討軍事,什麼事如此驚慌失措?」
「水,水斷了!」
張休「啊」了一聲,把眼光投向馬謖,馬謖的語調變得很不滿。
「水道被截,這早就在預料之中,慌張什麼!」
「不,不,那條暗水,也已經斷流了!」
馬謖一聽這話,一下子倒退了三步,臉上的表情開始有點扭曲。過了半晌,他嘴角抽動了一下,勉強說道:「帶……帶我去看。」
於是那侍衛帶路,馬謖與張休緊隨其後,其他幕僚聞訊後也紛紛趕來。一大群人趕到那條暗水的出口處,看到那裡已經涓滴不剩,只有些水痕留在地上。
「也許,只是一時退水,過一會就會再通的。」馬謖猶猶豫豫說道,語氣裡已經沒有那種自信,「還有,給王平將軍放哨箭。」
整個上午過去了,魏軍都沒有動靜。焦灼不安的馬謖並不因此而覺得欣慰,他一直在等著水源再流出水來,還有王平部隊的回應。結果一直到傍晚,這兩者都全無動靜。
馬謖簡直快要急瘋了,他之所以有恃無恐地上山紮營,就是因為自信有水源保證。如今水源斷絕,整個「持險而守」的策略,就演變成了「困守死地」的局面。一整天他都在整個營盤焦躁地轉來轉去,一名小校誤掛了旗號,被他大罵一通,拖下去打了四十軍棍,結果誰也不敢再惹這個參軍。而營中計程車兵們也為斷水之事竊竊私語,人心浮動。
比起蜀軍,魏軍的心態就要輕鬆得多。昨天夜裡,張郃親自率領著三千五百名士兵,命令街亭守軍為嚮導,依著地形搜尋了半夜,終於被他們發現了那條暗水的源頭之地,並且發現了王平的旗號。
因為黑夜能見度極差,張郃不知對方人數究竟有多少,不過他立刻想到,己方不能見,那對方也不能見。於是張郃立刻命令手下多點起火把,人手兩支,馬頭上還要掛上一支。這一命令的效果非常明顯,一下子黑夜裡就亮起一條火色的長龍,星星點點難以計數。
張郃沒考慮過偷襲,蜀軍的駐地險要,他帶的兵又少,勉強偷襲未必能打下來。他指望這一舉動能造成蜀軍混亂,然後再強加攻擊,這樣就算敵眾我寡,也能取勝。不過蜀軍的動向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在覺察到魏軍來襲後,這部分蜀軍竟然未做任何抵抗就開始撤退。張郃以為是誘敵之計,反令魏軍停止前進。結果一直到了早晨,張郃才發現蜀軍果然是撤走了,而他隨後也發現了空無一人的暗水源頭。
回到街亭以後,張郃立刻派遣了幾十名目力比較強計程車卒到附近山上,察看蜀營中的動靜。很快他就得到了自己希望見到的結果:蜀漢營中的秩序遠不如之前齊整,士卒焦躁不安,開始出現混亂的徵兆。
「看來,這一次是切斷了他們真正的水道。」張郃滿意地點了點頭,從出征到現在,他終於露出一絲真正意義上的微笑了。他吩咐各部魏軍不得擅自出動,嚴守自己的位置,然後長長地伸了一個懶腰,回到風帳中,也不脫下盔甲,就這麼躺倒下去睡著了。
現在魏軍不需要進攻,只要坐等漢軍崩潰就可以了。
就和張郃預料到的一樣,斷絕了水源的漢軍陷入了絕境。馬謖變得有點神經質起來,滿臉的自信被一種混雜著悲觀與憤怒的情緒所代替,每天都會有士兵被馬謖責打。無論是黃襲、張休、李盛還是陳松都不太敢靠近他,因為只要一跟他提到水源的事,馬謖就會很激動地抓住對方的雙肩,然後大聲喊道:「王平!王平到底在哪裡?他不是在守水源的嗎!告訴我,他在哪裡?」
最早建議突圍的是黃襲,既然水源已斷,那麼趁士氣還算正常的時候突圍,才能把損失降低到最小。馬謖聽到這句話,紅著眼睛轉過身來,用一種陰狠的口氣回答:「那街亭怎麼辦?就任由魏軍佔領,然後把我們漢軍碾碎在這隴山與祁山之間?你怎麼對得起諸葛丞相?」
比起主帥的神經質,士兵們更擔心的是最基本的需求。自從水源被切斷之後,每天的伙食就只有難以下嚥的幹粟而已;開始還每人可以分到一小瓢渾濁的水來解渴,到了後來,就完全得不到水的補充了,整個漢軍陷入一種委靡不振的狀態。在被圍後的第三天,開始有下山投降的漢軍士兵出現了。
魏軍對敵人的窘境很清楚,張郃覺得這樣還不夠,又調派了數千名弓箭手不停地往山上射火箭。
麥積崖的山坡四周樹木已經被砍伐一空,但還有茂盛的植被留在表面。魏軍只需要將山麓點起火來,上升的火勢就會以極快的速度向山上蔓延開來。燃燒起來的滾滾黑煙令本來就口乾舌燥的漢軍雪上加霜,甚至當火箭射中柵欄與營帳時,漢軍連用來滅火的水都沒有,只能以苫布或長毯來撲救。
比起身體的乾渴,更嚴重的打擊則是心理上的。面對著四面被濃煙籠罩的營寨,很少有人能保持著樂觀的態度,包括馬謖在內,他已經有點六神無主。主帥的這種混亂與驚慌不可避免地傳染到了全體漢軍身上,現在的漢營已經是一團糟。
街亭被圍的第四天,張郃決定開始攻擊。一方面他認為漢軍已經差不多到了極限,就好像是搖搖欲墜的阿房宮一樣,只需輕輕一推就能立刻土崩瓦解;另一方面他也擔心時間拖得太久,會有蜀軍的增援部隊前來,那時候變數就太多了。
一大清晨,魏軍的總攻正式開始。五萬六千名魏軍(包括陸續從後方趕到的增援部隊)從各個方向對漢軍在麥積崖上的營寨同時發起了攻擊。
「參軍!魏軍進攻了!」
張休大踏步地闖進帥帳,用嘶啞的嗓子大叫道。頭髮散亂的馬謖抬起頭看著他,同樣乾裂的嘴唇嚅動了一下,然後站起身來,拿起身邊的頭盔戴到頭上,向外面走去,一句話也沒說。
「魏軍在哪裡?」馬謖走出營帳,瞪著通紅的眼睛問,無數士兵在他身旁奔跑。
「到處都是。」黃襲只回答了四個字,語氣裡並無什麼譏諷之意,因為這是事實。
此刻的戰況已經由開始的試探轉入短兵相接了,殺聲震天,無數飛箭縱橫在雙方之間。魏軍分做六個主攻方向,對準了漢營的六處大門,與漢軍展開了激烈的爭奪。彷彿一片巨大的黑色海浪,一波又一波地拍打著這一塊孤獨的礁石。
在乾渴痛苦中煎熬的蜀漢士兵們聽到敵人的喊殺聲,其反應卻大大出乎敵人的預料。魏軍遭到了堅決的反擊,彷彿這些已經快要燃燒起來計程車兵們找到了一條可以發洩自己痛苦的通道。這種絕境中迸發出來的力量可以稱得上是奇蹟,但也從另一方面說明蜀軍從一開始,就認為自己是處於絕境之中。
蜀軍勁弩的猛烈打擊,使得魏軍的進攻勢頭在初期受到了抑制。本來魏軍就是仰攻,而且山上的樹都早已被砍掉,草也已經燒得精光,因此居高臨下的弩士們獲得了良好的射界。在弩的打擊之下,魏軍第一波攻擊被攻退了。對付這些東西最有效的戰術是重盾,而輕裝趕到的張郃並沒有這樣的裝備。
馬謖似乎看到了轉危為安的曙光。他用手拼命搓了把臉,讓自己冷靜下來,努力讓漢軍的防禦更有秩序。
「繼續進攻,直到徹底摧毀敵人。」山下的張郃彈彈手指,命令魏軍保持不斷地攻擊。他心裡清楚,戰局並非如想象中那麼容易。蜀軍的頑強抵抗出乎意料之外,假如他們能夠堅持到救援部隊趕到,那麼魏軍將面臨兩面的夾擊,到時候勝利者與失敗者的位置就要互換了。
一方面是捨生忘死的進攻,一方面則是捨生忘死的防守。馬謖所要期待的,正是張郃所要極力避免的。張郃不得不承認,他低估了漢軍在絕境中的爆發力,不過憑藉著多年的經驗他也清楚,這樣的爆發力不可能持久。
兩個時辰過去了,雙方都已經付出了極大的傷亡,山坡與山頂都躺著無數的屍體,血與火塗滿了整個麥積崖。魏軍輪換了一批精力充沛的預備隊繼續進攻,而馬謖的部隊已經達到了極限,士兵們完全憑藉著求生的本能在作戰。意志的力量雖然強大,但當意志的高潮過去後,取而代之的則是肉體的崩潰,漢軍的末日也就到了。
有計程車兵一邊面對敵人揮舞著長矛一邊倒了下去,再也沒能爬起來;有計程車兵則已經連弩機也無法扳動,保持著射擊的姿勢就這麼被衝上來的敵人砍掉了腦袋。營寨的大門已經被魏軍突破,而漢軍的意志和生命,還有旗幟也差不多燃燒一空了。
麥積崖的失守,已經不可逆轉。
又是一排箭飛過來,數十名蜀軍士兵哀嚎著倒在馬謖的身邊。兩側的弩手立刻向前跨進一步,對著飛箭的方向一起射擊。這些精銳的蜀軍弩士還在儘自己最後的責任,因為他們的存在,使得魏軍要付出極大的傷亡,才能夠衝上山來。
「參軍,快突圍吧,這是最後的機會!」
張休的臉被煙燻得漆黑,頭盔也不知道掉去了哪裡,他一邊拿著盾牌擋著魏軍的流矢,一邊回頭叫道。幾十名衛兵結成一道人牆擋在外面,讓魏軍暫時無法過來。
而馬謖趴在地上,目光渙散,喃喃自語:「不能丟,街亭不能丟啊……丞相吩咐過的,不能丟,絕對不能丟啊……」聲音到最後竟然帶著一絲哭腔。巨大的心理落差讓本來自信的他走向另外一個極端。
李盛這時候彎著腰跑過來,滿臉塵土,手裡攥著馬謖的帥印。他把帥印塞到馬謖手裡,將他攙扶了起來。
「參軍!」
李盛的這一聲厲叫總算讓馬謖恢復了一些神智和指揮官應有的責任。他晃晃悠悠站起身來,這時張休與李盛兩位將軍已經聚集了兩千到兩千五百左右的漢軍,組成一個圓形緩慢地向著山麓旋轉而去。在旋轉的過程中,不斷還有漢軍加入。當這個圓陣抵達山邊的時候,已經積累了將近四千人的規模。理所當然的,魏軍的注意力也逐漸集中到這裡。
一名馬謖身旁計程車兵忽然慘叫一聲,一支飛箭射穿了他的咽喉,然後整個人就這麼倒了下去。馬謖看著部下的屍體,一個念頭電光石火般地閃過,將他委靡不振的精神一下子點醒:我不能就這麼死掉!我還要回去,去見丞相!
「衝啊,一定要衝出去!」
馬謖儘自己的全力大吼道,然而卻沒人回答。在這樣巨大的喧譁聲中,每個人都在廝殺,他的聲音根本微不足道。他就像是被巨大的旋渦席捲著,個人的力量根本不能控制。沒人指揮,整個圓陣完全憑藉著求生的慾望與本能衝殺著。
因為張郃企圖包圍蜀軍,所以在包圍圈上每一個環節的魏軍絕對數量並不多。當蜀軍的突圍部隊開始衝擊包圍網的時候,其正面的魏軍其實只有四千餘人。加上地勢上處於下風,他們居然被蜀軍一口氣突破到了山麓腳下。
不過這只是一時的劣勢,很快更多的魏軍加入戰團。站在山頂上可以看到成群的黑色逐漸鏖集一處,將一團褐色卷在了中間,而後者則被侵蝕得越來越小……
「街亭已經落入了我軍的手裡,那麼諸葛亮下一步會怎麼做呢?」
張郃站在山頂上,託著下巴想。他的心思已經脫離了這個結果已經註定的戰場,投射在更為遼闊的整個隴西上。遠處漢軍的生死,對他來說已經不那麼重要了。
建興六年春,街亭陷落,蜀軍星流雲散。
b馬謖入獄/b
馬謖從噩夢中猛然醒來,他劇烈地喘息著,掙扎著伸出雙手,然後又垂下去,喉嚨發出「嗬嗬」的呻吟聲,彷彿什麼東西壓迫著他的胸口。
自從前幾天從魏軍的包圍中逃出來以後,馬謖就一直處於這種極不穩定的精神狀態之下,灰暗、沮喪、惶惑、憤怒等諸多負面的情感加諸於他的精神和肉體之上,令他瀕臨崩潰的邊緣,就像是一條已經搖搖墜的蜀間棧道。
那一次突圍簡直是一個奇蹟,魏軍的洪流中,漢軍正被逐漸絞殺,忽然陰雲密佈,隨即下起了瓢潑大雨。對於因飽嘗乾渴之苦而戰敗的漢軍來說,這場暴雨出現的時機簡直就是一個諷刺;不過,儘管它挽回不了整個敗局,但多少能讓魏軍的攻勢遲緩下來。而殘存的漢軍包括馬謖在內,就趁著大雨造成的混亂一口氣逃了出去。
馬謖一點也不為自己的僥倖逃脫而感到高興,短短幾個時辰的戰鬥讓這個人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原本他對自己很有自信,相信運籌帷幄便可決勝千里,精密的計算可以掌控一切。但當他真正置身於戰場上的時候,才發覺廟算時的幾把算籌遠不如這原始的短兵相接那麼殘酷,那麼真實。在這片混亂之中,他就好像一片驚濤駭浪中的葉子,只能無力地隨著喊殺聲隨波逐流,完全不能把握自己的命運。每一名在他身邊倒下計程車兵,都在馬謖脆弱的心理上造成新的一擊。生與死在這裡的界限是如此模糊,以至於他全部情感都只被一種膨大的心理狀態所吞噬——那就是「恐懼」。
這是他第一次經歷真實的戰場,也是最後一次。
從街亭逃出來的時候,馬謖沒管身邊的潰兵,而是拼命地鞭打著自己的坐騎,一味向著前面衝去。一直衝出去三四十里,直到馬匹體力不支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才停下。馬謖在附近找到一眼井水,他趴在井口直接對著木桶咕咚咕咚喝了一氣,才算恢復了一點精神。然後他湊到水面,看到的是一張憔悴疲憊的臉。
當親歷戰場的恐懼感逐漸消退之後,另外一種情緒又浮現在馬謖的心頭。街亭之敗,他對諸葛丞相有著揮之不去的歉疚感,他不知道如何面對丞相,蜀漢這多年的心血,就這樣毀在了自己的手裡。但更多的,則是對王平的憤怒。他恨不得立刻就飛回西城,當著丞相的面將王平那個傢伙的頭砍下來。若不是他,漢軍絕不會失敗,街亭也絕不會丟!
馬謖懷著許多複雜矛盾的心情踏上回本營的路。一路上,他不斷重複著噩夢,不斷地陷入膽怯與憤怒的情緒之中;他還要忍受著雍涼夜裡的嚴寒與飢餓——因為既無帳篷也無火種,酒和肉食就更不要說了。有時候他甚至不得不去大路旁邊的草叢裡,尋找是否有散落的薯塊。
當他終於走到漢軍本營所在的西城時,忐忑不安的心情愈加明顯。不過他的另外一種慾望更加強烈,那就是當眾痛斥王平的逃跑行徑,給予其嚴厲的懲戒。從馬謖本人的角度來說,這也是減少自己對丞相愧疚感的一種方式。
當馬謖看到西城的城垣時,他並沒有直接進去,而是找了附近一家農舍,打算把自己稍微清潔一下。這幾日的風餐露宿讓他顯得非常狼狽,頭盔和甲冑都殘破凌亂,頭髮散亂不堪,一張臉滿是灰塵與汗漬。他覺得不應該以這樣的形象進入城池,即使是戰敗者,也該保持著尊嚴。「戰敗」和「狼狽地逃回來」之間有著微妙的不同。
農舍裡沒有人,門虛掩著,屋裡屋外都很凌亂,鍋灶與炕上都落滿了塵土,常用的器具物品都已經不見了,只剩幾個瓢盆散亂地扔在門口。說明這家主人離開的時候相當匆忙。
馬謖拿來一個水桶和一個水瓢,從水井中打上來一桶清水,然後摘下頭盔,解開發髻細細地洗濯。頭髮和臉洗好後,他又找來一塊布,脫下自己的甲冑,擦拭甲片上的汙漬。就在這個時候,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馬謖聽到聲音,站起身來,把甲冑重新穿到身上,戴正頭盔,用手搓了搓臉,這才走了出去。
農舍前面站著的是兩名漢軍的騎士,他們是看到農舍前的馬匹,才過來查探的。當馬謖走出屋子的時候,他們兩個人下意識地舉起了手中的刀,警惕地看著這個穿著甲冑的奇怪軍人。
馬謖看著這兩名穿著褐甲計程車兵,心裡湧現出一陣親切的感覺。他雙手攤開高舉,用平靜的聲音說:「我是大漢前鋒將軍、丞相府參軍馬謖。」
兩名騎士一聽,都是一愣,同時勒住坐騎。馬謖看到他們的反應,笑了笑,又說道:「快帶我去見丞相,我有要事稟報。」
兩個人對視一眼,一起翻身下馬,然後朝馬謖走來。馬謖也迎了過去,才一伸手,自己的雙臂一下子被他們兩人死死按住。
「你……你們做什麼!」
馬謖大驚,張開嘴痛斥道,同時拼命扭動身軀。其中一名騎士一邊扭住他的右臂,一邊用歉疚的口氣對他說:「馬參軍,實在抱歉,我們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奉誰的命令?」
「奉丞相之命,但有見馬謖者,立刻執其回營。」
「執……執其回營嗎?」馬謖仔細咀嚼著這四個字的涵義……不是「帶其回營」,不是「引其回營」,而是「執其回營」。這個「執」字說明在漢軍的口頭命令中,已經將馬謖視為一名違紀者而非軍官來對待,這也在一定程度上暗示了丞相的惱火。
不過馬謖並沒有因此而驚訝,他相信等見到丞相後,一切就能見得了分曉。因此他停止了反抗,任由他們把自己反綁起來,扶上馬。然後兩名騎士各自牽起連著馬謖的兩根繩子,夾在他的左右,三個人並排一起向西城裡面走去。馬謖注意到他們兩個人的鎧甲邊緣磨損得並不嚴重,看來他們屬於丞相的近衛部隊,並沒有參加直接的戰鬥。
「馬參軍,要是綁得不舒服,您就說一聲。」
「呵呵,沒關係,你們也是按軍令辦事嘛。」
騎士的態度倒是相當恭敬,他們也瞭解馬謖在丞相府中的地位,不想太過得罪這位將軍。馬謖坐在馬上,看著西城周圍凌亂的田地農舍,忽然問道:「對了,這周圍怎麼這麼亂,發生了什麼事情?」
「哦,這是丞相的命令,要西城所有的老百姓都隨軍撤回漢中。」
「我軍要撤退了?」
馬謖聽到之後,下意識地把身體前傾。
「對,前方魏將軍、吳將軍的部隊都已經差不多撤回來了。哎,本來很好的形勢,結果……呃……街亭不是丟了麼?」
「哦……」
馬謖聽到這裡,身體又坐回到馬鞍上,現在他可不太想談起這個話題。這時另外一名騎士也加進了談話,饒有興趣地說道:「聽說丞相還收服了一名魏將,好像是叫姜維吧?」
「對,本來是天水的魏將,比馬參軍你年紀要小,也是二十五六歲。聽說讓自己人出賣了,走投無路,就來投奔我軍。丞相特別器重他,從前投降的敵將從來沒得到過這麼好的待遇。」
馬謖聽在耳裡,有點不是滋味。那兩名騎士沒注意到他的表情,自顧聊著天。
「你見過姜維本人沒有?」
「見過啊,挺年輕,臉白,沒什麼鬍子,長得像個書生。前兩天王平將軍回來的時候,營裡諸將都去接應。我正好是當掌旗護門,就在寨門口,所以看得很清楚,就站在丞相旁邊。」
聽到這句話,馬謖全身一震,他扭過頭來,瞪著眼睛急切地問道:「你說,前幾天王平將軍回來了?」
騎士被他的表情嚇了一跳,停頓了一下才回答道:「對,大概是四天之前的事情吧,說是從街亭退下來的。」
馬謖心算了一下,如果王平是從漢軍斷水那天就離開的話,那麼恰好該是四天之前抵達西城。這個無恥的傢伙果然是臨陣脫逃,想到這裡,他氣得全身都開始發顫,雙手背縛在背後不斷抖動。
「他回來以後,說了什麼嗎?」馬謖強壓著怒火,繼續問道。
「……我說了的話,參軍你不要生氣。」騎士猶豫地搔了搔頭,看看馬謖的眼神,後者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現在軍中都盛傳,說是參軍你違背節度,舍水上山,還故意排斥王將軍,結果導致大敗……」
「胡……胡說!」馬謖再也忍耐不住了,這幾日所積壓的鬱悶與委屈全轉變成怒火噴射出來,把兩邊的騎士嚇了一跳。他們一瞬間還以為馬謖就要掙開繩索了,急忙撲過去按住他。馬謖一邊掙扎一邊破口大罵,倒讓他們兩個手忙腳亂了一陣。
這時候已經快進西城城門,一隊士兵迎了過來,為首的曲長舉矛喝道:「是誰在這裡喧譁!」
「報告,我們抓到了馬謖。」
「馬謖!」
那名曲長一聽這名字,本來平整的眉毛立刻高挑起來,策馬走到馬謖跟前仔細打量了一番,揮揮手道:「你們先把他關在這裡,我去向上頭請示該怎麼辦。」
「這還用什麼請示,快帶我去見丞相!」
馬謖的耐心已經到了極限。那名曲長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又說道:「大軍臨退在即,不能讓他亂叫亂嚷動搖了軍心,把他的嘴封上。」幾名士兵應了一聲,衝上去從馬謖腰間撕下一塊布,塞到他嘴裡。一股刺鼻的腥羶味直衝馬謖的鼻子,把他嗆得說不出話來。
交代完這一切,曲長帶著人離開了。兩名騎士站在馬謖兩側,一刻也不敢把視線離開。馬謖靠著凹凸不平的城牆,大口大口地喘息,他想喊出聲來卻徒勞無功,只能用佈滿血絲的雙眼瞪視著眼前的一切。
那兩名騎士說的沒錯,丞相的確打算從西城帶著百姓撤退。城裡塵土飛揚,到處都是人和畜生的叫聲,軍人和挈兒帶女的老百姓混雜一處,全都行色匆匆;大大小小的戰車、民用馬車與牛車就在馬謖跟前交錯來往,車輪碾在黃土地上發出沉重的悶聲,車伕的呵斥聲與呼哨聲此起彼伏。
無論是軍人還是老百姓,在路過馬謖身邊的時候都投來好奇的目光。他們不知道馬謖的身份,但是從甲冑的樣式能看出這是一位漢軍高階軍官,這樣的人何以竟落到如此地步,不免叫人紛紛猜度起來。
「那個人是誰?」
「他是馬謖。」
「就是那個丟了街亭,害得我們不得不逃回漢中的馬謖?」
「對,就是那個人。」
「這種少爺不在成都待著,跑來前線做什麼?」
「噓,人家是丞相前面的紅人,小聲點。」
馬謖能聽到旁邊有人竊竊私語,他扭過頭去,看到兩名蹲在旁邊城牆邊休息的小兵,兩個人一邊偷偷朝這邊看一邊偷偷嘀咕。除了怒火以外,他更從心底升起一股寒意:王平捏造的謊言居然已經從統帥部流傳到了下級士兵之中,這對馬謖今後在軍中的影響力將是個極大的打擊。
他現在只能等著見到丞相,說明一切真相,並期待著黃襲、張休、李盛、陳松——隨便誰都好——也能從那場大敗中倖存下來。有他們做證人,就更容易戳穿王平的謊言,恢復自己的名譽。
馬謖背靠著城牆,頭頂就是烈日,他本來洗乾淨了的白皙臉上又逐漸被汗水濡溼。他垂著頭一動不動,壓抑著心中升騰的諸多情感,等待著與丞相相見。
正當馬謖在西城的烈日下苦苦等待的時候,諸葛丞相則陷入了另外一種痛苦之中。
街亭的失敗對於諸葛丞相來說是刻骨銘心的,當他接到敗報的時候,強烈的挫折感和失望幾乎令這位蜀漢的中流砥柱崩潰。
街亭失守,隴西的優勢在一瞬間就完全被顛覆了;打通了隴山通道的魏軍可以源源不斷地西進,他們背後是魏國龐大的後備兵源與補給,而漢軍卻只有在隴西的十萬人與艱苦漫長的漢中補給線。諸葛亮其實並不懼怕張郃,他有足夠的自信可以擊敗那個人;他害怕的,是在隴西與魏軍演變成消耗戰的局面,那樣一來漢軍絕沒有勝算,這不是幾次戰術勝利就能彌補得了的。
作為最高的統帥,他不能將蜀漢全部的賭注都在一個勝率極低的戰場之上,於是諸葛亮一接到敗報,就立刻傳令全軍放棄攻城,火速撤退——雖然這樣一來前功盡棄,但至少可以讓整支軍隊可以安全返回漢中。他不想拿整個蜀漢冒險。
前鋒魏延、吳懿的部隊在接到命令後都開始謹慎地後撤。作為全軍總預備隊,諸葛亮在西城一邊安排全城百姓遷移,一邊接應後撤的漢軍——當然,他也在焦急地等待著馬謖的訊息。這個時候,王平回來了。
根據王平的彙報:馬謖從一開始就表現出強烈的支配欲和獨裁傾向,拒絕聽取任何王平的建言。在抵達街亭後,他並沒有按照計劃當道紮營據城守險,反而舍水上山,舉措失當,又將王平貶到幾里以外。後來魏軍圍山,漢軍大敗,幸虧有王平在後接應搖旗吶喊,魏軍疑惑才不敢追過來。
王平的說法,得到了營中大部分將領的認同。在他們的印象裡,這確實是馬謖的行事風格:驕傲自大、紙上談兵。諸葛丞相對於這個報告將信將疑,他對馬謖非常瞭解,不認為馬謖會做出舍水上山這樣明顯違反常識的事情。
但是,無論如何,街亭已經丟了,這個結果讓丞相痛心疾首,於是他急於見到馬謖,想將整件事情弄明白,因此他向全軍釋出了命令:如果見到馬謖,就立刻將他帶回大營來。然而當馬謖到達之後,卻有另外一個原因讓諸葛亮對面見馬謖這件事躊躇再三。
自從王平回來之後,漢軍中就一直流傳著這樣一個流言:馬謖是丞相的親信,丞相肯定會將他赦免。即使有所責罰,也一定會從中徇私。
這個流言從來沒有公開化,不過潛流更具有殺傷力。即使諸葛亮的權威足以讓所有的人都不敢公然反對什麼,但暗地裡的批評依舊令他覺得如芒在背。馬謖的任命現在已經被證明是一個錯誤,如果有人刻意將這個錯誤歸咎於丞相和馬謖之間的關係,不光他在軍中的威信會動搖,李嚴、譙周等人也會在後方借題發揮。這是諸葛亮所不能容忍的。
權衡再三之後,諸葛亮終於長嘆一聲,將手中的羽扇擱在憑几上面,然後用一種純粹事務性的口氣對等待命令的曲長說:「將馬謖關進囚車,隨軍回到漢中再行發落。」下達這個命令的時候,他的眼睛中閃動著一絲愧疚的神色,但這對命令的執行並沒有什麼實質性影響。
當都尉帶著這個決定回到馬謖面前的時候,馬謖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他就好像是一個乾渴已久的人猛然被人從嘴邊搶走了水碗。丞相與自己近在咫尺,卻難以見到,所以當兩名士兵過來將他推向囚車時,他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拼命掙扎,嘶啞著嗓子大叫道:「讓我見丞相!讓我見丞相!」
「哼,這是丞相的命令,馬參軍,不要讓我們為難。」曲長冷冷地說道。
馬謖則嚷道:「一定是王平那個狗賊從中作祟……你們憑什麼抓我,放開我,我堂堂丞相府……」
「我們奉命行事,有什麼話回漢中跟軍曹司的人去說。」
曲長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伸手掏出塊布去堵他的嘴。他在一瞬間似乎退縮了,於是曲長把身體放心地傾過去。就在這時,馬謖猛地掙脫開士兵,伸拳就打。曲長猝不及防,被馬謖一拳重重打中了鼻樑,慘叫著倒了下去。他的部下非常憤怒,立刻一擁而上,按住這個發了狂的囚犯的雙肩,將他的頭壓在地上,還有人趁亂偷偷踢了馬謖一腳。
經過這一陣騷動,馬謖被重新綁縛過,兩條胳膊被棕繩反綁在背後,嘴重新被布條塞住。很快囚車也被拉了過來,這輛帶著囚籠的車子是用未經加工過的木料搭建而成,滿是節疤的欄柱表面異常粗糙,顏色斑駁不堪,還散發著難聞的松脂味;工匠甚至沒將囚籠的邊緣磨平,糙糙的滿是毛刺。
馬謖就這麼被推推搡搡地押進了囚籠,連繩子也沒解開,狹窄的空間與刺鼻的味道令他感覺非常難受;他甚至連抱怨都沒辦法表達,只能瞪著充血的眼睛,發出含混不清的「唔唔」聲。士兵「啪」的一聲把木門關上,拿一條鐵鏈將整個囚籠牢牢地鎖住。
「好,綁妥了,走。」
聽到後面的人揮手示意,前面的車伕一揮鞭子,兩匹馬同時低頭用力,整輛囚車先是「咯拉咯拉」地震動了一下,然後開始慢慢地移動起來,車輪在黃土路上發出巨大的碾壓聲。
馬謖隨著車子晃動身體,全身不時被毛刺弄疼,他萬萬沒有想到竟然會以這樣的方式返回益州。現在馬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隔著木欄,失落地望著遠處帥府的大纛。很快他就連這樣的景色都看不到了,因為這輛囚車逐漸駛離了西城,匯入大道上塵土飛揚的擁擠車流,跟隨著漢軍的輜重部隊與西城百姓向著漢中的方向緩緩而去。
當這些輜重部隊離開之後,漢軍的主力部隊也完成了最後的集結。他們將西城付之一炬,然後一營一營徐徐退出了魏境。整個過程非常周密,這種從容不迫的撤退行動堪稱是一個軍事上的傑作,只可惜並不能挽回漢軍敗北的命運。
對於蜀軍的舉動,魏軍並沒有認真地進行追擊。張郃認為既然已經順利將蜀軍逼退,那麼就沒必要再勉強追殺,徒增傷亡——諷刺的是,他那時候還不知道,三年之後自己恰恰就是戰死於追擊蜀軍的途中——於是魏軍轉過頭來,將精力集中來對付失去外援的隴西叛軍。
魏太和二年,蜀漢建興六年,第一次北伐就以這樣的結局告終。
比起失意的全體漢軍軍兵,馬謖的意志更加消沉。一路上,他不僅要忍受烈日與飢渴,還要忍受周遭好奇與鄙視的目光。不過他已經沒有了剛到西城的那股憤怒與衝動,取而代之的是失落與頹唐。這與其說是他接受了這個殘酷的現實環境,倒不如說是馬謖已經單純的體力不濟,現在唯一支援他的信念,就是儘快抵達漢中,然後把自己的委屈向丞相傾訴。
返程路上的大部分時間,馬謖就這麼抱著微茫的希望躺在囚籠裡一動不動,沾滿了塵土和汗漬的頭髮散亂地垂下來,看上去十分落魄。周圍的人逐漸習慣了他的安靜,也由開始的好奇慢慢變成了熟視無睹。押送計程車卒偶爾會問問他的健康狀況,但更多的時候,就索性讓他一個人獨處。
在這期間,馬謖也曾經見到過幾名昔日的熟人與同僚,不過他們都因為不同的原因而避免與他直接交談,這讓馬謖希望託第三者傳話給丞相的企圖也破滅了。
第一個走過他身邊的是漢軍督前部鎮北將軍魏延,這名黑臉大漢對於馬謖一直就沒什麼特別的好感——準確地說他對丞相府裡的那群書生都沒有好感。他提著自己的長槍慢慢從馬謖的囚車旁邊走過,只是微微把眼睛瞥過來斜著看了看那名囚徒,然後從鼻子裡冷哼出一聲,繼續朝前走去。
第二個走過來的是一個馬謖不認識的年輕人,他比起馬謖的年紀要小得多,頭戴著綠巾短帽,顴骨上沾染著兩團西北人特有的高原紅,那是長年風吹的結果。他的臉部輪廓雖沒馬謖那麼雅緻,卻多了一份粗獷之氣。他路過囚車的時候,恰好與馬謖四目相接,兩個人彼此都將視線移開,各自走各自的路。那個時候馬謖還不知道這名青年的名字叫做姜維,也不知道兩人的再度會面,將是很久以後。
第三個走過的是丞相府的長史向朗。馬謖看到他到來的時候,心裡升起一股欣慰之感。他與向朗在丞相府一為參軍,一為長史,既是同僚也是好友,彼此之間相處甚厚,丞相府的人總以「高山流水」來形容他們兩個的關係。他看到馬謖的囚車,卻沒有靠近,只是遠遠地打了一個手勢,馬謖明白他的意思,是「少安毋躁,鎮之以靜」,這是向朗目前唯一所能做到的,不過這畢竟令馬謖的心情舒緩了不少:自從街亭以來,這是他第一次接受到善意的回應。
最後一個走過的就是王平,他握著韁繩,雙腿緊緊夾著馬肚,刻意躲避著馬謖的眼神。快靠近囚車的時候,他猛地一踢坐騎,飛快地從車子旁邊飛馳而去。馬謖甚至沒有投去憤怒一瞥的時間。
馬謖期待已久的丞相,卻始終沒有出現。對此,馬謖只是喃喃地對自己說:「到漢中,到了漢中,一切就會好了。」
經過了將近一個多月的長途跋涉,這支大軍終於平安地抵達了漢中的治所南鄭。輜重車輛和疲勞不堪的老百姓全都擁擠在城外等候安排,牛馬的嘶鳴與人聲此起彼伏,塵土飛揚;同樣疲憊的蜀漢正規軍則還要擔負起警戒治安的職責,打著呵欠計程車兵們將手裡的長槍橫過來,努力讓這一團混亂集合變得有秩序一些。
諸葛丞相坐著木輪車慢慢進了南鄭城,在他身邊,手持賬簿的諸曹文官們忙著清點糧草與武器損耗;而武將們則為了清理出一條可供出入南鄭的大道而對部下大發脾氣。
「看來這裡將會熱鬧一陣子。」
丞相閉著眼睛,一邊聽著這些喧鬧的聲音,一邊若有所思地晃著羽扇。武器的入庫、糧草的交割、遷民的安置以及屯田編組,還有朝廷在北伐期間送來的公文奏章,要處理的事情像山一樣多。不過目前最令他掛心的,是如何向朝廷說明這一次北伐的失敗。
這一次不能算做大敗,不過漢軍確實是損失了大量計程車兵與錢糧,並且一無所獲,比起戰前氣勢宏大的宣傳,這結局實在差強人意。朝野都有相當大的議論,諸葛亮甚至可以預見自己將會面臨何種程度的政治困境。為了能給朝廷一個圓滿的交代,首先就必須理清最直接的責任人是誰,而這一切都取決於究竟誰該對街亭之敗負責。
想著這些事,心事重重的諸葛亮走進相府。他顧不得休息一下,直接走到書房,習慣性地鋪開了一張白紙,提起筆來一時卻不知寫些什麼好。這時候,一名皂衣小吏快步走了進來。
「丞相,費禕(yī)費長史求見。」
諸葛亮聽到這個名字,有些吃驚,隨即將毛筆擱回到筆架,吩咐快將他請進來。
過了四分之一炷香的時間,一位三十多歲的人手持符節從門外走了進來。這個人四方臉,寬眉長鬚,長袍穿得一絲不苟,極有風度。他還沒來得及施禮,諸葛亮先迎下堂來,攙著他的手,半是疑惑半是欣喜地問道:「文偉怎麼回來得這麼快?東吳那邊聯絡得如何了?」
費禕呵呵一笑,先施了一禮,然後不緊不慢地回答說:「一切都按照丞相的意思辦理,吳主孫權對於吳蜀聯盟的立場並沒有變化。」稍微停頓了一下,他又繼續說道:「他們對於丞相您的北伐行動持樂見其成的態度。」
「唔,倒真像是吳國人的作風。」
諸葛亮略帶諷刺地點了點頭,東吳作為盟友並不那麼可靠,但只要他們能對魏國南部邊境持續施壓,就是幫蜀漢的大忙了。兩個人回到屋裡,對席坐下,費禕從懷中取出一卷公文遞給諸葛亮:「吳主託我轉達他對丞相您的敬意,並且表示很願意出兵來策應我國的北伐。」
「哦,他在口頭上一向是很慷慨的。」諸葛亮朝東南方向望了望,語氣裡有淡淡的不滿,隨手將那文書丟在一旁,「文偉這有次出使東吳,真是居功闕偉。」
「只是口舌之勞,和以性命相搏的將士們相比還差得遠呢。」費禕稍微謙讓了一下,然後語氣謹慎地問道,「我已經回過成都,陛下讓我趕來南鄭來向您覆命,順便探問丞相退兵之事……」
諸葛亮聽到他的話,心中忽然一動。街亭這件事牽扯到軍中很多利害關係,連他自己都要回避。費禕一直負責對東吳的聯絡事務,相對獨立於漢軍內部之外,而且他與諸將的人緣也相當不錯,由他來著手調查這件事,再合適不過了。更何況——諸葛亮不願意承認自己有這樣的心理——委派費禕做調查,會對同為丞相府同僚的馬謖有利不少,他們兩個也是好友。
「賊兵勢大,我軍不利,不得不退。」諸葛亮說了十二個字。費禕只是看著諸葛亮,卻沒有說話,他知道丞相還有下文。
「北伐失利,我難辭其咎,不過究竟因何而敗,至今還沒結論,所以文偉,我希望你能做件事。」
「願聞其詳。」
於是諸葛亮將街亭大敗以及馬謖、王平的事情講給費禕聽,然後又說:「文偉你既然是朝廷使臣,那麼由你來清查此事,陛下面前也可示公允,你意下如何?」
費禕聽到這個請求,不禁把眉頭皺了起來,右手捋了捋鬍鬚,半晌沒有說話。他的猶豫不是沒有道理的,以一介長史身份介入軍中進行調查,很容易招致敵視與排斥。諸葛亮看出了他的躊躇,站起身來,從背後箱中取出一方大印交給他。
「文偉,我現在任你為權法曹掾,參丞相府軍事。將這方丞相府的副印給你,你便有權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以丞相府之名徵召軍中任何一個人,也可調閱諸曹文卷。」諸葛亮說到這裡,將語氣轉重,「這件事要儘快查清,我才好向朝廷啟奏。」
說完這些,他別有深意地看了看費禕,又補充了一句:「馬謖雖然是我的幕僚,但還是希望你不要因此而有所偏私,要公平調查才好。」
「禕一定庶竭駑鈍,不負丞相所託。」
費禕連忙雙手捧住大印,頭低下去。他選擇了諸葛亮《出師表》中的一句話來表達自己的決心,這令丞相更加放心。
馬謖在抵達南鄭後,立刻被押送到了兵獄曹所屬的牢房裡。這裡關押的全部都是觸犯軍法的軍人,所以環境比起普通監獄要稍微好一點:牢房面積很大,窗戶也有足夠的陽光進來,通風良好,因此並沒有多少渾濁壓抑的氣味;床是三層新鮮的乾草外加一塊苫布,比起陰冷的地板已經舒服了很多。
馬謖在南鄭期間也曾經來過這裡幾次,因此典獄與牢頭對這位參軍也表現出了一定程度的尊敬,因此,他們沒有故意為難馬謖。
不過馬謖並沒有在這裡等太久。他大約休息了半天,然後就被兩名獄吏帶出了牢房,來到兵獄曹所屬的榷室。為了防止隔牆有耳,這間屋子沒有窗戶,只有一扇厚重的鐵門進出,在白天的時候,屋子裡仍舊得點起數根蠟燭才能保持光亮,缺乏流動的空氣有一種腐朽的味道。
鐵門被離開的獄吏「咣」的一聲關閉之後,抬起頭來的馬謖看到了費禕坐在自己面前。
「文——文偉?」馬謖驚訝地說道,他的嗓子因為前一個月的長途跋涉而變得嘶啞不堪。
費禕聽到他這麼呼喊,連忙走過來攙扶起他,看著他落魄的樣子,不禁痛惜地問道:「幼常啊,怎麼弄到了這個地步……」
費禕一邊說著,一邊將他扶到席上,親自為他倒了一杯酒。馬謖接過酒杯,一肚子的委屈似乎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將近四十的他此時熱淚盈眶,像個孩子一樣哭了出來,而費禕坐在一旁,只是輕輕搖頭。
等到他的心情稍微平復了一些,費禕才繼續說道:「這一次我是受丞相之命,特來調查街亭一事的。」
「丞相呢?他為什麼不來?」馬謖急切地問道,這一個多月來,這個疑問一直縈繞在他心裡。
費禕笑了笑,對他說:「丞相是怕軍中流言哪。你是丞相的親信之人,如果丞相來探望你,到時候就算你是無辜的,他一樣會遭人詬病徇私。」
費禕見馬謖沉默不語,又勸解道:「丞相雖然有他的苦衷,其實也一直在擔心你,不然也不會委派我來調查。」他有意把「我」字著重,同時注視著馬謖。費禕的聲音不大,卻有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這就是他在蜀漢有良好人脈的原因所在。
「您——您說得對……」
「現在最要緊的,是把整件事情弄清楚,好對丞相和朝廷有個交代。幼常,你是丞相親自提拔的才俊,以後是要委以蜀漢重任的,可不要為了一點小事就亂了大謀哪。」
聽了費禕的一席話,馬謖深吸了一口氣,把手裡的酒一飲而盡,開始講述從他開拔至街亭到敗退回西城的全部經歷。費禕一邊聽一邊拿著筆進行記錄,不時還就其中的問題提出詢問,因為他並非軍人,有些技術細節需要馬謖做出解釋。
整個詢問帶記錄的過程持續了一個半時辰。當馬謖說完「於是我就這樣回到了西城」後,費禕終於擱下了手中的毛筆,撥出一口氣,揉了揉痠痛的手腕。本來他可以指派筆吏或者書佐來記錄,但是這次調查干系重大,他決定還是自己動手比較妥當。
「那麼幼常你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馬謖搖了搖頭,於是費禕將寫滿了字的紙仔細地戳齊,拿出副印在邊緣蓋了一個鮮紅的章,然後循著邊縫將整份檔案捲成卷,用絲線捆縛好。這是一種精細的文書作風,馬謖滿懷期待地看他做完這一切,覺得現在事情終於有了轉機。
費禕把文卷揣到懷裡,搓了搓手,對他說:「如果幼常你所言不虛,那這件事很快就能水落石出;不過在這之前,萬萬少安毋躁。請相信我,我一定不會讓你蒙受不白之冤的。」
「全有勞文偉了……」馬謖囁嚅地說道。
費禕捋須一笑,拍拍他肩膀,溫言道:「不出意外的話,三天後你就能恢復名譽、重返丞相府了,別太沮喪。」
說完這些,費禕吩咐外面的人把門開啟,然後吩咐了幾句牢頭,轉頭衝馬謖做了個寬心的手勢,這才邁著方步離開。
馬謖回到牢房的時候,整個人的精神狀態全變了,一掃一個月以來的頹勢;他甚至笑著對獄吏們打了招呼。這種轉變被獄吏們視做這位「丞相府明日之星」的復出預告,於是他們的態度也由原來的冷淡變成恭敬。
當天晚上,馬謖得到了一頓相當不錯的酒食,有雞有酒,甚至還有一碟蜀中小菜。馬謖不知道這是費禕特意安排的,還是牢頭們為了討好他,總之這是外部環境已經逐漸寬鬆的證明;於是他就帶著愉快的心情將這些東西一掃而光,心滿意足地在草墊上睡著了。
接下來的三天時間對馬謖來說是異常的漫長,期待與焦慮混雜在一起,簡直就是度日如年。只要一聽到牢門口有腳步聲,他就撲過去看是否是釋放他的使者到來了。他甚至還做夢夢見到丞相親自來到監獄裡接他,一起回到丞相府,親自監斬了王平,眾將齊來道賀……
到了第三天,一大早他就被獄吏從草墊上喚醒。兩名牢子開啟牢門,示意讓他到榷室,有人要見他。
「釋放的命令來了!」馬謖心想。他一瞬間被狂喜點燃,重獲自由的一刻終於到了。他甚至不用牢子攙扶,自己迫不及待地向榷室走去。
一進榷室,他第一眼見到的就是坐著的費禕,然而第二眼他卻從費禕的表情裡品出了一些不對的味道。後者雙手籠在長袖裡,緊閉雙目,眉頭皴皺,臉上籠罩著難以言喻的陰霾,在燭光照耀下顯得無精打采。
「……呃,費長史,我來了。」
馬謖刻意選擇了比較正式的稱呼,因為他也覺察到事情有些不妙。費禕似乎這時候才發現馬謖進來,他肩膀聳動了一下,張開了嘴,一時間卻不知道說什麼是好。馬謖就站在他對面,也不坐下,直視著他的眼神,希望能從中讀到些什麼。
過了半天,費禕才一字一句斟酌著開口了,他的語調枯澀乾癟,好像一具破裂的陶瓶:「幼常,這件事情相當棘手,你知道,軍中的輿論和調查結果幾乎都不利於你。」
「怎……怎麼可能?」馬謖聽到這個答覆,臉色登時變得鐵青。
「王平將軍的證詞……呃……和你在戰術方面的細節描述存在著廣泛的不同。」
「他在說謊,這根本不值得相信!」
費禕把手向下擺了擺,示意讓馬謖聽他講完,保持著原有的聲調繼續說道:「問題是,並不只是王平將軍的證詞對你不利,幾乎所有人都與幼常你的說法相矛盾。這讓我也很為難……」
「所有人?還有誰?」
「裨將軍李盛、張休、黃襲,參軍陳松,還有從街亭逃回來的下級伍長與士卒們。」
費禕說出這幾個名字,每一個名字都對馬謖造成了沉重的打擊。
「他們……他們全活下來了?」
「是的,他們都是魏延將軍在撤離西城時候收容下來的,也跟你是同一天抵達南鄭。」費禕說完,從懷裡拿出兩卷文書,同時壓低了聲音說,「這是其中一部分,按規定這是不能給在押犯人看的,不過我覺得幼常你還是看看比較好。」
馬謖顫抖著手接過文書,匆忙展開一讀,原來這是黃襲與陳松兩個人的筆錄。上面寫的經歷與王平所說的基本差不多,都是說馬謖的指揮十分混亂,而且在紮營時忽略了水源,還蠻橫地拒絕任何建言,最後終於導致失敗,全靠王平將軍在後面接應,魏軍才沒有進一步採取行動。
他注意到兩份筆錄的結尾都蓋著黃與陳的私印,而且陳那一份筆錄的文筆也與他一貫的文風符合,說明這確實是出自那兩個人之手。
問題是,這兩個人同樣親歷了街亭之戰,為什麼現在卻忽然說出這樣的話來?這是徹底的偽證,馬謖完全不能理解。他將這兩份文書捏在手裡,幾乎想立刻撕個粉碎,然後摔到他們兩個人的臉上。
「對了,丞相呢?丞相他一定能明白這都是捏造!這太明顯了。」
聽到馬謖的話,費禕長嘆了一口氣,伸出手來拿回筆錄,這才說道:「其實,這些份文書和你的口述丞相已經全部看過了……」
「……他說了什麼?」
費禕沒回答,而是將兩手攤開,低下頭去,他所要表達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馬謖緩緩地倒退了幾步,按住胸口,不敢相信這是真的。開始時的狂喜在這一瞬間全轉化成了極度震驚。
「那麼……接下來我會怎麼樣?」
「朝廷急於瞭解北伐的全過程,所以兩天後南鄭會舉行一次軍法審判……」費禕喘了一口氣,彷彿被馬謖的鬱氣逼得難以呼吸,「這一次失敗對我國的影響很大,所以直接責任人很可能會被嚴懲……」
費禕選擇了一種相對沖擊力小一點的敘述方式,不過想要表達的資訊是一樣的。這對於已經處於極度脆弱心理狀態的馬謖是致命的一擊。之前馬謖即使做了最壞的設想,也只是預見到自己會喪失名譽與仕途前程,他沒有想到自己的生命也將面臨危險,而且就在幾天後。
更何況他非常清楚自己是被人陷害的,這更加深了馬謖的憤怒與痛苦。他徹底絕望了,把頭靠到榷室厚厚的牆壁上,開始撞擊。開始很輕,到了後來撞得越來越用力,發出「嘭嘭」的聲音。費禕見勢不妙,急忙過去將這個沮喪的人拉回到座位上。
「幼常啊……」費禕扳著他的肩膀,將一個小紙團塞進他的手裡,用一種異常冷靜卻蘊涵著無限意味的口吻說,「事情還沒有到絕對難以挽回的地步,不要在這方面浪費你的力氣。」
馬謖抬起頭,大惑不解地看著他,又看了看自己手心裡的紙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