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德別傳》 第三章 查理曼王冠

理查衝至陣前,施展出路加福音攻向唱詩班中的一個年輕修女。掌風當前,那修女巋然不動,只從唇裡吐出一陣輕嘯,周圍同伴隨著旋律和聲,似是千萬隻手灌輸內力給她。理查的掌快攻到她面前時,已經是強弩之末,覺得對方內力如排山倒海般襲來。理查不得以只得雙腿一頓,閃身避過,哪知另三位修女低音湧起,在他面前築起一道厚厚的無形牆壁;又有兩位修女緊承,甩出兩段花腔兒,螺旋直上,理查只得後退數步,才穩住陣腳。

理查這才真切地體會到唱詩班陣的威力,那四個唱詩班雖然分列四門,實則低音、中音、高音諸聲部靠詠唱與彼此配合,嫻熟默契。低音低沉、中音宏厚、高音激越,正似諸般長短兵刃彼此組合,毫無破綻,一浪高過一浪。

漸進高潮之時,四門領唱的四位嬤嬤邁前一步,聲音高亢,如四條長劍一般刺向理查:「我們在天上的父,他垂憐我們,應許我們的!」理查大吃一驚,縱身躲閃,卻不防眾修女齊聲唱答:「聖哉聖哉,天上的父。」把他周身團團籠罩。

這由獨唱者領唱一節詩篇,然後唱詩班重複該節的前半部分。兩者一問一答,旋律越發花俏,正是格里高利聖詠中最高形式的應答聖詠。四門共有四位領唱,等若是四位高手分進合擊,旁邊還有許多中音部與低音部的和聲一旁掠陣。理查在圍攻之下無路可走,只能退到大廳中間。好在貝居因會的武功慈柔,並不進逼,以靜制動。

那老嬤嬤見惡賊已經走投無路,大為得意,正要喝令他束手就縛,忽然身旁卻多了一位老嫗。這老嫗七十多歲,滿面核桃般的皺紋,卻生得慈眉善目,兩道白眉之間一粒紅痣,雙目清澈如水。老嬤嬤見了她,連忙躬身道:「加布裡埃拉院長大人,您怎麼來了?」

被稱作院長的老嬤嬤淡淡道:「我在禮拜堂內,還奇怪為何今日晨祈之人怎麼少了許多,原來都被拉雅嬤嬤您叫來這裡了。」拉雅嬤嬤急忙躬身道:「院長,前幾日那特魯瓦城的惡賊的同夥今日重來,正要擒他。」然後把理查之事詳細說了一遍。

加布裡埃拉嬤嬤步入大廳,環顧一週,忽然袖手一指衝理查道:「那本書可是弟兄您丟的?」理查轉頭去看,發現卡萊爾那本《維吉爾心法》落在地上,忙道:「這是我一個朋友的,是他指點我到此地來。」加布裡埃拉嬤嬤點點頭:「原來是卡萊爾先生的故人,我好久不見他了。」轉頭笑道:「拉雅嬤嬤您可有些武斷了。既然那惡賊已然逃了,他的同夥又怎會不加掩飾去而復返呢?」

拉雅嬤嬤道:「這人與那惡賊一般裝束,又都是特魯瓦來,讓人不得不防。」加布裡埃拉嬤嬤道:「這人用的是梵蒂岡的福音功夫,若非信仰堅定,心存大善,斷不會用得如此流暢。想來是個義人,不要太過為難。」

院長在貝居因會內權威極高,一言九鼎。拉雅嬤嬤見院長髮了話,只得轉身高聲道:「各位姊妹,收陣!」那一眾修女平素訓練嚴格,一聽令下,同時閉嘴寧氣,竟是一絲不亂。理查在大廳中央氣喘吁吁,心有餘悸。這陣法密不透風,就是貞德來,恐怕也未必闖得出去。

理查把書撿起來,雙手恭恭敬敬捧起來:「您一定就是加布裡埃拉院長罷?卡萊爾先生是我的好友,他託我把這本心法還給您。」加布裡埃拉嬤嬤道:「既然是卡萊爾先生的朋友,那自然就是本派的客人。」她接過心法放入懷裡,又道:「剛才一切,純屬誤會,希望弟兄你不要介意。這也不能全怪拉雅嬤嬤。前幾日也有一位修士自稱來自特魯瓦,我們好生接待,他卻夜闖貝居因會的秘閣,還欲下毒傷我。」

理查一驚,忙道:「那人是否叫朗泰羅斯?」拉雅嬤嬤搶道:「莫非你認識?」理查苦笑道:「我來此地,倒有一半是因為他。這人如今下落如何?」拉雅嬤嬤道:「院長大人何等人物,早早識破了他的奸計。他事敗欲逃,傷了我們數名姊妹,最後還是院長親自出手,把他打成重傷,落荒而逃。」

理查道:「原來如此,這人是博韋大主教皮埃爾科雄的弟子。」院長目光一凜:「科雄?想不到他這麼多年,還是賊性不改。」拉雅嬤嬤訝道:「院長您認識他?」加布裡埃拉嬤嬤冷哼一聲:「豈止認識!那科雄當年用邪法騙奸貝居因會的數名年輕修女,被我會派遣高手一路追殺到了義大利。最後他在阿爾卑斯山恰好被我撞到。我要殺他,他卻苦苦哀求,又發下毒誓,我才放這狗賊一條生路。想不到今日又來惹事!」理查心想,大概卡萊爾先生就是在這一役得以逃出生天。

加布裡埃拉嬤嬤看理查表情,似有無數言語要說,便揮了揮手,示意他隨自己來。拉雅嬤嬤有些不放心,但看院長態度堅決,也只得留在廳中。兩人一前一後朝貝居因會後面走去,加布裡埃拉嬤嬤面相和藹,卻有一種不怒而威的威嚴氣度,理查跟在後面,一句話也不敢說。

兩人上上下下,來到一處幽靜小屋。小屋內頗為狹窄,只有一張橡木長桌與兩把椅子,桌上一柄燭臺一本聖經,除此以外並無他物。加布裡埃拉嬤嬤請理查坐下,為他倒了一杯清水,袍袖一揮,屋門咣噹就關上了。這份憑空使力的功夫,讓理查咋舌不已。

加布裡埃拉嬤嬤道:這裡是院長專屬的靜祈室,若沒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靠近五十步。理查弟兄你可不必顧忌。「理查道:」我這一次來,並非為卡萊爾先生還書,卻是為了貞德姑娘。「嬤嬤白眉略挑,卻似早猜中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道:」你莫不是為了追查貞德那孩子的身世而來?「理查聞言一驚:」院長大人您怎麼猜到的?"

嬤嬤道:「她出山已近一年,這孩子心情高傲,不擅掩飾,遲早會有有心人覺察到其中端倪,來我這裡求證——不過我卻沒想到會是西妥斯修會的修士——理查弟兄,你與貞德是如何認識的?」

理查便把自己與貞德的淵源詳細說了一遍。加布裡埃拉嬤嬤聽到貞德不顧傷勢,返回軍中,輕輕嘆息了一聲,用指甲敲了敲桌面道:「這孩子,還是如此倔強。」言罷又眯起眼睛,表情饒有興趣:「聽起來理查弟兄您與貞德不過是萍水相逢,一共只見過兩面。為何對這個有興趣?」理查道:「我為了貞德姑娘幸福,亦為了法蘭西國運。」

加布裡埃拉嬤嬤聽到後半句,微露詫異:「理查弟兄,你倒好眼力!」理查卻沒有絲毫得色,反而憂心更重:「在下只是聽得隻言片語,略作推斷而已。不過貞德姑娘行事高調,又從無心機,連我這魯鈍之人,都已有所懷疑,遑論別人?那朗泰羅斯,想必也是因為他師父科雄大主教有所覺察,於是指使他來貝居因會來探個虛實。」

他又追了一句:「法蘭西宮廷波譎雲詭,英格蘭又對貞德恨之入骨。倘若嬤嬤您不能坦誠相告,只怕貞德姑娘會有危險。」加布裡埃拉嬤嬤沉吟良久,方才緩緩道:「那麼理查弟兄,關於貞德身世,你究竟知道多少?」

理查道:「卡萊爾先生曾告訴我說,貞德是奧爾良公爵路易之女,可是真的?」加布裡埃拉嬤嬤頜首道:「確有此事。」理查深吸一口氣道:「那貞德的生母,便是伊莎貝拉王太后?」

加布裡埃拉嬤嬤見理查一語點破玄機,眼神半是驚異,半是讚許,拍了拍膝蓋嘆道:「修士真是洞若觀火,看來本座不必再苦守這秘密了。」理查道:「真言不傳六耳,嬤嬤您儘管放心就是。」嬤嬤起身為理查續了些清水,衝聖母像祈禱片刻,復坐回去,徐徐道:

「此事說來話可就長了。十九年前,法蘭西是查理六世在位。查理六世是個瘋子,不堪國事,法蘭西舉國都靠著伊莎貝拉王妃一力承擔,當時法蘭西朝廷有兩大門閥,一個是奧爾良公爵路易,一個是勃艮第公爵約翰,兩人都為了伊莎貝拉王妃爭風吃醋。當朝的查理七世,其實就是伊莎貝拉王妃與路易私通之子。查理七世九歲那年,他的生父身份被勃艮第公爵約翰得知。約翰勃然大怒,不僅派人暗殺了路易,還率眾降了英吉利,以致法蘭西四分五裂。」

理查點點頭,這段史實法蘭西人人皆知。查理七世的身世早有傳言,只是不見於官方記錄罷了,坊間可是早流傳開來,法蘭西人無不心知肚明。加布裡埃拉嬤嬤繼續道:

"就在路易遇刺那一年,伊莎貝拉王妃恰好已經有了身孕。當時政局不穩,王妃殫精竭力只為維持法蘭西不亂,深知倘若自己再誕下路易的遺腹子,國政便不可收拾,只得來向貝居因會求助。王妃本是我貝居因會的俗家弟子,我一向對她頗為照拂,便親自去了趟巴黎,偷偷帶走嬰孩,繞道阿爾卑斯返回布魯日——我救下卡萊爾先生,便是在那時候,我只告訴他這是路易之子,卻不敢說與王妃有關——從此貞德便留在布魯日,被我悉心撫養,教以武功。自從開派祖師希爾德嘉德以來,她可算是會中最出色的武學奇材。

說到這裡,加布裡埃拉嬤嬤臉上浮出慈愛神色。理查道:「如此說來,貞德脖子上掛著的那枚寶石,就是法皇王冠上的那枚法蘭西之藍麼?」加布裡埃拉嬤嬤道:「修士目光如炬,真是見一葉而知寒秋,實在佩服。法蘭西之藍乃是查理曼王冠上的裝飾,伊莎貝拉王妃把貞德交與老身之時,把這枚法蘭西之藍塞入襁褓,說日後若是相認,好有個憑證。」

理查於法國皇室典故頗為熟稔,當日一看到這枚寶石,便模模糊糊猜出來歷。那頂法皇王冠本是查理曼大帝的遺物,其上綴有數枚玉石,還有耶穌殉難時流傳下來的聖物十字架殘片,乃是歷代王室正統的關鍵信物。查理七世在蘭斯登基之時,就是戴的這頂王冠,方才贏得群臣心悅誠服。

嬤嬤又道:"我原想讓她作個修女,在貝居因會一世安穩渡過。可近年以來法蘭西國事日蹙,貞德雖然已經絕志事主,可她畢竟有王室血脈。我便瞞住身世,把嘉德劍授予她。這把聖女劍是嘉德祖師傳下的至寶,凡是持劍者,必須要秉承聖女之名,匡濟世事。貞德得了這把劍,十分欣喜,還立下聖女誓言,把法蘭西復國視同己任。我這才放心讓她帶著法蘭西之藍下山,去助自己母親與哥哥一臂之力。

理查皺眉道:「這事可大大不妙。貞德姑娘的出身如此敏感,查理七世又怎會容忍她呢?」加布裡埃拉嬤嬤道:「查理七世並不知道真相。我讓貞德把法蘭西之藍只拿給伊莎貝拉看,伊莎貝拉看到,自然就明白了。你看貞德一到希農,立刻手掌兵權,這都是王太后暗中助力的緣故。」

理查冷笑道:「權勢面前無親情,伊莎貝拉太后愛護兒子,只怕如今查理七世早已盡知內情了。」加布裡埃拉嬤嬤道:"就是他知道了也不打緊,貞德只要把法蘭西之藍帶在身邊,查理七世便不敢有什麼舉動。

理查聽到這裡,霍然起身,面色霎時蒼白一片:「這可糟了!貞德姑娘在巴黎附近療養之時,並沒把法蘭西之藍帶在身上。她說早已被太后借走,用去給王太子登基加冕。」加布裡埃拉嬤嬤聽到這裡,原本沉穩的表情大為震動,目光一凜:「可伊莎貝拉為何要這麼作?」理查急道:「這豈不是很明顯麼?她愛惜自己兒子,便把那寶石騙到手,嵌在查理曼的王冠之上,順利遂了兒子登基之願。從此查理七世對貞德姑娘便再無半點顧忌。」

加布裡埃拉嬤嬤疑道:「若非貞德力挽狂瀾,法國皇室早已被連根拔起。查理七世怎會作自斷臂膀的蠢事?」理查一時衝動,也顧不得禮貌,張嘴大聲道:「嬤嬤您在修道院時間太久,對世情看的忒單純了!查理七世刻薄寡恩,猜忌成性,怎會容得了貞德姑娘?自從他在蘭斯加冕之後,對貞德便處處掣肘,先是削減貞德兵權,以致她戰力不敷,不得不在全法蘭西大撒英雄帖;後來又在巴黎突然下令撤兵,以致貞德苦心籌劃功虧一簣,就是明證!」

加布裡埃拉嬤嬤聽了理查的一番話,也不為仵,只是手捻著念珠,沉吟不語。她在歐洲武林德高年劭,是公認的頂尖高手,可長年隱居在貝居因會的修道院,不與外界交通,於這宮廷內鬥反不及理檢視得透徹。她親手教出來的弟子貞德,自然更無心機。

過了半晌,老嬤嬤方遲疑道:「如此說來,我派她下山,竟是害了她?」理查正色道:「也不盡然。貞德姑娘力挽狂瀾,使法國免遭滅國之災,這是上帝也要稱讚的義舉,配得上她手中聖女劍的昭昭用意——只是如今局勢已經大變,法國王軍佔據主動,又有大批貴族貴族依附,就連勃艮第也搖擺不定。反觀英人,國王尚幼,又是權臣貝福德公爵輔政,弱主強臣,早晚生變。就算沒有貞德,法軍亦有足夠機會擊敗英格蘭人。」

說到這裡,理查站起身來,衝加布裡埃拉嬤嬤深深一拜道:「這次我來,就是想懇請院長親自出山,勸說貞德放下聖女劍與聖女職責。她年紀尚輕,法蘭西國運由她一肩承擔,委實太重了。」加布裡埃拉嬤嬤聽到他忽然這麼一說,不禁一怔,旋即道:「修士何以對貞德關心到了這種程度,莫非……」

理查知道嬤嬤心中疑慮,坦然道:「我自幼宣誓守西妥斯會的戒律,一心侍奉天主,俗世種種,於我乃如過眼雲煙。貞德姑娘上應天主,下應人道,又有玲瓏剔透的天然之心,我只是不願讓這樣的姊妹被濁流汙染罷了。」

嬤嬤卻笑道:「你果然這麼想麼?」理查遲疑片刻,方道:「在下對貞德姑娘,正如但丁之於貝德麗採。」加布裡埃拉嬤嬤顯然看過《神曲》,眼神非喜非怒,理查有些窘迫,又不敢迴避視線,只得暗暗運起內功,壓住自己心頭湧出的異樣情緒。

嬤嬤也不繼續逼問,起身在胸口劃了一個十字,慢慢道:「貝居因會的這一把聖女劍,承載著神聖職責。自嘉德祖師以降,歷代拿起這把劍的人,無不盡心竭力應誓履職,不是死於非命,就是心血耗費過鉅,以致年華不永。想不到這聖女劍的宿命,到這一代還是逃不脫……我當初授劍給她,只是希望她毋需知道自己身世,也能靠著聖女劍的誓約全力協助法蘭西復國,早知如此……也罷,老身便破例出一次山,把貞德帶回貝居因會,這聖女劍,不拿起來也罷。」

她語氣忽而放緩,似是提醒理查一樣:「可理查弟兄,你該知道。倘若貞德放下聖女劍,等若是卸下聖女之責,便要作回到普通修女,立下守貞誓言,一世隱在貝居因會不問世事。你可願意?」

這「你可願意」四字,卻說得大有深意,理查也劃了一個十字道:「有貞德姑娘這樣出色的人物虔誠信神,實在是我教之幸。」他口中如此說,心裡卻沒來由地鑽出幾縷遺憾,雖輕描淡寫,卻如同附骨之蛆,無論如何運功都無法平抑。

加布裡埃拉嬤嬤見理查答的言不由衷,默默搖頭,也不說破,搖動鈴鐺喚了兩名修女,轉頭對理查道:「貝居因會不便留男客,今晚權且委屈修士你寄居附近的教堂,明日等我交待好事情,咱們就出發。」理查連忙稱謝,又是欣慰,又是別有一番滋味。

一夜無話。次日加布裡埃拉嬤嬤安排了貝居住因會的諸項事宜,又安排了一輛馬車一匹駿馬,與理查兩人一乘一騎,朝著法蘭西趕去。

一連數日趕路,理查在路上陸續聽說了最新的戰況:貞德揮師北上,繞過巴黎,正在貢比涅地區與英格蘭、勃艮第人對峙,看來查理七世忌憚貞德在軍中的威望,還不敢掣肘的太過明顯。理查聽到這訊息,長長鬆了一口氣,只要貞德呆在軍中,就可安然無恙。

這一日他們兩人不覺已經進入貢比涅地區。理查忽然聽到遠處一陣馬蹄急響,手搭涼棚望去,看到塞隆騎在馬上,正在狂奔。按說塞隆是貞德的貼身護衛,如何只身在這裡出現?理查頗為驚奇,勒著韁繩大聲呼喚。

塞隆聽到聲音,急忙縱馬過來,快到馬車身前時,整個人竟一下收束不住,從馬背上滾下來,顯然是疲憊已極。理查心中悚然一驚,趕緊扶他起來,連聲問道發生了何事。就連加布裡埃拉嬤嬤都掀起了車簾,投來疑慮一瞥。

塞隆一看到理查面容,突然哇哇大哭起來,一時間涕淚交加。理查連問了數聲,塞隆才哽咽道:「修士……貞德將軍她,她……被英格蘭人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