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潢一般。」玄奘說。
「喝的也一般。」孫悟空一臉嫌惡地把啤酒罐放下。
這間酒吧的裝修風格很惡俗,朋克不朋克,爵士不爵士,到處都掛著似是而非的金屬骷髏頭和黑膠唱片。光線很昏暗,只有「雲棧酒吧」四個用霓虹燈拼起來的字高高掛在天花板上,十分醒目。一個妖豔的女歌手在咿咿呀呀地唱著,賣力地扭動臀部。
「唱的不是一般難聽。」玄奘和孫悟空同時撇了撇嘴。
一個留著長髮的青年從鄰座伸脖子過來嚷道:「想聽就聽,不想聽就滾!」
孫悟空勃然大怒,把啤酒罐直接砸了過去。那罐啤酒他只喝了一口,所以那個長髮青年被潑了一頭。玄奘嚇了一跳,他可沒想到那個老實巴交的上班族,脾氣居然這麼爆烈。
這個叫高老莊的地方,他們本沒打算停留。可孫悟空自從復活以後,說以前當上班族不敢碰酒精飲料,現在要把十年份的酒補回來,他們便找了遠近住著名的雲棧酒吧,打算好好喝一杯。
青年豈肯善罷甘休,和周圍的幾個同伴都騰地從沙發上跳起來,抄起酒瓶子和高腳椅,氣勢洶洶地圍過來。周圍的酒客沒一個上來勸解,都等著看這兩個外鄉人的笑話。就連酒吧老闆也只是咳嗽了一聲,自顧擦拭著酒杯,絲毫沒有制止的意思。
「我左邊你右邊?或者我兩邊,你幫我助威。」孫悟空對玄奘說。他了解後者音樂上的實力,但不瞭解後者在打架這方面的天賦。
「我右邊吧。」玄奘說。他打架從來沒贏過李世民,不過也從來沒輸給過其他任何人。
看到兩個人旁若無人地聊天,長髮青年歇斯底里地喊道:「給我揍!」一群人勇猛地衝了上去。
孫悟空和玄奘打架的風格截然不同。玄奘是野路子出身,慣於打野架,出手沒有章法,也沒機會,王八拳摟腰拽頭髮下陰腳插眼睛,盡是不太上臺面的小手段;孫悟空則明顯是會家子,移動距離很小,動手不多,但每出必中敵人要害。
不到五分鐘時間,七、八個人哀嚎著躺在了地上。仍舊保持站立的兩個人裡,玄奘打得氣喘吁吁,扶著桌子直喘粗氣,孫悟空卻是面不改色,氣定神閒,一副運動不足的模樣。
酒吧裡忽然變得很安靜,一個酒客忍不住開口說道:「喂,你們兩個外來的,知道自己打了誰的人嗎?」
孫悟空冷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那今天就讓你知道一下吧。」
一個沙啞、低沉的聲音從酒吧外頭傳來,酒吧裡的溫度瞬間降低,無論是酒客還是臺上搔首弄姿的女歌手,都乖乖地縮起脖子,閉口不言。
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群人緩步走進酒吧。為首的是個胖子,臉盤和肚皮都異常寬闊,渾身的肥肉顫巍巍的,彷彿隨時會融化,塗著厚重紫色眼影的雙目泛著兇殘的光芒。他和身後的一群馬仔穿的一律墨綠色改制軍裝,每個人的手腕上都帶著刺鐲,耳朵上有三枚耳釘,右側胳膊上刺著一隻狠戾的梟頭。其中有一個瘦高的人,穿著很低調,亦步亦趨地跟隨在胖子身後,冷峻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他們一踏進酒吧,自動站成一個半圓形,封住了玄奘和悟空的所有逃生路線。胖子掃了一眼地上橫七豎八的手下,淡淡地問道:「是你們動手的?」
「是啊。」
孫悟空抱臂在胸,迎上他的視線。胖子眯起眼睛,打量著這兩個人,油亮的肥厚嘴唇輕輕蠕動一下,露出些許笑意。被人這麼坦然地直視,他倒是很少體驗到。
「動了雲棧洞的人,總得給我個交代。」胖子道。
孫悟空用腳踹了踹地上的小流氓:「他們挑事兒在先,怨不得我出手教訓一下。」他這一句話火上澆油,讓周圍一群人登時怒火中燒。
「老大,這兩個小子太囂張了!」手下人叫罵起來,紛紛挽起袖子要上。有人拿出來腳踏車鏈條,有人從腰間拔出警棍,甚至還有人掏出一把三稜軍刺。旁邊的玄奘抄起一個酒瓶子,站到孫悟空旁邊,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胖子突然大喝一聲:「慢!」他手下的人一下子都停住了,不解地望著老大。胖子踱著步子走過去,仔細端詳了一下孫悟空,又看了看玄奘,看似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個問題:
「你們,也玩音樂?」
「不錯,我們是從東土大唐而來,去西天尋找真正的音樂。」玄奘說。
孫悟空在一旁的臉色陰沉下來。他們兩個並沒有帶任何樂器進來,誰想到這胖子一眼就看穿了底細,如此犀利的觀察力,絕不簡單。孫悟空比玄奘的江湖經驗豐富得多,立刻明白眼前這朋克打扮的胖子,不是尋常人——胖子身旁的那個瘦高個,更讓孫悟空心生警惕,他嗅出一絲狠戾的血腥味道,這傢伙才是最危險的。
胖子微微一笑,手掌輕輕拍了一下:「你們打了我的人,這個場子一定得找回來。不過我若現在打回去,難免被人說以多欺少。既然是玩音樂的,那麼不妨就用這個見真章兒。兩位意下如何?」
孫悟空發覺自己被那個瘦高個死死盯住了,他自忖自己施展全力,能抵得住這人,可玄奘絕對扛不住其他人。胖子早就算準了,逼著他們不得不接受提議。孫悟空還沒想到解決的辦法,玄奘已經把酒杯摔到了地板上:「好!就這麼辦!」
孫悟空暗自「靠」了一聲,罵玄奘這個年輕人太冒失,可隨即想想,自己似乎也沒有其他什麼辦法。胖子很高興,笑得臉上的褶皺層層疊了起來:「那麼我們晚上就在這裡見吧。哦,對了,殺僧?」
那個瘦高個走了出來,胖子囑咐說:「這兩位客人,可給我保護好嘍,不要少一根寒毛。」殺僧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胖子和手下很快離開了。孫悟空和玄奘彼此對視一眼,也朝外走去。殺僧橫在了路中間,伸手攔住:「兩位去哪裡?」孫悟空不耐煩地回答:「去車裡,取樂器!」
殺僧把手收了回去,尾隨著他們離開雲棧酒吧,來到附近的停車場。孫悟空注意到,殺僧走路幾乎不發出聲響,若不是事先知道他的存在,可能根本發覺不了他跟在後面。
他們在殺僧的注視下開啟suv後蓋。孫悟空取出了自己的重灌吉他,玄奘想了想,沒拿自己的吉他,取出一個天藍漆色的動圈麥,這是經過特別改裝的,拾音無衰減,沒低切,一般人唱了肯定噴得一塌糊塗,卻最適應玄奘渾厚嘹亮的聲線。
殺僧看到孫悟空重灌吉他上那幾根粗大的琴絃時,面部肌肉紋絲不動,只有瞳孔微微縮了一下。這個小動作被孫悟空發現了,他故意拿起吉他晃了晃:「看你掛著一臉的冰箱,原來也懂這些?來,彈兩下聽聽。」
殺僧沒有接茬兒,只是悄無聲息地往後退了一步,避開吉他。孫悟空最喜歡看到這些一臉拽樣的傢伙示弱,他向前又邁了一步,說:「你老闆現在又不在,過來試試。」殺僧又退了一步。
兩個人一進一退幾個回合,殺僧發現自己已經無路可退。他臉色變得更冷,右手疾閃,狠狠地劈在吉他琴板上,共鳴腔內發出一陣嗡嗡聲。孫悟空把吉他猛地抽回來,用手掌撫住:「辣手催琴,你可真下得了手啊。」
「好吉他。」殺僧只說了這麼一句。
孫悟空和玄奘不再理睬他,自顧練習起來。反覆排練了幾遍,他們又討論在節奏上做一些調整。《大鬧天宮》重新被玄奘填過詞,許多地方要進行完善,才能讓吉他伴奏與歌喉配合得更完美。在缺少貝斯手和鼓手的前提下,他們只能通過別的方式進行彌補。
練習完以後,孫悟空對殺僧道:「喂,你會什麼樂器,過來湊個熱鬧。」殺僧沒理他,孫悟空又叫:「臨時客串也好,給你發工資。」殺僧冷若冰霜。孫悟空樂此不疲地丟擲各種靠譜或不靠譜的條件,也不管殺僧有沒有反應。他知道殺僧的任務是看住他們,不敢走開,所以故意盡情嘲弄他,猜測他木然表情下內情的翻騰程度。這是悟空的惡趣味。
孫悟空調戲殺僧的似乎後,玄奘正坐在車頭,忙著低頭擺弄自己的動圈麥。忽然,他感覺頭皮有點發涼,下意識地側頭望去,看到駕駛室旁居然站著一個年輕女人,正隔著玻璃直勾勾望著自己。
玄奘嚇得差點沒跳起來,手裡好險沒把麥克風扔出去。
這女人穿著一條水色涼裙,一頭烏黑秀髮,裸露的肩頭肌膚卻白得發亮。她最醒目的,是那一道很有西域風格的高聳鼻樑,把整個臉龐都撐得光彩十足,換一個場合的話,該是相當漂亮。
玄奘想去喊孫悟空,可全身都動彈不得,張嘴也說不出話來——這很像他第一次登臺的時候,過於緊張導致了聲帶痙攣——可當他再回過神來時,發現女人消失了。
玄奘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推門走出駕駛室,發現附近沒有人影,也沒有任何腳步聲。
「難道自己撞鬼了?」玄奘心想。
到了晚上,在殺僧的「護送」下,孫悟空和玄奘再度來到雲棧酒吧。
酒吧裡和白天的氣氛截然不同,所有曖昧不堪的東西都被撤掉了,桌椅也都搬開,空出一大片場地。大批奇裝異服的聽眾簇擁在一起,不停地喧譁,叱罵,甚至鬥毆。
舞臺背景被換上了大幅大幅的黑紅色調布幔,五種不同野獸的頭骨被高高懸掛起來,在它們的骨腔內點起巨大的白色蠟燭,看起來有些異類的恐怖。四處暗藏著的音響如同潛伏在黑暗中的野獸,不時爆出一些雜音,彷彿獸在撲擊前的低吼。
胖子換了一身正統黑教士服,上面的花紋都用銀線織成,看上去有一種邪魅的嚴肅感。他此時正坐在一具銀色架子鼓後跟別人說話,忽然看到玄奘與孫悟空走進酒吧,立刻拿起鼓槌,以眼花繚亂的手速敲擊軍鼓和銅鈸。
酒吧裡所有人的注意力立刻被鼓點吸引住了,都閉上了嘴。鼓點仍在繼續,胖子一邊用右腳踩著腳踏鈸,一邊敲著大鼓,渾身的肥肉有節奏地顫動著。他在節奏中緩緩站起身來,一隻手以鼓槌為劍,直直指向玄奘與悟空。
「今夜獻給惡魔的祭品,就是他們兩個!」
鼓槌所指,在場的人齊聲歡呼起來,無數眼神朝他們兩個人射來,口哨聲和威脅聲此起彼伏。胖子不失時機地敲擊著,兩把鼓槌在他手裡飛舞,如同可以控制人類情緒的仙人法寶。
悟空和玄奘注意到,胖子的架子鼓,居然缺少了一面中鼓,像是一個七歲小男孩的大豁牙。"想不到他們窮成這樣。孫悟空暗自嘀咕。
「你們三個既然來了,那麼我們可以開始了。」胖子在麥克風裡喊道。
孫悟空和玄奘一楞,三個人?
這時候,一直站在自己身邊的殺僧,從容走上臺去,拿起一把貝斯。他的亮相又引發了一陣歡呼的熱潮。他表情仍舊那麼冷酷,似乎手裡拿的不是貝斯,而是匕首。
「原來是個貝斯手,這傢伙深藏不露呀。」孫悟空摸摸下巴。
他們很快便感覺到這支樂隊站位的古怪。胖子的架子鼓被擺在了最中央,殺僧的貝斯與兩把電吉他分列左右。
可是主唱呢?
答案很快就揭曉了。
與孫悟空《大鬧天宮》充滿生命力的狂暴相比,胖子樂隊的狂暴是一種歇斯底里式的黑暗瘋狂,過量的噪音無處不在,充斥著絕望、混亂與死亡的猙獰,如同大地裂開一個縫隙,滴著岩漿的惡魔一一爬上人間。
在一陣電吉他和貝斯聯手營造出來的尖銳噪聲中,胖子從鼓後站了起來,對著麥克風大吼起來,同時雙手與雙腳不停運動,用鼓聲和鈸聲帶著所有人朝著地獄墜落而去。
我曾經善良曾經天真也曾經多愁善感如女人
可我他嗎不知道!我操!
天使的羽根被折斷,有鮮紅的血液噴湧而出
天使的眼睛被剜出來,兩個黑洞裡都是狗屎
銳利的雷電,劃破腹部,腐爛的肚腸裡滿是蛆蟲
九重雲霄上的宮闕啊,排列滿了黑而粗壯的生殖器
仙風道骨的神仙們吶,是一群貪婪的餓獸
玉皇大帝,王母娘娘,你們只是些萬年的殭屍
用淋巴汁與精液填滿你們的腫瘤,爬滿汙水的溝渠
我早晚會從陰曹地府爬回來,用骯髒的唾液淹沒整個雲霄寶殿敬天法地,我操!
道法自然,我操!
太上老君托塔天王太白金星四大魔將七仙女我操操操操操
「真是不錯。」孫悟空評價道,「我喜歡裡面反宗教的味道。與其說是頹廢,倒不如說是控訴。」
玄奘則是從技術角度予以好評。很少有樂隊讓主場與鼓手兼於一人之身,因為擊打時鼓手四肢都要動作,呼吸與唱歌的呼吸方式不太一樣,很難兼顧。但胖子似乎完全沒這點顧慮,他手舞足蹈之間,還能中氣十足地把憤怒全傾瀉出來,十分難得。架子鼓裡缺少一箇中鼓的缺陷,被他的手速彌補過來。
「總覺得這傢伙懷著無比的怨氣……」玄奘說,孫悟空點頭表示贊同。他想到這裡,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殺僧,那個傢伙的貝斯技巧很出色,右手擊勾,從容不迫,在胖子旋律最暴走的時候仍舊能冷靜地穩住整個低音部。
他的冷靜與整個樂隊狂熱的氣氛格格不入,彈奏風格也偏冷峭,卻偏偏無孔不入,水銀瀉地一般侵蝕到每一節的旋律中來。孫悟空忍不住猜測,其實這傢伙,才是這裡最瘋狂的一個。
「碰到人才了呢,而且一碰就是兩個。」玄奘舔了舔嘴唇。這兩個傢伙,恰好可以彌補目前樂隊的窘境。
一曲完了,酒吧內的氣氛陷入瘋狂,被大分貝擊暈的聽眾們群魔亂舞,口中發出意義不明的叫嚷聲,無數手臂高高舉起,宛如一片中了詛咒的叢林。
「到你們了!」胖子喊道,「你們將成為大惡魔蚩尤的祭品!」
「祭品!祭品!祭品!祭品!」下面的人一起嚷嚷起來。
孫悟空和玄奘從容走上舞臺。殺僧下臺的時候,與孫悟空對錯而過。
玄奘站在臺上,把自帶的麥克風接上去。他忽然發現,下午那個神秘的女人,又出現在臺下的人群裡!可臺下燈光昏暗,人又多,稍微那麼一轉,女人又消失了。
「大鬧天宮?」孫悟空用眼神問玄奘。玄奘翻翻白眼:「我沒別的選擇吧?」孫悟空露出雪白的牙齒,咧嘴大笑。自從離開五指山以後,他們唯一合練過的曲子,就是大鬧天宮。
聽眾們本來是憋足了勁要把這支殘缺不全的樂隊噓下去,可當孫悟空的solo開場以後,全場立刻陷入另外一重意義上的沉默。
孫悟空的重灌吉他猶如一根威風八面的金箍棒,一掃酒吧裡剛才殘留的死亡氣息。玄奘的歌喉與吉他聲相得益彰,契合完美。兩位蚩尤的祭品變身成為兩位威風凜凜的戰神,掀起無邊的風暴,把蔓延到舞臺上的枯樹腐土吹得乾乾淨淨。
如果說《被貶下凡》是負面能量的全面否定,那麼《大鬧天宮》是充滿了正能量的反叛,這兩首恰好一正一反,構成一個絕妙的對比。如果有職業樂評家在場的話,他不會說哪一首更優秀,只會說他們是陰陽相濟,渾然天成。
「不錯。」
胖子在臺下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墨鏡遮擋住他的眼神。他側頭問道:「殺僧,你覺得呢?」殺僧也擠出兩個字:「很好。」兩個人隨即恢復了沉默。等到孫悟空和玄奘演奏完以後,胖子站起身來,帶頭熱烈鼓掌。酒吧裡的其他人鬆了一口氣,也紛紛鼓起掌來。
玄奘和悟空走下臺來,胖子迎了過去,對他們說:「你們很好,可以走了。」玄奘道:「你們也不賴,怎麼樣?有興趣跟我們去西天麼?」
胖子聞言一怔,旋即放聲大笑:「我在高老莊吃香喝辣,自由自在,跟你去西天作什麼?」周圍的人一片鬨笑。
玄奘指了指那個沒了中鼓的架子鼓:「你的鼓具缺了一面。」
「那又如何?」
「我聽說,一個樂手只有在一種情況下,才會故意讓自己的樂器殘缺不全——當他的畢生心願未曾了結之時,便會把自己心愛的樂器當成象徵心結的圖騰。你不肯補完鼓具,說明你在這裡並不快樂。」
「放屁!」胖子突然暴怒起來,兩片嘴唇與胖嘟嘟的臉蛋構成一個危險的弧度。殺僧突然出手,用一把匕首壓在玄奘的脖子上。孫悟空眼疾手快,猛地抓起旁邊一人腰帶上的鐵刺,頂在了胖子的喉嚨。
孫悟空和殺僧的眼神飛快地交錯了一下,無須太多言語,兩個人很有默契地緩緩放下刀具,用力把胖子和玄奘推向對方。
胖子脫離險境以後,下意識地摸了摸喉嚨,一臉惱怒地喝道:「你們快滾!滾!」
玄奘和孫悟空離開雲棧酒吧,走到suv旁邊。孫悟空埋怨道:「你明知道那都是些狂徒,幹嘛說那種話刺激他們?」
「我也不知道,都是腦子裡忽然浮現出來的,就好像對著念字幕一樣。」玄奘自己也莫名其妙,用指頭敲了敲光頭,百思不得其解。他想起那個女人的事,可又覺得孫悟空不會相信。
「不過你說的也沒錯,他們背後的確有隱情……」孫悟空雙手插在褲袋裡,抬起頭看著停車場蒼白的燈光,「你注意到了沒有,胖子和殺僧那幾個人,胳膊上都有一個梟頭刺青。」
「是啊,怎麼了?」
「如果我猜得不錯,他們曾經服過刑,這個刺青想必是為了遮掩烙在身上的牢號。」孫悟空在自己身上比劃了一下。玄奘好奇道:「你怎麼知道這麼清楚?」孫悟空挽起袖子,玄奘看到他毛茸茸的胳膊上,烙有一排漆黑的數字和條形碼,數字邊緣的肌膚外翻,觸目驚心。
「我也曾經是個囚犯吶。」孫悟空表情坦然,絲毫沒有慚愧之色,「所以我第一眼看到胖子和殺僧,便覺得他們的氣質,與我當年很相似——不,他們比我當年更陰暗。那首《被貶下凡》相當憤怒吶。」
玄奘摸了摸下巴:「也就是說,他們是受了冤屈入獄,才如此憤世嫉俗的吧?這難道就是他們的心結所在?」
「不,不是這樣的。」
一個女人清冷的聲音在停車場裡響起,玄奘和孫悟空都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站起身來,左顧右盼。玄奘很快發現,下午那個高鼻女子此時正站在兩個人身後,悄無聲息,不知在何時靠近。
不知為何,玄奘總感覺她沒有任何實質的存在感,就象現在這個大停車場一樣,是空蕩蕩的。
「兩位可以跟我去一個地方麼?」女人嘴唇蠕動,眼神卻像兩道冰橋,牢牢地連線在玄奘和悟空身上。玄奘和悟空面面相覷,覺得沒什麼選擇,只好點頭同意。
他們三個上了suv,開出停車場。女人坐在副駕駛的位子上,每到一個路口,她便會伸長胳膊指示方向,眼神一直平視,不言不語。玄奘也不敢跟她搭話,只顧開車。只有悟空縮在後排座位,有一搭無一搭地玩著琴柱。
兩側的建築越來越稀疏,公路的路燈也不那麼明亮了,suv逐漸沉入到微茫的夜色之中。過了大約二十分鐘,女人的胳膊忽然右指,玄奘瞪大了眼睛才發現公路旁一條形跡模糊的沙石小路。suv車頭一轉,上了沙石路,又走了十來分鐘,來到一座大山的山麓。
玄奘、悟空和那個女人下了車,環顧四周,發現這裡是一處公墓。黑暗中能看到許多大小不一的墓碑影子,旁邊松柏成林,風一吹過便會發出一種深邃安詳的聲音,彷彿是撫慰死者的安魂曲。
女人徑直走到一塊墓碑前,轉過身來,素手輕輕撫著碑文,慢慢說道:「我叫高翠蓮,生前是豬剛鬃的妻子。」玄奘和孫悟空忍不住打了一個寒戰,他們天不怕地不怕,可面對靈異事件畢竟還有點畏怯。他們第二個念頭,才想起來那個胖子的本名原來叫豬剛鬃。
高翠蓮袖手一指:「剛鬃的過去,就藏在這塊墓碑之下。我希望你們能夠挖開它。」
「豬剛鬃的過去?」孫悟空雙手抱臂,冷笑道:「他的過去,與我們何干?」
「我聽過你們的演奏——你們的音樂,是唯一能夠解救他的人。」高翠蓮道,「你們不是去西天追尋真正的音樂麼?豬剛鬃將是你們最好的助益。」
「可是我看他活的很自在逍遙,談什麼解救不解救。」
高翠蓮苦笑道:「如果你聽過他的過往,便不會這麼想了。」她的體態本來就很輕盈,索性坐在墓碑上,雙手抱住膝蓋,連衣裙被夜風吹去,露出無比白皙的一段小腿。
「剛鬃本來生活在另外一個大城市,是個樂天派的鼓手,他的鼓聲總能給所有人都帶來歡樂與勇氣。在那一年,他愛上了一個叫嫦娥的姑娘……」
說到這裡,高翠蓮的表情終於不再冷若冰霜,稍微有了點人類的氣息。故事其實很老套,嫦娥是上流社會出身,豬剛鬃卻只是個底層小混混,兩個人的結合,讓上流社會怒不可遏。他們為了拆散這對情侶,故意陷害剛鬃,把他投入監獄。
「等到剛鬃刑滿釋放從監獄出來,等待他的,卻是嫦娥病逝的噩耗。從此剛鬃徹底變了,變成一個充滿仇恨與暴戾的人,他與監獄裡認識的獄友組建了這個死亡樂隊,在高老莊這裡終日徘徊,沉迷於毒品與性愛,用絕望和頹唐給自己築起了四面牆。」
孫悟空問:「那你呢?既然他愛的是嫦娥,你又是怎麼成為他的妻子?」
高翠蓮苦笑道:「我就是他以前樂隊的女主唱,喜歡他很久了。」
孫悟空知道這其中一定有曲折,決定不問下去,而是換了個問題:「那我們又能做什麼?」
「你們的音樂!」高翠蓮的眼神倏然亮了起來,「剛才你們演奏的時候,我看到剛鬃的表情變了,下半邊嘴唇微微顫動。我最瞭解他了,他以前每次聽到好的音樂,都會露出那樣的表情,像孩子一樣高興地把我們召集到一起欣賞。自從他出獄以後,再沒了這樣的表情,直到剛才……」
「除了你們,我實在不知道還有什麼辦法可以把他喚醒了,你們是他的唯一的希望。」高翠蓮說。
孫悟空對這套說辭將信將疑,玄奘卻已經感動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連聲道:「剛鬃實在是太可憐了!你放心!我們一定用音樂把他從地獄裡拽出來!挖開這個墳墓便可以了嗎?」
「是的,這是他為嫦娥立的墳冢,在裡面埋藏著他的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