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焚書》(一)

老王站在書庫門口,煞有其事地接過我的借書卡,然後問:「你們要借什麼書?」

我一愣。這個問題問的有水平,之前我光想著拿書,卻沒想過該拿什麼書。按說什麼書根本不重要,只要紙張夠多夠厚就行,可現在有了書籍審查委員會,就必須充分考慮,選擇那些大家都認為可以燒的書,這就要慎重了。

「要不咱們先燒毛澤東選集吧。」徐茄提議。可這個意見立刻遭到了田驍的反對。田驍說:「毛主席是咱們人民的大救星,你燒他的著作,是什麼居心?」徐茄回答:「那個卷數夠多,紙質也好。」田驍冷哼道:「我看你就是個右派,是個精英,說不定還住在西城!」徐茄毫不客氣地反罵道:「死五毛!」田驍一挺胸膛:「老子就是自帶乾糧的五……」

話音未落,好幾道飢餓的視線匯聚到他身上,田驍連忙解釋:「這是個比喻,比喻,不是說我真帶著乾糧,我身上就兩塊口香糖外加天福居的肘子,不是早捐出來麼?」

「還是讓我用塔羅算算看吧。」另外一個女孩子小影說,也不管別人同意不同意,就把手裡的一把牌攤開在地上,飛快地把小手又縮回袖管,一臉肅穆。這裡唯一的一個基督徒李超看了看她手裡的牌,在胸口劃了一個十字,小聲嘀咕道:「哼,封建迷信。」

小影閉目凝神,很快從牌陣裡抽出一張,亮出來,是一張正位的魔術師。

「好,燒劉謙!」徐聰大叫。

「白痴,劉謙才出過幾本書?根本不夠燒。」小影一臉不屑,「這張牌面的意思是思辯,顯然是要燒個哲學家。」

「我推薦福柯,從來沒看懂過。」徐聰又大叫道。

「黑格爾!」

「太薄了!還是薩特吧!」

「別傻逼了,薩特的書也不厚!索性把商務印書館那套‘世界漢譯世界學術名著叢書’都燒了吧,我記得橘紅色封面那一系的都是哲學類!」

「面對這麼多大師,你竟然一點都不手軟?你這個人類的罪人!」

「呸!老子都快凍死了,還管那麼多!」

「那你怎麼不從南懷瑾開始燒起啊。光惦記著燒西方的,愚昧!」

「總比崇洋媚外強!我是中國人,當然要把中華文明留到最後。今天我把話撂在這兒,你個小漢奸,只要老子在這,除了于丹,東方哲學的書你一本都別想燒!」

「打倒學閥!」

「哎?書庫裡沒這本書啊?」

「我這是口號!」

屋子裡吵成了一片,我可從來沒想過,平時這些傢伙大碗喝酒大塊吃肉,跟一群山賊似的,居然心中也都偷偷藏著一片學術王國。這時候邵雪城湊到我身旁:「老馬,這麼下去不行,嗎的這幫小知識分子唧唧歪歪的,兔崽子們都有自己的小算盤,不能讓他們拿主意。」我點點頭,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如果讓他們自己挑選,勢必會因為理念不同而爭吵。而今之計,只有把選擇權交給上帝或者機率論。

我示意他們安靜,然後開口道:「我看我們不要自己找書了,隨機抽,抽到哪本,大家再投票決定燒不燒。」我提醒他們,這是一件關乎大家生死存亡的大事,要理性地去燒,不要摻雜太多個人情感。此時室內的溫度又下降了一點,火堆也開始萎縮。大家都認識到,不能因為這種可笑的事被活活凍死,都紛紛閉上了嘴。我看到旁邊有一架小車,上面擺滿了剛剛歸還但還沒放回書庫的書,雜亂無章。於是我從中隨手抽出一本,亮給大家看。

「餘秋雨的書,燒不燒?」‘

「燒了吧」、「燒!」、「應該易燃吧?」大家七嘴八舌地說,這次意見倒是相當統一,只有一個反對者。這個反對者是個瘦瘦弱弱的年輕人,脖子非常細,腦袋卻很大,比腦袋還大的是他的名字,叫龍傲天。龍傲天是我們的學弟,比超級女聲還娘炮。他怯怯地舉起手來:「一定要燒掉嗎?」我很喜歡餘大師的,參加新概念作文的時候,都是模仿他的呢。"

徐茄安慰他道:「現在鬧出這麼大的災,大師一定會痛心疾首,他一痛心疾首,就一定會寫出精彩的文化苦旅來,不差這一本。再說了……」他手腕一翻,亮出封皮:「這本名字也不大吉利,早點燒了也好。」我們湊過去一看,《霜冷長河》,都點頭說快燒了吧。

於是我找老王辦完借書手續,把這本書投入火堆,很快頁面捲曲,被燒成灰。祝佳音說:「燒的好啊!帶什麼冷啊霜啊雪啊城啊的,一聽就不好,這些帶不吉利字眼的玩意,都該燒!」邵雪城狠狠瞪了他一眼,從小車上又捧起一整套。

「盜墓筆記,這個燒不燒?」

「八我還沒看呢。」我說。

「那前七卷呢?先扔火裡?」

「留著吧,八出來的太晚,我前頭都忘的差不多了,有時間重新看一遍。」我把那一套放回去,去找其他書。這時徐茄走到我的身旁,輕聲說道:「其實我可以教你一個選擇的訣竅。」

「哦?」

「凡是腰封上宣稱全球銷量僅次於聖經的,都可以搬出來燒掉,不會錯的。」

我腦子裡靈光一現,這個建議真是太好了。我連忙跳上臺子——因為桌子已經全部被燒光了——對所有人說:「我有個主意,咱們先把成功學那一個分類的書都燒了吧,它們足夠厚,而且數量足夠多,有異議嗎?」

這次提議迅速獲得了委員會的一致通過,就連老王都投了贊成票。於是我們挑出了所有的成功學,從卡耐基到寫給加西亞的信,統統扔到火裡。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成功學的書燒起來格外旺盛,把每一個人的心裡都烤得暖洋洋的。

「如果一直這樣就好了。」我欣慰地看這每個人的笑顏,心裡盤算著,接下來是燒生活保健類的,還是燒星座占卜。燒前者可能會惹惱鄭大姐,她是各種養生之道的擁躉,試過生吞泥鰍,也喝過綠豆;燒後者可能會讓小影為難。兩類書從厚度和紙張上來說,燃燒質量不分軒輊,很難抉擇。

我還在猶豫,忽然看到祝佳音蜷縮在角落裡,沒有跟大家一起烤火,自顧擺弄著收音機。他忽然俯身把耳朵貼在喇叭旁,幾秒以後,他的眼睛陡然瞪大,整個人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像只觸電的蟾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