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焚書》(二)

「你又聽見什麼了?」我問祝佳音,語氣裡帶著點諷刺。他這幾天已經從那些雜音裡「分析」出了外星人入侵、地底人復仇、希臘為賴賬發動核戰爭、新浪微博去掉「測試」字眼等十幾個可能導致氣溫驟降的原因,一個比一個不靠譜兒。

祝佳音這次倒沒有長篇大論地分析,他緊張地把收音機遞給我:「你自己聽!」我把耳朵貼過去。這是一臺短波收音機,理論上應該能收到大洋彼岸的聲音。最近幾天來,它一個臺都收不到,我們推測也許美國和歐洲也已經毀滅了。可是,現在我從收音機里居然聽到了一個可識別的人聲,這讓我又驚又喜。

這是一個男子的聲音,發音很僵硬,字與字之間沒有連讀,更沒有抑揚頓挫和感情色彩,應該是電腦合成的。他反反覆覆只有一句話:「國家正在面臨一場會持續很久的災難,中央已經著手研究對策,請公民在三個代表先進思想的指導下,迅速開展自救互救工作。」

我心裡一鬆,無論如何,國家並沒有忘記我們。可是祝佳音卻哭喪著臉,一臉惶惑。我問他怎麼了,祝佳音告訴我,作為國家災害預警系統的一部分,政府在各大城市的人防工事都設定了末日廣播站。一旦出現毀滅性戰爭或災害,這些廣播站就會自動啟動,開始全波段播放事先錄製好的資訊。

「可如果末日電臺啟動,國家肯定會有相關預案呀。」我反駁道。

祝佳音乜了我一眼:「三個代表是哪年的事兒了?上一屆!如果是這一屆,用的詞兒會是多難興邦。」我登時如醍醐灌頂,暗自靠了一聲。連末日廣播都過期了,也就是說,根本不會有什麼人來解救我們了。下一批進入圖書館的人,很可能要等幾百年以後的考古學家。

我趕緊把音量關小。這種訊息讓大家知道可不得了。我對祝佳音說:「這件事,不許跟任何人說。」後來我想了想,又改口道:「算了,隨便你說吧。」反正沒人信他。祝佳音點點頭,低下頭繼續執著地調著波段。

我坐回到火堆旁,火堆旁的大家正在歡樂地把各種成功學撕成一頁一頁,丟進火裡,很有點高考結束焚燒試卷和教科書的意境,沒人注意到我們兩個剛才的交談,只有李超狐疑地瞥了我一眼,劃了個有威脅的十字。徐聰拿著一本書走過來「正找你呢,喬布斯傳算成功學嗎?」

「算吧。」我遲疑了一下。

「不算,這算什麼成功學!這是大毒草。」田驍一口否定。劉月一聽不樂意了:「都世界末日了,還搞什麼文革遺風。我認為這就是成功學,喬布斯的成功,是不可否認的。」田驍脖子一梗:「我是安卓使用者。」

話說到了這份上,就不是道理之辯,而是立場之爭了。於是我及時叫停了討論,直接付諸表決。結果6票對6票。劉月數了數人頭,大為驚訝:「我記得這裡用iphone的人應該有7個,誰投了反對票?」小影慢慢把手舉起來,劉月問她為什麼,她撇了撇嘴,眼神里浮現出濃濃的恨意,卻沒說明原因。

贊成和反對各佔了一半,我們把目光都集中在唯一一個沒舉手的李超身上。他正津津有味地翻閱著喬布斯傳。「李超,投票了。」我催促他。他的這一票,將有很深遠的歷史意義。如果喬布斯傳以成功學的名義被燒,那麼幾乎全部的歷史名人傳記——除了梵高——都可以不經審查而充做燃料,那將會是很大一筆資源。

李超又翻了幾頁,看我們實在催得緊了,只得舉手道:「願喬布斯的肉體安於平靜,願他的靈魂進入主的殿堂。主內弟兄的著作,應該留存……」

「別傻逼了,喬布斯是佛教徒。」邵雪城插嘴。李超臉色一變,趕緊改口:「異端!應該燒燬!」

七比六,於是決議就這麼定了。我們搬出了十來本喬布斯傳,這是本暢銷書,存量不小。小影還在這摞書頂上加了幾本ios軟體開發的教材。按照她的說法,這些教材早早滅絕的好,以免讓新世紀的人類知道舊社會還有itunes這種慘無人道的東西。我們大概猜到她投反對票的原因了。

以此為開端,我們陸陸續續又拿出了巴菲特傳、本拉登傳、李嘉誠傳、楊瀾訪談錄之類的書籍,身上披著毛毯和窗簾,一邊齊聲高喊著'「以成功學的名義」,一邊把這些書投入火中。一個一個成功人士陸續化為飛灰,如果有歷史學家在場的話,我們會告訴他,這次焚書,還是要怪基督徒。

成功學真不愧是最暢銷的書籍類別之一,這一類書足足維持了兩天的溫暖,我們都很感激作者們的不懈努力。第二批燃料是與之類似的職場管理類書籍,尤其是《沒有任何藉口》這一本,先被撕的粉碎然後再焚燒,成為燃燒最為充分的一本書。對於《杜拉拉昇職記》的分類,有人認為屬於職場教材,有人認為屬於職場小說,徐茄說,無論是小說類還是職場成功學,反正都會是頭幾批被燒的,早燒晚燒差別不大。

可是在選擇第三批圖書的時候,書籍審查委員會卻發生了嚴重的分歧。

按照我的想法,下一批要燒的,是生活保健類的書。這些書大多是銅版紙裝幀,耐燒。這個意見得到了大多數人的支援。可是鄭大姐卻不幹了,她覺得這是針對她的侮辱:

「你們年輕人不愛惜自己身體,到老了可是會後悔的。現在咱們被困在這兒,更得注意健康不是?這些保健法都是純天然的,古人留下的,師法自然,返璞歸真,最適合現在的境況了。萬一燒沒了,你們再想保健,可就沒指導了喲,要對自然和自然療法敬畏之心!」

「能活下來就不錯了,還注意什麼健康啊,您這話說的太偏頗……」龍傲天不服氣地反駁。鄭大姐跳起來指著他額頭:'「看你年紀輕輕,怎麼說話呢?剛才大姐我看你瘦,可憐你,多分了你一塊巧克力,怎麼這會兒就忘恩負義啦?」龍傲天特委屈:「我沒有,可一碼事歸一碼事,不能我吃了您的巧克力,就不管對錯了。」鄭大姐一聽大怒,連珠炮似地罵講過去,把小男孩罵的把頭低垂,一聲不敢吭。

鄭大姐自己罵的不過癮,又把老王拽進來:「老王你是過來人,神農嘗百草、華佗設計五禽戲的時候,你也在場吧?你說我說的對吧?」老王唯唯諾諾,不置可否,眼光卻瞟著窗外。

我一看要打起來,趕緊說咱們表決吧,看大家的意思。大概是剛才鄭大姐的表現太過分,這次除了她自己,其他人都贊同燒生活保健。這是民主決議,於是我們不顧鄭大姐的大叫大嚷,派遣了邵雪城、龍傲天、田驍和徐聰,外加我一共五條壯漢,組成了搬運隊,進入書庫去搬運相關類別的書刊。老王站在書庫前,按照規定準備借書卡,其他人則圍著火堆,不斷新增燃料,確保它不會熄滅,

這個圖書館的結構很簡單,一進門是前臺,然後是閱覽室,兩側是辦公室,閱覽室的盡頭就是書庫,由一條長櫃檯分隔。長櫃檯已經被我們拆散燒了,所以書庫可以長驅直入。書庫很大,無數的書架有次序地排列著,好似一座深邃的森林。即使是如此的低溫環境,我仍能聞到淡淡的書香。我忽然回想起小時候第一次進入圖書館的朝聖心情,那時候可沒想過,有一天我會走進書庫,像從雞籠子裡拎雞一樣挑選書籍,把它們一一燒成灰。

書庫已經被搬空了一小部分,我們走進去以後,確認了保健類書籍的擺放區域,然後分頭行動。每人每次運走十五本書,堆放到書庫門口。等老王把借書卡一一填妥,這些註定不會歸還的書就可以化為火焰獲得新生了。

我沿著書架一路瀏覽過去,幾乎不需要仔細挑選,只要看到類似「健康密碼」、「人體使用」、「你不知道的」、'「水知道答案」、「秘法」、「智慧」之類的關鍵詞,儘管拿下來就是,不會錯。很快我湊夠了十五本,把它們摞在一起,往外抱去。這時我無意中看到,邵雪城站在兩個書架之間,雙手插在口袋裡一動不動。我問他在幹嘛。他指了指書庫的右側角落,那裡有一個鐵門,看起來很厚實,上頭還掛著一把電子鎖。

「那裡就是老王說的地下書庫,絕對不允許進入的地方。」邵雪城微微一笑,「我有個強迫症,越是禁止的東西,就越要碰一下不可,尤其是還加了鎖,簡直就是挑釁。」

「算了吧,老王會跟你拼命的。」我聳聳肩。邵雪城問:「難道你一點都不好奇?」我搖搖頭,在這種鬼地方,所有的好奇心都已經被寒冷消磨殆盡,我可沒心情去打聽八卦。邵雪城咧開嘴,用手做成手槍的樣子,對著那門開了一槍,還吹了吹槍口的硝煙。

這傢伙自稱是個退伍軍人,舉止都帶著一股肅殺之氣,但到底什麼來歷,誰也不知道。大家都有點怕他,儘量保持著距離。他也不介意,只偶爾跟祝佳音和我說幾句話,別人很少理睬。很像是一頭草原上的孤狼。

我正想勸他一句,忽然在旁邊傳來一陣爭吵聲。我趕緊跑過去,發現是徐聰和田驍頂上牛了,腳下散落了一堆的書,龍傲天在旁邊急得團團轉。

我問他們怎麼回事,龍嘯天告訴我,起因是徐聰拿了一本《發現黃帝內經》,嘀咕了一句中醫的書都該燒,田驍卻說燒柯雲路的書我沒意見,但你說中醫的書都該燒這話我不愛聽。兩個人一句頂著一句,就在書庫裡吵了起來,車軲轆話說個沒完。我一看不好,這話題網上說了多少年都沒個結果,如今被困在圖書館裡,居然還在演加時賽。我趕緊過去打圓場,沒說兩句,徐聰和田驍更來勁了,開始互相對罵。我聽得心煩,一把拽開他們兩個,大喝一句:「地球人都快死完了,你們還吵個p!專心幹活!」

「道不同,不相為謀!」徐聰瞪大了眼睛,把手裡的書摔在地上。田驍也氣勢洶洶地表示我愛滷煮我更愛真理。聽他們倆這意思,即使吵到宇宙毀滅,也要分出個是非曲直。我心裡後悔不迭,我怎麼就忘了,一扯到生活保健,一定會陷入中醫存廢爭執。早知如此,還不如直接去燒命理占卜類的呢。

恰巧邵雪城走過來,他們倆拽著他要他表態,沒料到他二話不說,一人給了一拳,直接打倒在地,眼眶登時瘀黑一片。他們還想說些什麼,卻又被邵雪城一腳踢到嘴上,嘴唇全麻了,連話都說不出來。

「老馬,你這樣是不行的。這種吵架沒有結果,直接拉黑就對了。」邵雪城搖搖頭,對我的軟弱反應很是失望。我說這太暴力了,有悖於民主精神。邵雪城卻用手勢在脖子上一橫,未置一詞,俯身抓起十幾本書,離開了書庫。

書庫外的人都在等著我們搬書出來,一看我們面色都不善,臉上還帶著傷,都頗為驚訝。我一拍巴掌:「生活保健類的先不燒了,留著,咱們表決一下,先燒命理占卜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