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是一個人在戰鬥——斯諾登的戰友

一把越戰報告公之於眾的人

斯諾登以一人之力對抗政府的行為,在旁人看來,似乎過於大膽,也過於冒險,他能憑藉良知做出如此冒險的舉動,或許和他的偶像丹尼爾·艾爾斯伯格和布拉德利·曼寧有關。身處香港之時,斯諾登就曾經透露過,他非常崇拜將五角大樓的秘密檔案公之於眾的丹尼爾·艾爾斯伯格和向維基解密洩密的布拉德利·曼寧,這兩人的遭遇也讓他對美國政府有一個更全面的認識。因此,當他決定將政府的監聽計劃說出來時,早已預想過最糟糕的結果了。

如果說,斯諾登的洩密揭示了美國政府伸入網路世界的黑手,丹尼爾·艾爾斯伯格的洩密則讓世人看到了政府參與戰爭的真面目。歷史學家說,儘管越戰的結束是各方力量共同作用的結果,但是丹尼爾·艾爾斯伯格所起的作用卻是不容小覷的。正是因為他將越戰的真相透過媒體告知世人,才迫使美國政府不得不提前從越南撤軍。下面,我們來認識一下這個被斯諾登奉為偶像的「洩密前輩」吧。

1931年,丹尼爾·艾爾斯伯格出生在芝加哥一個猶太人家庭。此時的美國處在大蕭條時期,身為工程師的父親時不時地失業,為了尋找工作,一家人需要經常更換住處。於是,艾爾斯伯格從小就跟著家人一起流浪。5歲時,艾爾斯伯格全家遷往斯普林菲爾德,後又遷往底特律,艾爾斯伯格後就讀於克蘭布魯克學校。

雖然家境不好,但是艾爾斯伯格天資聰穎,猶太人的高智商在他的身上表現得非常明顯。艾爾斯伯格在學校裡表現出色。母親曾經希望將其培養成鋼琴家,他的鋼琴技藝已經達到了與樂隊演奏協奏曲的水平,可惜,在他15歲時,母親在一場車禍中去世,從此,艾爾斯伯格便告別鋼琴生涯。車禍發生在全家人前往丹佛的路上,那天天氣悶熱,昏昏欲睡的父親將車開到溝裡,導致坐在另一側的母親和姐妹在車禍中喪生。

中學畢業後,艾爾斯伯格獲得百事可樂公司的獎學金,順利進入哈佛大學學習經濟。這筆獎學金不僅可以支付他的學費生活費,還可以支付他每年回家探望父親的旅費。世界為這個勤奮而聰明的年輕人提供了成才的條件,他的中學夥伴也曾經說過,艾爾斯伯格是最有可能為人類進步做出貢獻的人。在大學期間,艾爾斯伯格潛心研究經濟學和博弈論,1952年,他獲得學士學位,並獲得伍德羅·威爾遜獎學金,得以前往劍橋大學深造,研究高階經濟學。一年後,他重新回到哈佛,並獲得碩士學位。

這時的艾爾斯伯格已經進入哈佛的精英圈,按照計劃,他會留在哈佛繼續讀博士。突然有一天,他決定延遲讀博士的計劃,到海軍陸戰隊服役。兩年的時間裡,他隨著軍隊在海外游弋,蘇伊士運河危機時,他正在中東,經過嚴格的安全背景審查,他成為在國家安全事務中完全可靠的人。兩年後,也就是1957年,艾爾斯伯格回到哈佛攻讀博士,由於高階的學術背景和從軍經歷,他參與了蘭德公司的半職研究工作。畢業後,他成為哈佛學會的研究員,從事決策理論的研究,著名的「艾爾斯伯格悖論」就是他的研究成果。

1959年,艾爾斯伯格帶著妻子和孩子搬到加利福尼亞州,在蘭德公司搞全職研究。蘭德公司是美國一家以軍事為主的戰略研究機構,1948年成立,主要研究軍事尖端科學技術和重大軍事戰略,後來擴充套件到內外政策各個方面,20世紀50年代,它曾經準確預測「一旦美國參與朝鮮戰爭,中國必將出兵朝鮮」而走紅,從此確立了世界第一智庫的地位。今天,它已經成為一家極負盛名的決策諮詢機構,為美國政府及軍隊提供決策服務的同時,也與商業企業界合作。

進入蘭德不久,艾爾斯伯格經常被公司派往華盛頓,為國家的防衛政策提供諮詢,後來還成為負責國際安全事務的助理國防部長約翰·麥克諾頓的特別助理。在肯尼迪政府時期,美國正在一步一步地陷入越南戰爭,艾爾斯伯格對越戰問題非常感興趣,開始收集資料研究。稍加了解後,他感到戰爭前景並不樂觀,他想要看看是不是美國對越南的政策出了問題,於是,他要求前往越南,到戰場上一探究竟。

1965年6月,他以泰勒將軍文職助理的身份前往越南,此時美軍正在對北越進行大規模的轟炸,大批的地面部隊也被派往越南,越南在戰爭的折磨下已經滿目瘡痍。在那裡,艾爾斯伯格見識到美軍的腐敗和兇殘,他的政治立場也從態度強硬、主張軍事擴張的「鷹派」變成了柔性溫和的「鴿派」。

1967年,艾爾斯伯格回國,繼續在蘭德公司工作。尼克松當選總統後,任命基辛格做國家安全顧問。基辛格要求蘭德公司分析一下美國對越南的政策,於是,蘭德公司向基辛格推薦了艾爾斯伯格。才華橫溢的艾爾斯伯格受到了基辛格的賞識,基辛格多次在公開場合說「我從艾爾斯伯格那裡得到的有關越南的知識比從其他任何人那裡得到的都要多」。基辛格萬萬沒想到,這位博學多才、聰明能幹的哈佛精英竟然會在背後捅他一刀。

按照基辛格的要求,艾爾斯伯格為越戰擬訂了一個全方位的方案,他的想法是,美國應當爭取和越南之間的和平談判,並且將軍隊從越南全部撤出。當基辛格將艾爾斯伯格的方案交給國家安全委員會時,刪除了從越南全部撤出這一項。

沒過多久,蘭德公司和國防部一起合作一個專案,艾爾斯伯格則以蘭德僱員的身份參與其中。這個用以研究越戰歷史的專題組是國防部長麥克納馬拉組建的,由36名學者,包括美國國防部、國務院的專家以及學術機構的研究人員組成,主要是為了檢討美國在越南、印度支那的政策問題,探討美國為何會陷入越南的泥沼中以及如何避免在未來戰場上重蹈覆轍。

作為涉入越戰最深的人,麥克納馬拉從肯尼迪、約翰遜到尼克松,幾乎參與了美國政府制定越南政策的全過程。從1967年開始,他對越南戰場的激情消退了,他想停止戰爭,卻也深知美國這臺戰爭機器不可能馬上停下來,於是,他開始全面檢討,思考戰爭過程中出現的問題。

專題組收集了幾十年來關於美國對越南、印度支那政策的資料,分類彙總,編成著名的「五角大樓檔案」,檔案中包括大量政府官員筆記、會議記錄、電話記錄與備忘錄等,從中可以看到美國政府和軍方的決策細節。這份資料證明,美國在幾十年的時間裡策劃、實施了一場並不符合道義的戰爭。

1969年6月,這套花費兩年時間整理出來的資料被裝訂成冊,一共印了15套,全部編號後,被列為最高機密。其中兩套送往國家檔案館,兩套送往國務院,兩套送往蘭德公司,其中一套送往它在加州聖莫尼卡的總部,另一套送往它在首都華盛頓的分部。正是送往蘭德公司的資料,成為艾爾斯伯格洩密檔案的主要來源。

由於檔案機密等級比較高,只在小範圍內流傳,因此,真正讀過這份檔案的人沒有幾個。除了專案負責人蓋爾勃以外,大概只有艾爾斯伯格了。在專題組工作期間,艾爾斯伯格任職高階軍事分析員,工作的緣故讓他有機會接觸這些國防部的機密檔案,在閱讀資料的過程中,他發現了越南戰爭的真相——前總統約翰遜的一些高官為了一己私利和政績,一步步地誤導美國民眾支援越戰,導致100多萬越南人和36萬美國官兵遭受戰爭之苦。尼克松政府接任之後,非但沒有停止這一做法,而且繼續欺騙美國民眾,隱瞞戰爭的真相。

在此之前,艾爾斯伯格就開始質疑越戰的合理性,那時他的想法基本是出於國家利益的考慮,認為美國在越南的軍事行動不可能成功,希望政府方面會依此制定決策。看過「五角大樓檔案」之後,艾爾斯伯格開始關注越戰給越南人和美國人造成的人道災難、社會問題。

既然戰爭是非道義的,政府的決策是錯誤的,那麼,下一步他應該怎麼做呢?直接向決策層反映,表達自己的觀點?他已經做了——在提供給基辛格的方案中。結果石沉大海,他的想法對決策沒有起到任何作用。接下來,艾爾斯伯格想到了國會。他想要通過聯邦立法機構出面制衡政府和軍方,於是,他找到了聯邦參議員富布萊特。

根據艾爾斯伯格的分析,富布萊特有可能採納自己的意見,因為他是參議院外交關係委員會主席,同時也是主張美國從越南撤軍的議員。不過,富布萊特並不想為了這件事背上洩密、違法的罪名,出於自保的考慮,他雖然對此表示驚訝和憤怒,卻沒有聽從艾爾斯伯格的勸告,不肯在國會公開檔案的內容。

既然合法的途徑都走不通,只好採取非常手段了,艾爾斯伯格就想到了媒體。於是,他開始偷偷記錄他所看到的機密檔案。他每天晚上將檔案從保險箱裡偷出來,然後悄悄地影印,第二天早上再放回去。當他印下了7000多頁的絕密檔案後,便開始和媒體聯絡。他首先聯絡了《紐約時報》——一家敢於講真話的報紙。

接到艾爾斯伯格影印出的「五角大樓檔案」的記者是《紐約時報》華盛頓分部的尼爾·希漢,他是新聞界有名的記者,曾經深入戰地報道過越戰。希漢拿到檔案後,和《紐約時報》的外交新聞編輯格林菲特和總編羅森塔爾商量了一下,後兩位的想法是:採用連續報道的方式,每天10~12個版面。

這件事一開始是小範圍的秘密,後來被髮行人蘇爾茨伯格知道,他又告訴了《紐約時報》的總裁、副總裁,結果,在《紐約時報》內部開始發生分歧。當時,蘇爾茨伯格等人堅持認為,公開「五角大樓檔案」會對美國的外交談判不利,副總裁萊斯頓則堅決主張應該發表,讓美國民眾看到戰爭的真相。最後,蘇爾茨伯格決定,先搞一個連續十天的系列報道,每天六個版面,以尼爾·希漢的文章開頭,接著選擇發表一些關鍵檔案。1971年5月13日,《紐約時報》開始連載「五角大樓檔案」。

5月13日這一天是星期天,之所以選擇星期天這一期刊載,也是出於策略上的考慮。政府官員週末都在家裡休息,政府部門的辦事效率也下降。出刊後,第一個警覺的是國防部,可是,國防部並不能干預國內的事務,於是國防部通知司法部。到了星期一下午,司法部才開始研究要不要採取法律行動。

5月14日晚上,司法部長米歇爾給《紐約時報》發了一份電報,要求其停止發表文章,並且將手中的機密檔案還給國防部。米歇爾的電報再次讓《紐約時報》內部爭論不休,有的人認為,如果繼續發表,報社可能要面臨無可挽回的局面;也有人認為,如果停止發表,民眾會認為《紐約時報》是一家無法堅持新聞自由、屈服於政府的媒體機構。

在總編羅森塔爾的堅持下,蘇爾茨伯格決定繼續發表第三期。這時,編輯起草了一個宣告回覆司法部,同時在報紙上發表,向公眾說明情況。宣告說,《紐約時報》拒絕了司法部長的要求,因為民眾有權利知道資料中的詳情,這也符合國家人民的利益。

隨後,司法部和《紐約時報》在法庭上有了一次短暫的交鋒。司法部指控說,《紐約時報》發表國防部的機密檔案會損害美國的外交關係和國家利益,要求法庭命令《紐約時報》延遲發表所掌握的檔案,等待法庭進一步聽證。《紐約時報》的代表律師亞歷山大·比蓋爾則認為這是司法部對新聞資訊的預檢措施——在美國,預檢出版物的內容是違法的。權衡之後,法官發出了一條禁制令,要求《紐約時報》暫停刊登「五角大樓檔案」,等待進一步聽證。於是,原定在星期三刊登的檔案被換成了標題為「應美國政府申請,法官下令《紐約時報》停止刊登越戰檔案,等待聽證」的宣告。

就在《紐約時報》和司法部舉行聽證會時,已刊登的機密檔案已經在全美掀起了軒然大波。洩密的檔案披露了肯尼迪、約翰遜等人在戰略判斷上的失誤,結果誤導了國會和民眾,使美國陷入越戰之中。早已疲於戰事的民眾聚集到街道和廣場上,加入了反戰的隊伍中,他們高喊著「政府從越南撤軍」、「嚴懲戰爭販子」的口號,頻繁向尼克松政府施加壓力。一開始,尼克松還在暗暗高興,隨後,媒體接著曝出尼克松政府繼續越南戰爭的黑幕,他才開始著急了。

尼克松稱洩露國防部機密檔案屬於「背叛」行為,要求聯邦調查局查出洩密真兇。此時的艾爾斯伯格已經躲起來,靜靜地觀察著媒體和政府動向,等待一個合適的機會出現。不過,《紐約時報》的屈服讓艾爾斯伯格非常不滿,向來以獨立自由著稱的報紙向政府低頭,讓艾爾斯伯格覺得自己選錯了物件。

就在《紐約時報》被禁止刊登「五角大樓檔案」時,它的競爭對手《華盛頓郵報》卻看到了機會。如果他們能搞到尚未發表的檔案,繼續刊登下去,必然會搶走《紐約時報》的風頭。於是,《華盛頓郵報》的副總編巴迪經過複雜曲折的過程,聯絡到艾爾斯伯格,並且從他手裡拿到了一大堆影印檔案。在艾爾斯伯格將檔案交給巴迪的這一天,聯邦調查局查到了洩露檔案的「真兇」。

尼克松政府準備以「間諜罪」和「陰謀罪」起訴艾爾斯伯格,可是沒有獲得法庭的支援。既然法律的途徑走不通,尼克松就想要通過輿論媒體和政府的權力將艾爾斯伯格置於死地。尼克松要求聯邦調查局去抓捕艾爾斯伯格,同時命令國防部長麥克納馬拉解除與蘭德公司的合同。沒過多久,艾爾斯伯格被捕。

一盤已經解密的錄音帶表明,尼克松和曾經對艾爾斯伯格頗為賞識的基辛格聯手策劃了這些陰謀。尼克松、基辛格和司法部長約翰·米歇爾在錄音帶中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黑手黨成員之間的對話——尼克松說:「讓我們將這個狗雜種投進監獄。」基辛格說:「我們已經抓住他了。」尼克松接著說:「不要擔心對他的審判……我們要用新聞媒體審判他,用媒體將他整死……明白嗎?」之後他們商定,準備通過媒體將艾爾斯伯格塑造成靠女人養的花花公子形象。

尼克松將迫害艾爾斯伯格的任務交給了戈登·裡迪和霍華德·亨特,這兩位也是「水門事件」的主要執行者。他們先派手下秘密潛入艾爾斯伯格心理醫生的辦公室,試圖找到有關艾爾斯伯格的隱私錄音,同時,艾爾斯伯格的電話也被聯邦調查局竊聽。隨後,他們威脅艾爾斯伯格的心理醫生,要求他證明艾爾斯伯格是一個偏執狂,且有同性戀癖好,試圖用社會輿論的力量逼艾爾斯伯格自殺。在監獄看管過程中,他們還派人進入艾爾斯伯格的牢房,試圖打斷他的雙腿,可惜後來訊息暴露,陰謀沒有得逞。

與此同時,尼克松政府以「竊取軍事秘密」等12項重罪起訴艾爾斯伯格,如果罪名成立,艾爾斯伯格可能被判處監禁115年。為了能將艾爾斯伯格重判,尼克松買通了負責審理此案的法官,許諾如果他嚴懲艾爾斯伯格,今後必將官運亨通。1973年,這位艾爾斯伯格案的主審法官果真當上了聯邦調查局局長——這是他夢寐以求的職位。人算不如天算,就在尼克松政府想盡辦法懲治艾爾斯伯格,甚至要將他監禁115年時,尼克松因為「水門事件」下臺了,在社會各方面的壓力下,法官宣佈艾爾斯伯格無罪。重新獲得自由的艾爾斯伯格成了美國人心目中的反戰英雄。

就在艾爾斯伯格以一人之力對抗尼克松政府時,美國新聞界的兩家報紙,《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也和司法部來了一次公堂對決。在《紐約時報》關於「五角大樓檔案」系列報道斷檔兩期之後,《華盛頓郵報》開始了披露「五角大樓檔案」的第一期報道,在興奮和喜悅之餘,他們也知道,司法部的命令隨時都會傳到總編辦公室。的確,當天15∶00,執行總編布萊德利就接到了電話,內容和《紐約時報》接到的絲毫不差:要求其停止刊登「五角大樓檔案」,並且將相關檔案交還國防部。同樣的,布萊德利也選擇了拒絕。

和《紐約時報》的命運相同,《華盛頓郵報》和司法部參加了一次聽證會。這一次,熟悉新聞界情況的法官選擇了支援新聞自由,允許《華盛頓郵報》繼續刊登洩密檔案。隨後,司法部上訴到聯邦上訴法院,當雙方僵持在漫長的辯論、討論中時,《華盛頓郵報》的第二期報道已經送到街頭,被幾千人拿在了手上。雖然最後法官命令《華盛頓郵報》立刻停止出刊,等待進一步聽證,禁制令也只能限制第三期的印發而已。就在美國新聞界的兩大報紙紛紛和司法部博弈,舉行聽證會時,《波士頓郵報》、《基督教科學箴言報》等十幾家報紙也得到了艾爾斯伯格提供的檔案,紛紛開始刊登,艾爾斯伯格期待造成的輿論影響已經出現。

第二天,紐約上訴法庭得出結論,宣佈對《紐約時報》的禁制令依然有效,不過,華盛頓聯邦上訴法院則維持了下級法庭的原判。為此,《紐約時報》向聯邦最高法院提出上訴,司法部也向聯邦最高法院上訴。最高法院決定將兩案併為一案,一起進行裁定。經過一天的聽證後,最高法院的首席大法官宣佈了最後的命令:解除對《紐約時報》和《華盛頓郵報》發表「五角大樓檔案」的禁制令。隨後,已經準備好的「五角大樓檔案」系列報道開始繼續刊登。

對於美國新聞界來說,報道「五角大樓檔案」是一個至關重要的事件,堅持不屈從政府的脅迫讓《紐約時報》和《華盛頓郵報》兩家媒體走在了堅持新聞自由的前列,在法庭上的勝利,則讓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的意義勝過了政府的利益。

重獲自由的艾爾斯伯格被民眾當成了反戰英雄、愛國者,因為他的行為,尼克松不得不宣佈從越南撤軍,導致越南戰爭提前結束。可惜,反戰英雄的光環並沒有讓他生活無憂。被蘭德公司解僱之後,艾爾斯伯格不得不面對無人僱傭的現實,過著窘迫潦倒的生活。無論是政府部門,還是私營企業,沒有人願意請一個大膽揭露公司機密的員工,無奈之下,他只好通過演講和寫書賺錢。

此後,他又因為反對核武器,抗議美國政府發動的海灣戰爭、伊拉克戰爭,抗議美國政府對其他國家的野蠻幹涉而被多次逮捕,被捕次數達到了70多次,其中一次,他和自己的兒子一同被逮捕。儘管如此,艾爾斯伯格從始至終扮演反戰鬥士的角色。在伊拉克戰爭爆發之前,艾爾斯伯格就公開批評布什政府,稱其和越戰時期的總統約翰遜犯了一樣的錯誤。如今已經82歲高齡的艾爾斯伯格依然像個憤青一樣,積極參加美國的反戰活動。「稜鏡門」曝光之後,他則專門為英國《衛報》撰寫社論,讚揚斯諾登的勇敢。

二冒死洩密的上等兵

自從維基解密公開了美國軍方關於伊拉克戰爭、阿富汗戰爭的機密檔案,關於布拉德利·曼寧的爭論從來沒有停止過。他是英雄還是惡棍?是受害者還是加害者?是愛國還是賣國?三年來,各方人士、媒體紛紛表達自己的觀點,有人試圖讓他接受最嚴重的刑罰,有人則極力為他辯護,稱讚他是英雄。儘管現在他已經身陷囹圄,未來30多年都將在監獄中度過,關於他的故事、他所做的事、所選擇的道路,人們會一直關注下去,討論下去。

或許真的印證了那句「歷史是年輕人推動的」,1967年,36歲的丹尼爾·艾爾斯伯格將「五角大樓檔案」公之於眾,導致美國提前結束越戰;2010年,22歲的布拉德利·曼寧將美國在伊拉克和阿富汗的所作所為洩露給維基百科,引發全球關於戰爭、人權的大討論;2013年,29歲的愛德華·斯諾登將美國的監聽計劃曝光,讓人們重新思考資訊自由與網路安全。儘管個人命運會因時局、政治因素髮生變化,甚至遭受不公正的待遇,他們創造的歷史卻將永遠記錄在案。

多年之後,歷史會證明美國的伊拉克戰爭是一個錯誤,而曼寧獲得如此之重的刑罰,不過是美國政府「殺雞儆猴」的手段,就像曼寧的辯護律師說的那樣:「他不是一個叛國者,他不過是一個真相舉報者而已。」歷史最終會原諒曼寧的年輕和幼稚,而他的個人命運,不幸地成為伊拉克戰爭又一個犧牲品。

布拉德利·曼寧,1987年出生於美國俄克拉荷馬州,母親蘇珊·曼寧在和駐紮在英國威爾士的美國軍人布萊恩·曼寧結婚之後,移居美國。父親曾經在美國海軍服役,從事計算機系統方面的工作。曼寧出生後,一家人住在位於俄克拉荷馬州一個名叫克雷森特的小鎮,鄉間有一幢兩層樓的房子,有游泳池,還有一個美麗的花園,那便是曼寧的家。房子與世隔絕,住得最近的鄰居離他家也有400米遠。

小時候,曼寧非常聰明,3歲便能識字,4歲的時候可以算乘除法,受父親的影響,他對電腦非常痴迷,每天趴在電腦螢幕跟前玩各種經營類遊戲。讀幼兒園的時候,曼寧成了有名的受氣包。在學校裡,同學稱他為「女孩子氣的小孩」、「老師的小寵物」;回到家裡,因為父親經常酗酒罵人,他也只能忍著不吭聲。曼寧在回憶自己的童年時說:「我成長過程中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讀百科全書、看美國公共電視臺、搭積木、玩父親的舊電腦。」

13歲那年,曼寧的父母離婚,曼寧曾經和母親住在租來的房子裡,他的學習成績開始下降,同時開始面對性取向的困擾。後來,他跟隨母親搬到威爾士,在那裡,他被同學取笑為「娘娘腔」。朋友對他的印象是很安靜,不喜歡談論自己,瘋狂迷戀電子音樂,花很多時間在電腦上——很顯然,他繼承了父親在計算機方面的基因。

曼寧在英國輟學後,回到美國,和父親一起生活,並在一家比薩店打工,薪水只有每小時6.5美元。初中時,曼寧在學校樂隊吹薩克斯管,被認為會是一個很有前途的薩克斯管樂手。此外,他在科學競賽中的表現也異常出色。過了貪玩的年紀後,他有時間就待在家裡玩電腦。由於他個子矮小,性格內向、沉悶,加上古怪的口音,曼寧被同學看作畸形人,經常遭到取笑。

據好友回憶,曼寧很有禮貌,也很守規矩,面對挑戰時,他不會覺得害羞,不過他花大量的時間擺弄電腦,是個電腦悶蟲。另外一位初中好友說,中學時期,曼寧就開始對一件事有自己的意見,這有點非同尋常。一位考入麻省理工學院的朋友說,他們曾經討論過道德、哲學之類的問題,而且很深入,雖然聽起來很奇怪,但他們的確那麼做了。

2007年,為了存錢上大學,曼寧加入美國陸軍。家人對他參軍的決定非常驚訝,後來認為他可以在軍隊中發揮電腦特長,也沒有過多幹涉。他在密蘇里州接受軍隊的基本訓練,2008年隨軍隊駐紮在亞利桑那州南部。那時,他曾經通過youtube不小心洩露敏感資訊給朋友,遭到上司的訓斥。幸好情況並不嚴重,幾個月後,他被培訓成為一名情報分析師,派往紐約北部,2009年,曼寧又跟隨陸軍第十山地師駐紮在伊拉克。在這期間,曼寧負責情報分析的工作。

很快,他就熟悉了周圍的情況。他發現工作站的安全措施非常鬆懈,房門雖然用五位電子密碼鎖著,只要他敲敲門,還是可以進去,其他同事每天都做著與工作無關的事兒。由於他在計算機方面的天賦,曼寧擁有獨立的電腦室,擁有兩臺筆記型電腦,每一臺都有進入美國國家機密系統的授權。作為情報分析員,他一連八個月,一週七天,一天十四個小時都在閱讀機密情報。

閱讀了大量的機密情報之後,曼寧逐漸發現了其中的異常。彼此矛盾的軍事情報讓他感到難以置信,他看到本來屬於公眾領域的東西,卻存在華盛頓的伺服器上。他曾經看到15個伊拉克人被伊拉克警方以印刷「反伊拉克」文學的罪名逮捕,事實上,他們不過是在整理政府的腐敗資料而已。為此,曼寧跑去向長官解釋,長官卻只是讓他閉嘴。從那時起,他開始懷疑世界上是否存在真相。

一個記載著伊拉克戰爭50多萬個事件的資料庫讓曼寧看到第一世界是如何剝削第三世界的,於是,他希望能將這些檔案弄出來,「如果國務卿希拉里·克林頓和遍佈世界的上千名外交官看到美國的外交醜聞被披露出來,定會心臟病發作」。當然,曼寧的目的不是為了讓美國政府陷入瘋狂,而是希望這些資料能夠改變些什麼。

2009年5月,曼寧與自己相戀兩年的同性愛人分手,感情的破裂讓他情緒極度失落,同時,軍隊裡枯燥、無聊又無望的生活讓曼寧覺得難以忍受。於是,他每天泡在網路上,聽音樂,聊天,打發時間。按照告發曼寧的駭客拉摩的說法,曼寧是一個無法適應伊拉克環境,個人生活秩序陷入一團混亂的青年士兵。他覺得自己被孤立,卻無計可施,他知道正在發生的一切,卻沒有辦法採取任何行動,他覺得自己是個廢物。

2009年11月,曼寧在維基解密的聊天室裡和維基解密的創始人阿桑奇取得了聯絡。一開始,他們之間的話題就和聊天室裡的其他人差不多,討論各種話題,為了自己的觀點和其他人爭論不休。曼寧的話不多,但是聊天室的存在讓他覺得自己和外界還是有聯絡的,當他覺得孤獨時,還有人可以陪他聊天,幫助他在軍事行動時有一個良好的心態。

事後,阿桑奇也說過,維基解密的聊天室曾經非常熱鬧,因為學術氛圍比較強,在裡面聊天的人都非常有趣,他們可能來自不同的國家,從事著不同的職業,有的人是技術專家、學術專家,有的人是地緣政治分析專家,也有像曼寧這樣計程車兵,儘管一直以來都是鳳毛麟角。

曼寧喜歡瀏覽維基解密的資料,按照阿桑奇的說法,「維基解密比軍方的正式說明使用起來更方便」。曼寧在被告席上就曾承認,在他交給上司的分析報告中曾經使用維基解密的材料。曼寧覺得,伊拉克戰事正在惡化,在伊拉克的所見所聞所感,讓他產生了幻滅感,他開始對自己的工作感到不滿,只有在聊天室裡與人交流時,才覺得輕鬆一點。

沒有政治目的,沒有任何同盟者的影響,曼寧開始複製美國軍方的機密檔案。在五個月的時間裡,他用下載歌曲的名義不加選擇地下載了近30萬份檔案,這些都是美國花巨資保護起來,放在無懈可擊的情報網路上的重要資訊。收集資料時,曼寧會拿著空白的cd進入軍方資訊室,假裝要燒錄音樂光碟,然後一邊聽歌一邊下載資料。為了掩人耳目,他還對嘴假唱,這個方法屢試不爽,最後,他獲得了關於伊拉克戰爭和阿富汗戰爭的海量機密情報。

2010年5月21日,通過網路id「bradass87」,曼寧聯絡了一個位於加州的電腦駭客,也就是後來向美國政府告發他的安德良·拉摩。曼寧請求拉摩幫助他將機密資訊搞出來。和拉摩進行即時通訊聊天后,曼寧逐漸信任他,並且向他吐露個人心理狀態和竊取軍方檔案的過程。獲得了足夠的聊天記錄作為證據後,拉摩就向聯邦調查局舉報了「bradass87」。

在過去六個月的時間裡,曼寧已經用燒錄cd的方式拷走了上千份機密檔案,接著將唱片帶出駐地,通過麻省理工學院和波士頓大學的同學,將刻在一張ladygaga唱片中的軍方資料洩露給了維基解密。2010年4月,維基解密在youtube網站上貼上了一段名為「附帶性屠殺」的錄影,其來源正是曼寧。

影片的內容是美軍用武裝直升機在巴格達城郊殺死了伊拉克的12名平民,其中包括一位隸屬英國路透社的攝影記者。影片的原件是一段加密的、長達38分鐘的影像,經過維基解密的重新剪輯,網上放的是17分鐘的版本。一個月內,影片的瀏覽量超過了700萬次。諷刺的是,在影片的片頭,阿桑奇還特別放上了喬治·奧威爾的名言:「政治語言的目的就是讓謊言聽上去像真理,使謀殺變得合理,還能把無形的風說得像是堅固的實體。」根據拉摩的指控,維基解密很可能為曼寧提供了技術支援,比如為他提供加密軟體,使得他能夠通過軍方電腦系統傳送含有機密資訊的郵件,而不會被防火牆攔截。

隨後,維基解密還公開了阿富汗法拉省的格拉奈村遭到北約部隊轟炸,導致超過140名平民喪生的影片。此前,美國一直否認這一事實。在2010年4月至11月間,25萬份美國外交電報和被稱為伊拉克戰爭日誌與阿富汗戰爭日誌的50萬份陸軍報告檔案也被公佈在維基解密網站上。軍事外交機密檔案在網路上流傳開來,讓維基解密一時間名聲大噪,卻把美國政府搞得灰頭土臉。在洩密的材料中,最損害美國形象的就是美軍用武裝直升機和無人機在伊拉克濫殺平民的影片。那些美軍飛行員將對手稱作「該死的雜種」,即使對平民也沒有絲毫的尊重,甚至因大量殺人而感到快慰。

曼寧傳送出去的資料非常龐大,但也只是他收集到的資訊中的一小部分。傳送給阿桑奇的資料都是經過精心挑選的,單獨的個人根本無法解讀資料,必須通過團隊的資料分析。曼寧之所以這麼做,目的是防範自己暴露,遺憾的是,他最終還是被人出賣了。接到拉摩的舉報後,五角大樓馬上開始偵查洩密者,經過半個月的調查,最後確定洩密者是22歲的上等兵布拉德利·曼寧,一個駐紮在巴格達東區第十山地師第二旅的情報分析官。

2010年5月,美國政府將曼寧逮捕。曼寧在沒有經過審訊的情況下被關押了3年,其中包括11個月的禁閉。從被捕那天起,曼寧就受到了粗暴的對待。他被關在科威特的籠子裡,隨後轉移到位於匡蒂科的美國海軍基地單獨關押。

為了確認其個人背景,聯邦調查局的特工特別遠赴英國的威爾士,訪問了曼寧母親的家。已經56歲的蘇珊離婚後一個人生活在威爾士,且身患中風,說話吃力,雖然知道兒子被捕,蘇珊還是讓妹妹和聯邦特工通了電話。結果證明,曼寧多年前就離開家,此後再也沒有人動過他的電腦。

曼寧候審期間,美國法庭公佈了阿桑奇與曼寧的網路聊天記錄,是米德堡軍事法庭從曼寧電腦上找到的對話。曼寧和阿桑奇分別化名「nobody」和「nathanialfrank」在網路上交談,第一段對話中,曼寧請阿桑奇幫忙找一個密碼;在另一段對話中,曼寧告訴阿桑奇「我正將獲得的一切扔給你,估計已經完成36%的上傳」。聊天記錄顯示,阿桑奇曾經幫助曼寧破解美國軍方電腦密碼,鑑於此,阿桑奇有可能面對間諜罪的指控,美國政府正在考慮起訴阿桑奇和與維基解密網站有關的人。由於阿桑奇此時正躲在厄瓜多駐英國大使館裡,即使美國法庭宣判,也不能把他怎麼樣。

相較於失去自由卻安然無恙的阿桑奇,曼寧就沒有那麼幸運了。被捕之後,由於案件需要候審,曼寧被關押在監獄中。為了防止他自殺,軍方對他嚴加看管,單獨監禁且每天只能放風一小時,每五分鐘就有警衛過來巡房,即使在嚴寒的天氣,也只能穿內衣,甚至還會被莫名其妙地剝光衣服,維持幾個小時。此外,警衛沒收了他的深度近視眼鏡,這讓他幾乎變成瞎子。

曼寧被稱為「這個時代的丹尼爾·艾爾斯伯格」。不過,曼寧的案件和艾爾斯伯格不同之處在於,他擁有軍人身份,因此案件交由軍事法庭審理。美國軍方起訴曼寧的罪名包括洩密罪、間諜罪、通敵罪等22項罪名,如果通敵罪成立的話,最高可能會判處死刑。2012年提審時,曼寧拒絕認罪。2013年2月28日,曼寧在聽證會上為自己的洩密辯解說,他之所以將那麼多機密檔案傳給維基解密,是為了激起國內的輿論,讓國人重新評估軍事、外交等不顧影響的反恐行動是否必要。

聽證會上,曼寧承認了包括洩密罪在內的十項罪行,但是否認通敵罪等另外12項罪名。曼寧認罪的指控刑罰較輕,總刑期加起來在20年左右。當然,也有輿論認為,曼寧的案子在法律上和憲法上都沒有意義。軍方的策略是,指控他最高刑期的罪名,之後再和法官討價還價,讓他接受政府認為合理的刑期。

2013年6月3日,曼寧案在美國馬里蘭州米德堡軍事基地內一個軍事法庭正式審理。曼寧面臨的主要控罪依然是間諜罪和通敵罪。曼寧的辯護律師表示,曼寧當時太年輕太幼稚,其行為完全出自良心,他之所以向維基解密網站洩露機密檔案,是因為他感覺政府在一些事情上做錯了,希望引起眾人的關注,認識和討論這些問題,但是他沒有考慮到後果的嚴重性。他有著讓世界變得更加美好的良好願望,只是採用了錯誤的方式。

可惜,軍事檢察官並不是這樣認為的。檢方指控,曼寧明知道基地組織有可能會利用這些資訊,仍然堅持向維基解密提供軍方的機密,行為本身已經背叛了軍隊和祖國,據此,檢方堅持以間諜罪和通敵罪起訴曼寧,要求處以不能保釋的無期徒刑。

檢方還找到一位參與擊斃本·拉登的海豹突擊隊隊員出庭作證,根據他的證詞,他在擊斃本·拉登的行動中發現了一封信,內容是拉登要求手下去維基解密網站下載資訊,因此,軍事檢察官認為,曼寧洩露的資訊被基地組織截獲,相當於幫助了恐怖分子,必須被判重刑,而且他將國防資料洩露給維基解密,在開放的網站上,任何與美國敵對的國家都能下載這些資料,這無疑是對美國最大的傷害。

激進的指控以及曼寧在監獄中遭受的不人道待遇,給美國政府造成了不小的影響。斯諾登正是鑑於曼寧的遭遇,才決定在洩密之前逃離美國。儘管歐巴馬屢次聲稱要將斯諾登繩之以法,卻不得不繼續為新的洩密案而苦惱。

8月3日,曼寧案宣判,法官丹尼絲·林德用了五分鐘時間宣讀檢方控訴曼寧的22項罪狀,最終,除了通敵罪、非法擁有國防資料罪被判無罪外,其餘20項罪名,包括間諜罪、盜竊罪和計算機詐騙罪、不遵守軍事紀律罪等都被判有罪。這些罪名中,有的最高刑期為10年,有的則只有兩年,加起來,曼寧最高可判處140年的刑期。在未來幾個星期裡,法官們將商討其他罪名的具體刑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