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媒體開始報道斯諾登的洩密事件時,米爾斯突然有一種被拋棄的感覺,她在自己的部落格上寫道:「我的世界突然敞開,又突然關閉。我像是迷失在海上,身邊沒有指南針。我流著淚水,一邊打著字,一邊回想一路陪我走過的人,那些和我一起歡笑、一起牽手的人,那個我最深愛的人以及那些我來不及說再見的人。」很顯然,米爾斯對斯諾登的突然離開感到非常痛苦,由於洩密事件,他們的婚事也沒有希望了。
斯諾登之所以會選擇藏身香港,一方面,香港法制完善,承諾保障言論自由,而且,香港人一直有街頭遊行、表達自己觀點的傳統,網路、媒體也非常自由。某種程度上,香港特區政府和許多西方國家政府的關係是獨立的,他相信,香港是世界上為數不多的能夠並願意違抗美國命令的地區。
公開材料後,斯諾登藏身在香港的一家豪華酒店——尖沙咀的美麗華酒店(themirahotel),抵港之後,他只外出過三次,連吃飯都在房間裡,不過,酒店的費用讓他身上的現金所剩無幾。沒過幾天,他就收到了一張大額催款單,這些只是房費和餐費的數額。由於擔心美國的情報人員對他進行窺探,斯諾登用枕頭堵著酒店房間的門縫,防止被竊聽,他還用一個紅色的罩子罩在他的頭和筆記型電腦上,然後再輸入自己的密碼,以防止任何隱藏的攝像頭拍攝到它們。
滯留酒店期間,斯諾登陷入了極度焦慮不安的狀態,即使是酒店的火警響了,他都躲在房間裡不敢出去,害怕是情報人員為了抓他製造的陷阱。在常人看來,斯諾登的行為有些像妄想狂,只有他自己知道,作為世界上最強大的政府和擁有最龐大監視網路的國家安全域性,想要找到他並非難事。在此之前,國家安全域性的官員已經兩次前往他在夏威夷的住處,並且和他的女友聯絡,儘管他們這樣做的原因是他曠工而不是檔案洩密。
當他公開的檔案成為各大媒體的頭版頭條,電視、網路、報紙上都是關於他的資訊時,相信特工們的工作效率會更高。相比自己的安危,他更擔心自己的家人。斯諾登說:「我的家人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最大的擔心就是他們會跟蹤我的家人、朋友、我的合作者,任何與我有一點點關係的人……我將帶著這種擔憂度過我的餘生。」
擔心歸擔心,從斯諾登決定向公眾披露絕密檔案的那天起,他就決定要公開自己的身份,他說:「我沒有想要隱匿自己的身份,因為我沒有做錯。」這一公開也讓斯諾登的名字加入了丹尼爾·艾爾斯伯格、布拉德利·曼寧等美國曆史上的告密者行列。為此,斯諾登表示,「如果聯邦政府的秘密法律、不公平的赦免和不可阻擋的行政權力被公之於眾,我就滿足了」。
斯諾登曾經認為,網際網路是人類歷史上最重要的發明,當他還是青少年時,曾經花數天的時間向人們描述自己從未經歷過的各種情況。當他了解了網際網路的本質,看到國家安全域性在監聽專案上所做的費時又費力的工作時,他覺得網際網路的價值、基本的隱私因為監聽而受到破壞。斯諾登說:「我不認為自己是一個英雄,因為我所做的是維護自身利益:我不想生活在一個沒有隱私的世界,不想生活在一個不給知識探索和創造力留空間的世界。」曾經有人問他,為什麼要放棄高薪的工作和舒適的生活?斯諾登說:「有比金錢更重要的事情。如果我是為了錢,我可以把這些檔案出售給任何國家,得到非常多的錢。」
就在外界輿論炒得沸沸揚揚時,維基百科的網友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兒。斯諾登在維基百科中的描述從「持不同政見者」變為「賣國賊」,詞條修改者的ip地址來自美國參議院,但是維基百科無法確認修改者是參議員、普通工作人員還是實習生。根據維基百科的規定,任何使用者都可以修改詞條,但是修改者的ip地址會被自動記錄,以便識別修改者身份。針對參議院的這一行為,民眾普遍持反對的態度,一名美國網友甚至憤慨地說:「他在幫我們,而不是害我們。」針對關於他到底是英雄還是叛徒的討論,斯諾登說:「我既不是叛徒,也不是英雄。我只是個美國人。」
儘管斯諾登一再肯定自己行為的正義性,他還是非常擔憂自己的未來。6月21日,美國聯邦檢察官對斯諾登提起三項罪名的訴訟,分別是「盜竊政府財產」、「偷竊未經授權的國防資料」和「蓄意向未經授權之人透露機密資料」罪。按照《反間諜法》的規定,這三項指控每項都可能判處最長達10年的刑期,三項加起來就是30年。
與此同時,斯諾登的護照被吊銷,雖然他的美國公民身份沒有受到影響。美國政府向香港發出臨時拘捕令,要求拘捕斯諾登,還要求其他國家不要讓斯諾登入境。此時,斯諾登也下了「絕不回美國」的決心,他曾經表示,冰島或許是他的理想選擇,因為冰島是世界上網際網路最自由的國家。冰島一家言論自由倡導組織——國際現代媒體協會(immi)也發表宣告,願意為斯諾登提供法律建議和獲得政治庇護的援助。然而,冰島駐華大使卻說,冰島無法為斯諾登提供庇護,按照法律要求,庇護申請人必須身處冰島境內。
此外,身處厄瓜多駐英國使館的維基解密創始人阿桑奇也給斯諾登支招,建議他申請去堅持反美的拉美國家避難,也可以去經常和美國唱對臺戲的俄羅斯。阿桑奇在電話記者會上說,維基解密正在協助斯諾登前往冰島避難,他也會協助斯諾登公開更多機密情報,不過,這位自身難保的告密者能起到多大作用就未嘗可知了。
操心斯諾登未來的媒體也為他勾勒出一條逃亡路線:香港——莫斯科——哈瓦那——加拉加斯,很顯然,流亡的難度看起來比預想的要高很多。在香港滯留一個多月後,6月23日,斯諾登登上了飛往莫斯科的飛機,不過,這並不是他的終點站,他的國際流亡之路或許才剛剛開始。
三斯諾登衝擊波
斯諾登在香港停留兩個星期後,他的去向成了一個非常棘手的問題。不能說斯諾登從來沒有考慮留在香港,而是歐巴馬政府根本沒有打算讓他在香港長期隱藏下去。在要求香港引渡斯諾登一天後,歐巴馬政府私下向香港特區政府施壓,要求港府儘快將斯諾登逮捕,並引渡回美國。
按照香港立法會委員的說法,由於香港與美國存在引渡協議,香港不可能為斯諾登提供政治庇護。但是,斯諾登可以向聯合國駐港難民專員公署申請政治難民身份,或寫信給行政長官聲稱自己是政治犯,如果獲得批准,特區政府是不會遞解政治犯出境或回國的。在等候審批期間,也不會把申請者遞解出境。即使香港配合美國引渡斯諾登,首先要特區行政長官同意警方的拘捕,之後將逃犯交給香港法庭,當然,美國也可以申請臨時拘捕令,以禁止斯諾登出境。
很顯然,斯諾登低估了在香港可能遇到的困難。他相信香港是治理良好、法治受到尊重的地方,他可能得到法律的保護,但是實際情況比他想象的要複雜,如果他繼續留在香港,即使不會被遞解出境,也要面對持續數年的複雜的司法程式。為了避免因此引發的漫長官司,斯諾登還是選擇了離開。
實際上,美國政府早前已經向香港特區政府要求對斯諾登發出臨時拘捕令,由於美國政府的檔案並不符合香港法律要求,因此,香港政府要求美方提供更進一步的資料。特區政府在沒有獲得足夠資料處理臨時拘捕令的情況下,並不能限制斯諾登離開。於是,斯諾登於6月23日10∶55乘坐俄羅斯航空公司(aeroflot)su213航班飛往莫斯科。
由於斯諾登沒有獲得俄羅斯的簽證,因此下飛機後,不能離開機場進入俄羅斯境內,也就是說,他需要從莫斯科中轉,接著飛往下一個國家。據莫斯科謝列梅捷沃機場的工作人員透露,斯諾登將於莫斯科時間6月23日上午抵達莫斯科,由於當天沒有飛往哈瓦那的航班,斯諾登或許會在第二天中午乘坐su150飛往古巴的哈瓦那,當天再轉機飛往委內瑞拉的加拉加斯。
就在離開香港的前一天,斯諾登再次爆料,美國國家安全域性曾入侵中國移動公司,以獲取數以百萬條的手機簡訊資訊。國家安全域性深知,在中國內地,簡訊是首選的通訊工具,廣泛用於普通民眾和政府官員的正式工作交流與閒聊。根據官方的統計,2012年,中國人進行了9000億次簡訊交流。作為世界上最大的行動網路運營商,中國移動擁有使用者7.35億,中國聯通和中國電信分別以2.58億和1.72億排在第二、第三位。如果斯諾登的說法屬實,中國人在美國政府面前就變成了赤裸裸的透明人,生活中的任何細節、隱私都被竊取或盜用。
此外,國家安全域性還持續攻擊過清華大學的主幹網路以及電訊公司太平洋衛星電視網香港總部的計算機——這家公司擁有特區內最龐大的海底光纖電纜網路。斯諾登說,他共享的資料可以證明,清華大學曾遭到駭客攻擊,並且一直是駭客活動的目標。清華大學是中國第一家網際網路骨幹網和世界上最大的國家研究中心,同時還是中國教育和科研計算機網所在地,一旦被駭客侵入,數以百萬計的網際網路資料都會被盜取。
在中國政府和香港特區政府紛紛向美方致函正式要求解釋的同時,斯諾登本人已經搭上飛機,離開香港。此前,美國政府已經吊銷了他的護照,不過,由於通知未能及時到達香港,機場海關並沒有理由扣留他。當斯諾登乘坐的su123航班降落在謝列梅捷沃機場時,蜂擁而來的記者想要第一時間見到「叛國者」的真面目,在眾目睽睽之下,斯諾登竟然玩起了捉迷藏。
su123航班上的乘客先後從通道中走出來,斯諾登卻沒有出現在眾人的視線裡。按照俄羅斯的簽證條例,斯諾登可以在機場停留超過24小時。有訊息說,他可能去厄瓜多尋求政治庇護,因為厄瓜多大使館的兩輛打著國旗的外交車停在了謝列梅捷沃機場的f航站樓門前,斯諾登下飛機後,也將從f航站樓出來。人們以為,專門趕到機場的厄瓜多駐俄大使至少會在見到斯諾登後搞個記者會,透露一些細節,結果,斯諾登根本就沒有現身,厄瓜多的大使則玩起了「沉默是金」。
同時,另外一條訊息說,由於斯諾登沒有俄羅斯的入境簽證,他只能在國際機場的中轉區等待下一次航班,他的下一個目的地應該是古巴首都哈瓦那,那趟航班是su150次,將在莫斯科時間6月24日14∶05起飛。為了能夠一睹斯諾登真容,許多記者都購買了機票,雖然票價是32584盧布(相當於6300元人民幣)。為了拿到這條大獨家,所有人都不計成本了。
由於各國記者的瘋搶,su150次航班變得一票難求,沒有買到機票的人垂頭喪氣,搞到機票的人則洋洋得意,滿心歡喜。飛機起飛之前,su150航班接上了單獨的登機通道,還增加了許多俄羅斯邊防人員,航空公司對這趟航班的乘客進行了附加的安檢措施,一切細節證明,斯諾登肯定會登上這趟航班。
準備好攝像、錄影裝置的記者們翹首以待,希望能第一時間拍到斯諾登的鏡頭,甚至有人打探到,斯諾登的座位是17a,與他同行的維基解密發言人、阿桑奇的助手莎拉·哈里森是17c。結果,直到飛機起飛,記者們也沒有找到斯諾登——他根本就沒上飛機。剎那間,所有記者都傻眼了,這時他們才明白,原來這是斯諾登的「金蟬脫殼」之計,而坐上飛機的30多名世界各大媒體的記者,只好先去加勒比海旅行一趟了。
至於斯諾登當晚到底身在何處,至今有許多猜測。有人說,厄瓜多外交官將斯諾登接走,住在了厄瓜多駐莫斯科大使館裡。按理說,斯諾登沒有俄羅斯簽證,是不能離開機場的,如果外交官的車輛直接從停機坪接走斯諾登,然後直接去外國使館,並不算踏上俄羅斯領土,這個做法勉強能說得過去。不過,也有人猜測,斯諾登當晚住在機場中轉區的膠囊旅館裡,並沒有進入俄羅斯境內。
6月25日,在芬蘭訪問的俄羅斯總統普京對斯諾登一事發表了宣告,證實了斯諾登依然身處機場中轉區的說法,並強調他沒有跨入俄羅斯國境。此後,美國政府開始向俄羅斯施加壓力。白宮發言人傑伊·卡尼說,希望俄羅斯政府將斯諾登驅逐回美國;國務卿約翰·克里則呼籲俄羅斯能夠冷靜下來,因為與美國眼中的逃犯為伍,對俄羅斯沒有任何益處。針對美國的要求,普京表示拒絕,因為美國和俄羅斯之間並沒有引渡協議,「他現在仍在機場過境區,是一名過境旅客。斯諾登是自由的,他越早選擇最終目的地對他以及對俄方越有利。」
6月26日,斯諾登到達莫斯科的第三天,依然沒有人收到他要離開的訊息,斯諾登到底在哪裡?這是所有人的疑問,而能回答上來的人卻少之又少。早在6月21日時,冰島的富商奧拉維爾·維格尼爾·西居爾溫松曾對媒體說,他已經準備好了私人飛機,只要冰島政府批准,他就讓飛機載斯諾登前往冰島。而冰島政府方面說,他們並未收到斯諾登申請避難的請求。當然,作為和美國關係友好的西方國家,斯諾登如果前往冰島,美國政府也會通過各種渠道施加壓力,迫使冰島交出斯諾登。
在謝列梅捷沃機場中轉區滯留一個星期後,斯諾登好像人間蒸發一樣,行蹤依然不明。最開始,俄羅斯的態度是希望斯諾登快點離開,一時間,斯諾登又沒有地方去,如果長時間停留在機場,他很可能成為一名「機場難民」。一位俄羅斯自由民主黨領袖就質疑了斯諾登待在機場的合法性,「他是誰?美國人?他沒有護照,是個沒有身份的人」。他預言,斯諾登為此可能會在轉機區停留10年。
長久以來,謝列梅捷沃機場就像是一個國際難民營。除了斯諾登,那裡還滯留著來自阿富汗、索馬利亞等多國的難民,一代又一代的難民在機場建立了他們的聚居地,在機場f航站樓二樓隱秘的角落裡,他們鋪上硬紙板,直接睡在地上,他們在機場衛生間洗漱,靠同情他們的人的捐贈維持生活。
歷史上最著名的難民,當屬好萊塢電影《幸福終點站》的原型卡里米·納瑟裡,他因為被伊朗開除國籍,又在法國丟失了證明自己難民身份的檔案,不得不在戴高樂機場居住了18年。如今,斯諾登的處境和納瑟裡有些相似——他躲過了美國的追捕,卻落得無處可去。如果沒有國家肯為他提供政治庇護,謝列梅捷沃機場將是他的避難所,同時也是他的監獄。
7月2日,維基解密披露斯諾登已經向19個國家提出政治避難的申請,其中包括俄羅斯、德國、法國、奧地利、芬蘭、冰島、玻利維亞、委內瑞拉、厄瓜多、中國、印度和古巴。當天,斯諾登又放棄了向俄羅斯政府的申請。除了一些國家要求申請者在領土範圍內之外,玻利維亞、委內瑞拉和厄瓜多表示會考慮斯諾登的避難申請,印度、巴西明確拒絕申請,其他國家則用委婉的方式表示了拒絕。
至於俄羅斯方面,政府官員並沒有透露他們有逮捕斯諾登的意圖,總統發言人佩斯科夫表示,俄羅斯從來沒有向任何國家交出任何人,現在和將來也都不會交出任何人。俄羅斯不會把斯諾登交給美國那樣使用死刑的國家。隨後,普京提出了允許斯諾登入境的要求:他應當停止損害我們的美國同伴。
7月12日,在機場藏身三個星期的斯諾登終於露面了。之前,國際媒體一直在研究6月11日那趟飛往哈瓦那的飛機是否因搭載著斯諾登而偏離航線,最新一期的《時代》週刊則在猜測斯諾登是否已經住進了莫斯科郊區的漂亮別墅,享受著俄羅斯特工的照顧。就在眾說紛紜之時,斯諾登在莫斯科機場約見了「大赦國際」、「人權觀察」、「透明國際」等多名國際組織駐俄代表和俄羅斯律師,宣佈他即將向俄羅斯申請政治避難。
斯諾登並沒有打算留在俄羅斯,他希望在前往拉美國家之前,能夠離開機場中轉區,為此,他選擇再次向俄羅斯政府遞交政治避難的申請。對於謝列梅捷沃機場的生活條件,斯諾登沒有表示不滿,「這裡一切都很好」,他只是覺得行動自由受到了限制,希望能夠獲得更大的活動空間。對於斯諾登的避難申請,總統發言人佩斯科夫提出了兩個條件:一是不可以繼續傷害美國利益,停止傷害美俄關係的洩密行動;二是必須由他本人提出。這和早前普京總統提出的要求一致,對此,斯諾登在記者會上做出了承諾:在避難期間他不會從事傷害美國的行動。
7月16日,斯諾登正式向俄羅斯移民局提交了臨時避難申請。申請的初步稽核需要七天時間,稽核通過後,他會拿到一張入境許可證,屆時,斯諾登就可以離開機場中轉區,到莫斯科租住一家賓館或者一間公寓,他也可以住在俄羅斯聯邦的任何地方。
幾天後,俄羅斯聯邦移民署給斯諾登頒發了入境許可證,斯諾登也從機場中轉區的酒店退房。斯諾登的律師庫切利納說,由於俄羅斯政府的官僚作風,一些相關檔案還沒拿到手,要再等一等。當天,他給斯諾登帶去了衣服,還有一些書籍,包括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與罰》。按照常規流程,避難申請可能要三個月才能通過,一旦臨時避難申請通過,斯諾登可以在俄羅斯停留一年,到期之後繼續申請。如果避難申請被拒絕,斯諾登還可以上法庭打官司。
8月1日,斯諾登在律師的陪同下離開他停留一個多月的謝列梅捷沃機場國際中轉區,進入俄羅斯境內。在巧妙地躲過一大群媒體記者的包圍後,斯諾登坐上了計程車,終於可以和機場狹窄逼仄的膠囊旅館說再見了。之後,斯諾登在維基解密的網站上公佈了一份宣告,感謝俄羅斯為他提供庇護,同時批評歐巴馬政府「不尊重」法律。
美國媒體調侃斯諾登說,他雖然放棄了美國天堂般的生活,卻選擇了一座魅力無窮的城市——莫斯科,對於愛吃日本料理的斯諾登來說,莫斯科壽司或許會讓他拍手稱讚。一位推特網友則建議斯諾登入境第一站應該是莫斯科的傳奇脫衣舞俱樂部「飢餓鴨子」——儘管這家店已經停業。
擔驚受怕了兩個多月的斯諾登可能還沒有心情找樂子,未來的時間裡,他必須找到一份工作來養活自己。在機場滯留期間,他的經濟已經陷入了困境,畢竟,機場的咖啡館實在太燒錢了。隨後,俄羅斯強力部門(包括國防部、內務部和國家安全機關)的工會主席阿列克謝·洛巴列夫說,他們收到了斯諾登發來的尋求工會保護的電子郵件。作為同行,洛巴列夫認為不應該見死不救。他們將為斯諾登提供一些生活必需品,此外,斯諾登正在學習俄語,有不少俄羅斯機構願意為他提供職位。一些莫斯科市民主動聯絡工會,希望為斯諾登提供一些幫助和服務,女性傾向於為其提供住房或者和他結婚,男性則願意為他提供直接的經濟援助。
俄羅斯社交網站vk的創始人帕維爾·杜羅夫說,他歡迎斯諾登到聖彼得堡加入vk的「程式設計師夢之隊」,不過,這位俄羅斯商人看起來不太靠譜,他曾經把大把的現金從辦公室視窗扔出去,只為了愉快地看著路人你爭我搶的場面。因此,他的邀請可能完全出於自己一向的表演慾,而不是真心之邀。
是決定在俄羅斯安心地待一年,還是趁機繼續向拉美國家申請避難,找到一個一勞永逸的去處,對此,斯諾登表示猶豫。此前,三個拉美國家——委內瑞拉、玻利維亞、尼加拉瓜表示可以考慮為斯諾登提供庇護,不過,他也有可能長期留在俄羅斯。就在不久前,玻利維亞總統莫拉萊斯的專機因被懷疑藏匿斯諾登而被多國攔截——當然是來自美國的壓力。
對於斯諾登來說,這並不是一個好訊息。出於安全的考慮,他或許會打消前往拉美國家避難的念頭。根據俄羅斯移民法,斯諾登在避難期間與其他俄羅斯公民享有同樣權利,甚至可自由穿越國家邊界,但由於美國已經吊銷了斯諾登的護照,他無法憑藉臨時避難檔案離開俄羅斯。
斯諾登可以獲得一個臨時的安身之所,對於遠在美國的父親朗尼·斯諾登來說,也是莫大的安慰。自從斯諾登在香港公開「稜鏡計劃」的機密檔案開始,父親就在密切關注著新聞動向和斯諾登的情況。8月11日,朗尼·斯諾登和他的律師魯斯·費恩接受了一家電視節目的專訪,在節目中,朗尼感謝俄羅斯政府保證了斯諾登的安全,並且透露,他們已經拿到了簽證,定好了日期,即將前往俄羅斯探望斯諾登。朗尼從斯諾登的律師那裡得知,他已經安全,同時也精疲力竭了。他需要一段時間恢復精力,考慮下一步計劃,當然,他也非常需要家人的安慰。
此前,fbi曾經聯絡朗尼,承諾幫助其前往俄羅斯,條件是勸說斯諾登回國認罪,這一提議被朗尼拒絕了。他曾經希望斯諾登能夠在法庭上與間諜罪等指控鬥爭到底,讓美國人民知曉全部事實,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把事情搞得像一齣政治鬧劇。不過,看到美國對斯諾登做出的政治迫害,他改變了想法,「若返回美國,等待他的將是不公的法庭以及如同布拉德利·曼寧一樣在監獄內遭受酷刑並被判處終身監禁的下場」。
針對俄羅斯收留斯諾登一事,美國參議員格拉漢姆對媒體說:「希望我們可以追他到天涯海角,將他繩之以法,同時讓俄羅斯人知道,窩藏這傢伙是要付出代價的。」西方媒體也紛紛猜測,這一行為必然是普京在背後指使的。隨後,普京的發言人佩斯科夫表示,俄羅斯政府從未和斯諾登接觸過——由於缺乏法律依據,俄方不會對斯諾登採取行動。
總統普京承認,俄羅斯為斯諾登提供臨時庇護,必然會讓美國政府感到憤怒。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兒,最好不要憤怒,應該共同忍耐,尋求解決方案。從普京異常友好而嚴謹的做法來看,這也是俄羅斯的無奈之舉。普京對媒體透露,早在香港時,斯諾登已經和俄羅斯的外交代表們取得聯絡,普京從駐港外交官那裡得到的訊息是「有一名情報機構職員,他在爭取人權和傳播資訊的自由」。
不過,在斯諾登的飛機降落前兩個小時,普京才知道這位洩密者正在前往俄羅斯的路上。普京推說,斯諾登之所以會選擇飛往莫斯科,都是美國情報部門的錯。如果他們不是向其他國家施壓,讓大多數國家不能接納他,或者不允許他乘坐的飛機經過領空,斯諾登或許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撇開政治立場,普京本人覺得斯諾登是一個奇怪的年輕人,「我不理解他在想什麼。他打算怎樣構建自己的未來生活?原則上他令自己陷入了一個極其困難的境地。下一步他會做什麼,我甚至無法想象」。斯諾登曾希望俄羅斯和他一起戰鬥,普京則回覆他說:「我們不會與他一起戰鬥,讓他自己戰鬥。」至於會不會因為斯諾登和美國總統歐巴馬交惡,普京稱讚歐巴馬是一個實在、公事公辦的夥伴,「他想要的東西明確,他的立場也明確,他傾聽持另一立場的人的聲音,因此和他交談很容易」。
隨著斯諾登走出莫斯科的謝列梅捷沃機場中轉區,「稜鏡門」開始逐漸淡出公眾視線,至少在未來一年的時間裡,人們不用擔憂斯諾登的安全。這時,報道「稜鏡門」的英國《衛報》記者格林沃爾德卻進入了人們的視野。2013年6月,《衛報》上刊登的關於「稜鏡門」的文章都是他根據斯諾登提供的檔案撰寫的,監聽事件曝光後,陷入尷尬的英國情報部門開始關照格林沃爾德身邊的人。
一開始,是他的同性伴侶,28歲的巴西人米蘭達。他在倫敦希斯羅機場轉機時被警方拘押長達9小時。根據英國2000年頒佈的《反恐法》第七條,警方可以對所有可能發動恐怖襲擊的嫌疑人進行問詢,以確保其不會威脅公共安全。自從《反恐法》頒佈以來,大多數人接受問詢的時間少於一個小時,被扣留6個小時以上的人只有0.06%,更重要的是,警方並不是懷疑米蘭達和恐怖組織有關係,而是詢問他關於報道「稜鏡門」的事、《衛報》供稿者的情況和所攜帶電子裝置的內容。
後來,英國《衛報》的總編輯拉斯布里傑也受到了政府高層的威脅,要求他銷燬或者歸還所有與「稜鏡門」有關的檔案。很明顯,這是英國為其盟友出頭,希望銷燬「稜鏡門」的有關證據。雖然事後英國、美國紛紛以「不評論」、「不知情」來回避問題,試圖給人置身事外的印象,但人們對他們的目的仍然表示懷疑。
這位格林沃爾德也不是軟柿子。在早年擔任律師的時候,格林沃爾德就在部落格上抨擊美國的《愛國者法案》,其後,他又在自己的書中抨擊布什政府和他的反恐政策,一直以來,尖銳的觀點、嚴苛的批評就像是格林沃爾德的標籤,這也讓他的記者生涯譭譽參半。格林沃爾德似乎從來沒有後悔自己的行為,尤其是報道「稜鏡門」之後,他認為,記者就是要報道當權者的所作所為,同時為他們的行為設限,不能讓他們為所欲為。
幾個月來,斯諾登一直活在恐懼、擔憂和不安之中,從來沒過上好日子,進入8月,瑞典卻給他送來了一則好訊息。8月23日,瑞典于默奧大學的社會學教授史蒂芬·斯瓦爾福什為斯諾登寫了推薦信,他獲得了諾貝爾和平獎的提名。斯瓦爾福什在推薦信中評價斯諾登說,他不惜個人巨大代價的英勇努力,揭露了監控活動的存在及其規模,他的行為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更安全了一些,同時也證明個人可以捍衛基本的權利和自由。如果斯諾登能獲獎,將恢復諾貝爾和平獎的公信力,因為2009年美國總統歐巴馬獲得這一獎項,引來了民眾的不滿。
按照規定,諾貝爾和平獎的提名最晚於每年2月1日提出,然後評審會在3月至8月期間篩選提名。因此,斯諾登可能來不及在2013年得獎。一旦獲獎,斯諾登將成為諾貝爾和平獎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得主,由於斯諾登2014年的去向尚不明確,他也可能無法親自前往挪威奧斯陸領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