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夜裡很靜,我偶爾轉過頭看他,那背影線條迷人,又彷彿看見無邊無際的人生海上,終於有一艘船朝我這岸開來。/b
二〇〇三年版的《羅馬之春》,斯通夫人繾綣在全裸的俊美男子身旁,她的手情不自禁地伸向那具迷人肉體,一寸一寸,侵佔、欣賞。只是,斯通夫人同時看到了她手背凸起的青筋,看到了她臂膀上的松垂贅肉,也看到了她和眼前男子相差幾十歲的鴻溝。於是,她羞恥地哭了。
這樣的景象,在《長恨歌》裡也有。老去的王琦瑤,明知那年輕男人有居心,依然把他迎了進來,去縱容他、討好他。故事的結尾,她死在了年輕男人手裡,眼中最後的景象,是四十年前她粉墨登場的片廠,這四十年,她一刻不停地愛過,但到底,都愛錯了。
以上這些,是我迷戀地看著大倫,又飛快想到的一些。
上海七月,盡是颱風天。瓢潑大雨下得昏天黑地,到了深夜才安歇些。雨下乾淨了,月亮出來,窗外又似風平浪靜的海面,偶爾汽車駛過,發出淅瀝瀝的聲響。這間小小的公寓,如一條船,漂漂盪蕩,不知去向。但大倫躺在我身邊,使我內心平靜,充滿幸福。
大倫翻了個身,月光透過紗窗柔柔地灑在他的面龐,令他越發美得不真實。大倫的臉小巧精緻,鼻樑卻闊直挺拔,於是眼睛更像兩潭清泉,總能折射出燦爛的光。他在熟睡,發出輕微的鼾聲,偶爾不知夢見了什麼,嘴角牽出一抹笑意,臉頰上的小酒窩便跟著打了個旋。
我好喜歡看大倫,這是一種不需要理由的本能。他是沿著自我軌道執行偶然出現在晴空中的星辰,是被未知潮汐帶到此處淺灘的深海魚類,是一切絢爛又自然的存在:仲夏夜的焰火、雪地上的極光、沙漠裡的海市蜃樓、每一天每一晚旖旎的雲霞。他是一期一會。
越痴痴地看,越是浮現出所有老女人和年輕男孩廝混不得善終的故事。我不得不安慰自己:你哪有那麼老?你哪兒來的錢?
但我還是誠惶誠恐,畢竟,我三十二歲,大倫才二十五歲。
b上海/b
無論如何,上海的梅雨季節從不讓我生厭。
溼是溼一些,但馬路上的梧桐樹因此翠了許多,低矮弄堂裡的煙火嘈雜被壓了下去,青磚石瓦的吳地本色被洗了出來,隔牆一株夾竹桃開得熱烈,倒把雨染成了豔粉色。
越是下雨,越在家裡坐不住,閣樓上有向外延伸的天台,巷子裡藏了花草繁盛的洋房,弄與弄之間圍著舒適怡人的小院,每家都有不錯的咖啡,無論牛角麵包鬆餅司康抑或咖哩炸豬排蛋包飯,統統弄得有模有樣——這是上海的好,無論單不單身,都可以在此豐盛地生活。
我約了寶璐在瑞金二路附近,她決定搬去北京發展,一切都安排妥當,這頓飯吃完,便是告別。
上海生意難做,處處有酒吧,個個是人精。北京傻大傻大的,精緻的小生意太少了,所以機會多些。說完這話,寶璐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寶璐是我的酒友,我認識她的時候,她和男朋友在思南路合開一家葡萄酒吧,我那時每晚都去,喝兩杯去去上了一天班的火氣。寶璐懂酒,但從不賣弄,偶爾有客人點到她中意的一款,寶璐才會攀談兩句。我總是點同一款義大利的灰皮諾,寶璐終於笑話我:跟中年婦女似的,喜歡這種幹辣的口感,仔細品才有一點點甜頭。要不要再給你來一本《呼嘯山莊》?
寶璐的男朋友後來和鄰店做翻糖蛋糕的臺灣姑娘好上了,兩人現在開起了走文藝路線的海鮮小館,生意好極了。男朋友退股後,寶璐一個人撐著葡萄酒館,她拒絕團購,又不扯情懷,生意漸漸冷清,恰好有熟客想投資她去北京開一家時髦些的酒吧,於是她索性結束了上海的一切,換個城市重新開始。
分手以後,寶璐剪了幹練的短髮,越發精瘦,穿著靛藍色的牛仔襯衣,倒像個眉目清秀的少年。她抽完最後一口煙,問我:不如和我一起去北京?
我笑笑,說:才不要去,我一個人在上海能生活得很好。北京城那種大的方式,會逼著你非得找另一個人一起生活。
寶璐笑笑,說:那你保重。記得北京還有不散場的酒局在等你。
從餐廳出來,寶璐著急收拾行李便打車先走了。我想慢慢散步回家,剛走沒幾步,憋了一上午的雨終於落下,瞬間就織成了雨霧,我忘了帶傘,只好慌慌張張地拐進田子坊,躲在一棟大樓裡。
田子坊的形象,是文藝的。它是外地遊客覺得有必要來蓋戳的一張風景明信片,也是本地青年花三十元喝杯咖啡就能身臨其境的一部寶島小清新電影。這棟大樓亦是這般,一樓到五樓,除了畫廊便是設計師工作室,令人應接不暇。
雨暫時沒有停的打算,我便一層一層往上逛去,這裡大多數畫廊主做中國當代藝術——從眼花繚亂的佈局配色和沒完沒了的政治波普便可見一斑。唯獨三樓有一家,陳列的作品全是黑白攝影,我頓時被吸引了過去。
這間畫廊規模極小,四十平方米不到,掛了二十來幅大大小小的照片,正牆上是一幅人物寫真:全裸的年輕女人站在充滿陽光的浴室裡旁若無人地洗漱,腰肢纖細,臀翹而豐滿,一對小巧的腰窩正如提琴上的對稱裝飾,牆上的鏡子反射出她一雙惺忪笑眼,慵懶、肆意、自然,顯然是一個甜蜜溫暖的早晨。
我看得仔細,全然忘了畫廊。直到一個略微沙啞的聲音在我背後對我說:你喜歡這一幅?
我驀地轉頭,然後呆住——我可以毫不知恥地承認,他是我見過最好看的男孩。黑髮如漆,劍眉星目,穿深藍色的針織衫,裡面一件合體的白t恤,顯出他強健的體魄。嘴唇薄而性感,一笑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柔柔地對我說:你好,我叫孔大倫,這是我的工作室。
一見鍾情這種事,沒經歷過的人永遠不會相信。譬如我,曾經覺得若沒有小心翼翼的試探、不偏不倚的同步、相知相伴的基礎,怎麼可能確定那是愛?但看見大倫,我看清楚了所有曾經在我夢中面目模糊的那一位,看見了喜悅二字原來有具體真實的形象,看見了一粒種子迅速破土而出開出鮮妍的花,只一眼,便可以決定許多事,以及記住一輩子。
所以你喜歡這一幅?大倫又問。
我一時意亂情迷,竟然答:我買不起……
大倫大笑,我才發覺我痴傻,趕緊補一句:但我很喜歡,有維利·羅尼的感覺。
哦?大倫有些意外,問我:所以你懂攝影?
不懂,只是恰好看過幾本大師的影集。
我越來越不自在,一種下意識的自卑漫了上來,我不敢抬頭,連手都不知道往哪裡擱,韓劇裡的女主角此刻應該輕佻地抬起頭來和男主角鬥嘴、辯論,用吹彈可破的臉蛋和強詞奪理的言語贏得男主角的好奇與喜歡,但現實中我這個年紀的女人應該趕緊走開,免得聊得越多,越是無法抑制地腦補出一定有一個妖精似的年輕女孩在家裡等著他,他們旅行、同居、一起看無聊的電視節目,女孩倚著他吃草莓口味的冰激凌,男孩轉頭對她說:老婆,餵我吃一口。而我這樣的女人,應該趕緊回家,開啟手機點一份四隻生煎與牛肉粉絲湯的外賣,一邊吃一邊看爆款韓劇、刷朋友圈。
我生硬地笑了笑,然後匆匆往外走,雨還沒有停,我站在大樓門口,猶豫是否要冒雨走一段去坐地鐵。大倫竟然跟了出來,手裡拿著一把傘,說:我請你喝一杯咖啡再走吧?放心,不是要推銷作品給你。
在臨近的酒吧坐下,我點了一杯威士忌,大倫看了看,並沒有說什麼,我放鬆了些,指著酒拿自己打趣:大倫,這是我男朋友,我們在一起十多年了。感情很穩定的。
些許酒精過後,我更加放鬆了,忍不住調侃大倫:其實你根本也不指望我買你的作品吧?你這個年紀,在這寸土寸金的地方開怎麼想都不掙錢的畫廊,想必從來也沒有什麼壓力。
大倫又笑了笑,說,你真有意思。
我越發放肆,回他:你是說我跟別的老孃們兒不一樣?
大倫輕嘆一口氣,起身,走了過來,牽起我的手,把傘放在我的手掌,說:對自己下手輕一點,好嗎?
我像一隻紙老虎,耍了那麼多得意,被他一口氣,就吹盪漾了。
那一晚,大倫的手碰觸過我的地方,開始灼燒。一寸一寸,滾燙至極。把我的皮膚灼得龜裂,熾烈火辣的好奇與思念從身體的每個部分湧了出來,蔓延一地。我反覆玩味他說的每一句話、做過的每一個動作,主觀想讀出其中蘊藏的所有深意,客觀上又提醒自己他除非是瞎了才來撩你,一會兒笑一會兒惱,已然是瘋了。
手足無措之間,我看到大倫借我的傘倚在玄關,於是想起來:我要把傘還給他。
第二天,我在網上找到了大倫工作室的電話,打過去,是他接的。我怕他早忘了我,便直接說:昨天你借了我一把傘,怎麼還給你?
電話那頭的大倫笑了,說:是你啊?
他是記得我的,這讓我稍微寬了寬心,添了幾分自信,於是問他:多謝你的傘,這兩天有空見個面,我請你吃個飯,如何?
大倫哼唧了幾下,說:這樣吧,本週五晚上九點,外灘和平飯店一樓的爵士吧見,你要穿漂亮點哦。
三十二歲辦公室文員的身材,雖不至於是殘花敗柳,但要配上「漂亮」二字,真得仔細雕琢。
緊身的裙固然性感,除非一直吸氣站著,否則一坐下很容易暴露年久失修的小腹;襯衫與長褲是帥氣利落,但大倫手裡沒有我需要簽下的單,我只想牽他的手;挑來揀去,衣櫃裡一件稱心的都沒有,急得我午休時衝去恆隆下血本買了一條寶藍色的真絲連衣裙,才覺得能夠交卷了。
週五晚上,和平飯店爵士吧有上海老年爵士樂隊演出,臺上吹拉彈唱的全是耄耋老人,臺下成雙成對的也全是花甲情侶。一天沒敢吃喝、惴惴不安的我走進酒吧,一眼就看見了青春無敵的大倫。他穿淺灰色的襯衫,搭一條藏藍色長褲,站在吧檯旁,對我招手。彷彿無邊落木蕭蕭下的肅殺中,冒出來一個小荷才露尖尖角的夏天。
我努力「款款」走過去,大倫並沒有誇我漂亮,只是把一杯酒推到我面前,說:我自作主張先幫你點了。
我沒敢問,大倫自己說了:特別喜歡來這兒。常常想著,如果老了,也有一個人陪著,也能這樣,就好了。
他是青春又多情,你都這把年紀了,就別自作多情。
酒還沒喝完,大倫問:你會跳舞嗎?我說不會。他說:那你正好可以學學。大倫一把拉過我進入舞池,樂隊正在演奏《國王與我》中的經典曲目shallwedance,我被他帶著,卻步伐笨拙,幾次踩了他的腳,最後他乾脆把我凌空抱起,令我雙腳懸空,在他懷裡,天旋地轉。
說真的,我眩暈了。從沒見過這種打法,也沒試過這種套路。我,一個生於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早期的普通女子,即使在漫長的過往人生中看過無數浪漫電影,但現實裡,從未經歷過大倫這樣的男孩。我們這一代人的愛情,從最早的情竇初開到一路的屢敗屢戰,幾乎都現實得毫無想象空間。年少時,為了應付無窮無盡的考試,罔顧了青春。哪有什麼初戀,最多就是有個男生為你買買早點,放學路上一起走一程,偷偷拉拉手、試探地輕吻,想起來當然也有美好,但每個80後的初戀無不如此:輕描淡寫、適可而止、如出一轍;進入大學以後,戀人之間可以做的事倒是多了,但相戀的過程不但與中學時期毫無二致,甚至多了各種世俗的考量:他的家庭出身怎樣、畢業後是否會留在同一個城市、要是一個想考研另一個想工作該怎麼共處……也不過二十歲出頭的年紀,心思裡卻沒了風花雪月,早早換成了柴米油鹽;畢業、工作、自給自足,也許會遇到愛情,但甜蜜期更為短暫,總有一個人或者一些時候,一使勁,關係就奔著婚姻而去了。於是倉促同居,順理成章地要求彼此對彼此的權利義務,設定期限,為了預期而開始忍耐、忍受、百無聊賴,然後要麼等到了順理成章,要麼等到了一拍兩散;至於一拍兩散之後,隨著年歲漸長,身邊一切人等會越來越強勢地說服你、要求你:快快進入婚姻。不要再扯什麼愛情,你多大歲數了,你還信這個?
在大倫之前,我曾有一個極穩定的男朋友,相處六年,穩定到他當著我的面上廁所不再關門,每天下班回家點固定的外賣,吃完之後他看電視我看書,各自玩著手機在各自的朋友群閒聊,見過彼此父母,曾經計劃買了房便結婚——雖然我和他的狀態,已經和婚姻無異。他是我畢業以後第一份工作中認識的同事,在各種同事聚會中相識,在朝夕相處的工作中試探,一確立了關係,我就立即辭職換了工作。喜歡他,有一種傻乎乎的老實。剛交往時,一次我說想吃巧克力,他跑去超市把每一種巧克力買了一遍,提了一大袋子對我說:不知道你想吃的是哪種,於是都買了。就那一下,覺得他值得託付。因為他的老實,我不在意之後任何慶祝日他再不主動送花或安排晚餐,他說:與其弄那些虛的,不如你直接告訴我你想要什麼,我買給你。我們交往剛半年,他便提出同居,盛情主動地租了一套離我公司較近的房子,然後軟磨硬泡搬了進來,說只想每天和我在一起。他不好吃喝、不講究穿著、不愛旅行,在我安排的有限幾次共同出行中,他對於所有食物都是一句「還行吧」,在所有目的地一刻不停地玩手機遊戲。我父母不止一次評價他:是過日子的人。於是我也堅信,我們以後的日子要過在一起。然而這種日子,過到第四年之後,便是靠慣性在維繫了。我們可以長時間不說話,默默地一起吃飯睡覺,那是一種沒有任何情緒的狀態,沒有所謂的高興憤怒哀怨不滿,買房的首付早就湊夠了,兩個人心照不宣地遲遲拖著,沒有什麼理由和動力去改變現狀,畢竟,看房子和操辦婚禮非常耗費精力。
結果,到底是他先厭倦了。他有次出了個長差回來,我在家幫他收拾行李洗衣服,意外地從他的行李箱中翻出來幾枚避孕套——我和他很長時間沒有做過愛了,近兩三年裡屈指可數的幾次,都是我在事後吃藥。家裡是根本沒有避孕套的。我看著那幾枚避孕套,很快得出了結論,意外的是,我居然沒有一點憤怒,也不覺得委屈,好像這一刻的到來早在預料之中。當然有一點難過,想象著是什麼樣的姑娘能令這麼老實的他出軌,想來想去,又覺得無論是什麼樣的姑娘我都可以理解——至少跟我不一樣。我把避孕套放了回去,喝了兩杯酒,發簡訊跟他說:在你的行李箱裡看到了避孕套。他果然也沒有狂風暴雨地回覆過來解釋,只回我一句:你不該翻我的東西。
一週之後,我就搬走了。倒不是覺得這種事有多麼不可原諒,就是一個證據——我們把日子過死了的證據。既然不是女丑男窮被迫天長地久在一起,趁早各生歡喜罷了。他出於愧疚,把聯名賬戶上的錢全轉給了我,我也沒和他客氣就收下了。我知道,只有這樣,他才能心安理得地退出、遺忘、開始他新的生活。我不恨他,所以不會懲罰他。能好聚好散,總是因為早已沒了愛。
從和平飯店出來,天空早已浮起一輪被雨水洗過的月亮。潤潤的,泛出一種珍珠的瑩白。城市也被沖刷一淨,高樓的輪廓,深深淺淺,在夜幕上拉出一條曲曲折折的光線。
我就是忍不住多看了兩眼月亮,大倫便說:這裡還不夠好看,跟我來!
大倫拉著我急急地走,到了外白渡橋,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碩大的藍色月亮斜斜地懸在空中,無比清冷又無比柔情。頓時想起那一句臺詞:你也許永遠無法改變一個男人,但在有藍色月亮的夜裡,你可以隨時改變一個女人。
更要命的是,大倫竟在我的耳畔,輕聲唱起了《月亮河》,我再也把持不住,轉身直視他,急赤白臉地說:這一刻你要是不吻我,你就太殘忍了!
大倫不說話,又只是笑,我莫名急了起來,有點害臊,然後不可控制地,溢位了眼淚——我,一個三十二歲的單身女人,站在車來車往的外白渡橋上,對著一個剛見兩次面的男孩,羞恥地哭了。然而就在那一刻,我的眼淚即將從臉頰踉蹌落地的一刻,大倫的唇吻了上來。他先是吻幹了那顆淚珠,然後順著淚痕,吻過了我的臉,我的眼睛,我的睫毛。直到再沒有淚意,他終於吻了我。我根本不記得我們吻了有多久,我只是需索無度地想被他抱得更緊、被他吻得更深,我偶爾聽到路過行人的驚呼甚至起鬨,但這令我更肆無忌憚,我從未慶祝過生日,公司年會從未抽中大獎,活到現在從未登臺發表任何感言,但這一刻,我覺得,我站在了世界的中心。
再睜開眼時,大倫笑眯眯看著我,問:還想要什麼?
我還想要你跟我回家。
大倫的手機振了一下,似乎是一條簡訊。他抬手看了一眼,方才眼裡的光便似墜跌的流星隱沒於無垠黑暗,我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大倫再沒有鋪墊,答覆我:不了,在別人的床上我睡不著。
這時恰好有計程車駛來,他攔了下來,也不容我追問,便把我送上車。我想他也許會說「我們不趕時間」,但他到底只是說了一句「再見」。
我再轉頭看他,他早已匆匆朝另一個方向奔去,不知所終。
接下來的好幾天,我都是在自怨自艾中度過的——
我惱我自己心太急,還沒吃著吃相已是難看,於是嚇著了大倫;又或者到底是他驚覺過來:像我這樣年紀的女人,一旦當真起來,將是非常難纏。我魂不守舍,每隔一分鐘便檢查一次手機,一條條微信提醒如同一個個微小的氣泡,冉冉升起又輕輕炸裂,發出只有我才聽得到的嘆息。
他是不會再出現了吧?我試著嚥下這結果,一天只消化得了些微,那吻曾有多熱,這果便有多苦。沒想到的是,我才暗戳戳地幽怨了四天,大倫又出現了,他很少發微信,一個電話打過來:我想見你。我幾乎有些繃不住,急急回他:好呀!晚上想吃什麼?我來訂。他說,不用,就去你家坐坐吧,上次就該去的。
大倫像男主人似的,在沙發上安逸地坐下,笑得燦爛真誠,對我說,前幾天有些事,便沒有聯絡。
我從冰箱裡拿出一瓶酒,給彼此倒上,也不招呼他,自己坐在沙發另一角默默地喝。他走過來,坐在我面前的地上,抬頭看我,像有明亮眼睛的毛茸茸小狗,低聲問我:委屈了?
我盯著大倫看了幾分鐘,然後做了我三十二年來從未曾做過的事——連線吻都不敢先伸舌頭的我,在那一刻單手勾住眼前這個男人,惡狠狠地吻,而另一隻手,則恬不知恥地摸向了他的褲襠。
我迫切渴望大倫更進一步,不是為了肉體的快感與高潮。我想兩個人抱得越緊越好,恨不得互相嵌入彼此身體。他像巨浪,我似孤舟,一會兒託我上雲端,一會兒卷我入旋渦,風雨雷電是他的呼吸,狂暴地要我臣服;深情眸子卻似遠處的燈塔,指引漂泊的我回家。那句玩笑話是怎麼說的?是你讓我知道什麼叫做愛——怎麼做都行,只要有愛。
我原以為大倫這樣的男孩,是不太沉得下心談戀愛的。沒想到,他很專注。所有男朋友應當做的和可以做的他都一絲不苟地做了。我們外出吃飯,我坐下來刷手機,他會把我手機沒收,然後佯裝惱怒地說:看我不好嗎?然後他整晚會專注地和我聊天、幫我佈菜,我偶爾張望到有別的女客人偷瞄大倫,而大倫目不斜視,這讓我暗爽不已。
我生日的時候,大倫送了我一雙樂福鞋,半定製的,鞋舌內燙了我名字的縮寫。大倫央我穿上,然後走過來,輕輕踩了我一腳,我吼他:幹嗎踩我?!他嘿嘿一笑,說:一點小迷信,本來是不能送鞋的,所以要踩住,不讓你離開。我低頭一看,他腳上正是一雙同款,那一刻,我彷彿看到了在婚禮上,互相宣誓時,他對來賓講這雙鞋的典故,而他的舅舅,早已醉在桌上胡言亂語。場面混亂,我心安穩。
於是,我頗有心計地把我們的日子往塵埃落定的方向過,我頻頻帶大倫逛家居商場,和他一起躺在雙人床上,故作不經意地問他:以後家裡的床,你喜歡高一些還是矮一些?衛生間裝浴缸還是裝淋浴間?傢俱喜歡美式還是中式的……
大倫說,都聽你的。
故事如果就結束在這裡該多好。順利定下來、順利結婚,然後我順利微微發胖、變得平靜而遲鈍,一看就很有福氣的樣子。我們順利為人父母、順利一起變老,每一晚我都得以撫摸他的臉龐。
然而沒有如願以償的人,總是比別人多了一些轉折。
悶熱夏季尾聲的某一天,大倫打電話給我,急急地說,爺爺怕是不行了,他要回一趟山東老家。我問他,需要我做什麼?大倫想了想,對我說:不如你陪我一起回去吧?
在那個時候,竊喜是不對的。我替他難過,腦子裡想的卻是另一些事。我向公司請了三天年假,下午班也不上了就回家收拾行李。黑襯衫黑裙子搭了又搭,喪心病狂得明明知道是奔喪,但還是想給大倫家裡人留下好印象。收拾完東西,我又趕去商場,買了愛馬仕絲巾,想著見了大倫奶奶送給她。一切準備就緒後,我坐在家裡等,等大倫告知我出發的時間,或者接上我直接去機場,反正我已隨時準備著。
等到很晚,大倫終於來電:我已經在機場了,坐十點那班飛機。
抱歉,我可能還是要自己回去了。
沒事。
掛了電話,我突然覺得很餓,胃有些抽痛,才想起來自己這一天什麼也沒吃。我走進廚房,翻箱倒櫃,找到幾包泡麵,我撕開兩包泡成一碗,還沒泡開便迫不及待地吃。那面半截生半截熟,才吃兩口我就全吐了出來,人更加不舒服:又空虛,又膩味,飢腸轆轆,卻倒盡胃口。
我想,也許是某種預感太強烈,於是連身體都起了反應。
第二天早上,我算好時間,想著怎麼也不算打擾了,才發微信問候大倫。半晌,他回覆我:爺爺走了,抱歉這幾天都不能及時回覆。我立即回了一條:節哀,好想陪著你!然而,大倫再無音信。
今天應該是追悼會了吧?一整夜沒睡的大倫還堅持得住嗎?記得他有一套黑色的西服,這次應該帶回去了吧?他和父親站在靈柩旁邊迎來送往,想必來弔唁的人會對大倫父親說:兒子都長這麼大了?真帥!今天爺爺的遺體就會送去火化了吧?查了那邊的天氣,今天有小雨,不知道大倫昨晚有沒有片刻睡眠?他還是會哭的,曾經聽他說起爺爺,是一個很威嚴的大家長,做人的許多規矩全是爺爺教的,再聚少離多,童年留下的印象總是深刻的。大倫那麼穩重、寡言,這一刻,恐怕也已哭得像個孩子;今天大倫會不會回來?喪事應該處理得差不多了,不知道他父親是不是要留他?父子倆倒也很久沒見了,可能大倫要回來,父親說,你難得回來一趟,再陪我兩天,也說不定。反正今天都這時候了,大倫也沒說要回來。但晚上還有飛機呢,誰知道呢?
我一天一天就這麼空想,也不敢貿然打擾大倫。不去想他,便想自己,想自己怎麼變得這麼黏人、患得患失?跟前任在一起最熱戀的時候也未曾如此痴迷,於是我有些憎惡自己。到了第五天早上,還不見大倫,我終於忍不住發訊息問他:什麼時候回來?
我也許不會回上海了。
看到這回復,我盯著螢幕怔了得有五分鐘,手都開始抖了,哆哆嗦嗦敲出字問他:這是什麼意思?是要暫時留在山東,還是要去別的什麼地方?有期限嗎?發生了什麼?
又是漫長的十幾分鍾,終於等來了我的判決書,只有三個字:對不起。
人在被摧毀的一瞬間其實是哭不出來的。有哭的動作、慾望,但眼淚很難流出來。因為那一刻人會本能思考如何逃生、如何挽救、如何解決,塵埃落定之前,你的心智並不允許你立即認命。
我懂「對不起」的意思,捧起手機,跪在地板上,飛快地寫了一段話發過去——
大倫,你走這五天,上海淅淅瀝瀝下了兩場雨,晚上涼了下來,想是入秋了。我們常去那家麵包房的馬路上,桂花陸陸續續開了,我有時候會買一隻牛角,就站在路邊吃。你知道,沒有你分一半,我是吃不完一整隻的。現在也捨不得吃完,害怕學會了吃獨食,你回來就要笑話我。桂花是真香,密密匝匝、綿綿密密,不知怎麼的,我就想起了你身上的味道。當然你聞起來不像桂花,你聞起來像青草、像六月,大概我喜歡上海秋天的味道,也喜歡你的味道,於是這幾天頻頻想起你。
是的,大倫,我看見一切美好都會想起你,我覺得一切良辰美景都應有你。
我知道我這個年紀不應該再這麼傻里傻氣,但這感覺是如此之對,它怎麼能夠是錯的?
大倫,我不知道你經歷過什麼,這幾天又發生了什麼,但在你做任何決定之前,可不可以抽空想想我,想一下我們相處的這些日子,是否真的毫無留戀可言?大倫,可不可以不要走?你缺失的,我儘量補;我補不了的,我試著瞭解。
我知為時尚早、我知你青春漫長,哪怕你心裡還有什麼放不下,我也可以陪你一起慢慢放下。
我什麼都沒有,但我有很多很多的愛可以給你。無私、忘我、英勇的愛。
大倫,請相信我。請選擇我。
半小時之後,我等來的,還是那三個字:對不起。
塵埃落定,我終於可以開始哭了。
我想告訴你,在失戀那段時間裡,我都做了什麼。
當然我還在繼續上班,正事兒一點沒耽誤。說句難聽的,這一把歲數,想做雞都來不及了。可不能失戀又失業。
但我把所有剩餘時間用來喝酒:早餐往咖啡裡倒威士忌,午餐喝兩杯葡萄酒,下班後有人約就去飯局上喝,沒人約就獨自去淡水路找家小酒吧喝四五個龍舌蘭短杯,總之,每天不把自己喝暈了都過不下去。
我吃很多東西。並不是存心自暴自棄,只是覺得很空虛,酒又喝個不停,於是總想吃點什麼。我持續在家裡叫外賣,每次一桶雞翅,十幾天後終於從熟門熟路的外賣小哥眼裡看出了一絲關切眼神。那時我正額頭爆痘、滿面油光、雙眼無神,小哥忍不住問一句:你這麼喜歡吃雞翅?天天吃真的沒關係嗎?我回他:沒事兒,只要還想吃,人就沒事兒。
其實大倫聯絡過我兩次,一次是告知我他回上海了,準備搬走;一次是告別,他真的要離開了。他約見面,我推說出差。我已成了一處遺蹟、一堆廢墟,實在不願他來憑弔一番,再踩著那些碎了一地的瓦礫轉身走掉。大倫居然有些生氣,問我:是說朋友也做不成了嗎?我說:大倫,沒有什麼比你真拿我當朋友更傷人的。
接著是自我懷疑。無窮無盡的自我懷疑。
五官?體重?出身?生活圈層?到底哪一個,還是每一個環節都出了錯,才會讓大倫在那個做決定的時刻,毫無徵兆地醒悟過來:我跟她這是幹嗎呢?
年齡。一定是年齡。我三十二歲,他二十五歲,如果反過來,沒有任何問題。而現實恐怕是,當他父親問起他在上海過得如何、有沒有女朋友,他若如實回答:跟一個比我大了七歲的大姐在同居——那將是一種多麼死寂的尷尬啊!
然而就事論事,我實際上也預設了年齡差異的暗示,自覺自發地承擔起如姐如母的職責,彷彿我不那麼做,就對不起我自己的良心似的。我細緻地照顧大倫的飲食起居,給他熨襪子、洗衣裳,有時候愛心氾濫得還給他做午飯餐盒,不是小女生捏的那種可愛飯糰子與咖哩什麼的,而考慮到他是青島人便自作聰明地做一些類似蝦醬炒雞蛋、大蝦燒白菜之類的山東家常菜——真正接近於媽媽的味道。
所以此刻再想起這些,才發現我有多麼蠢。哪有女人上趕著證明「我不但能當你女朋友,還能當你媽」的愛情,正是因為存在無理、天真和不懂事,才會酸甜有味。自證賢惠、慈祥、和藹,做得越好、越像、越認真,親熱就會越發顯得像亂倫吧?
然後,孤獨感鋪天蓋地地來了。
倒不是有傾訴的慾望,只是覺得,我與這世界失去了聯絡。我變成一個旁觀者,暗戳戳地揣測別人是怎麼活著。譬如,那個一直單身但每天都非常活潑的女同事是怎麼做到的?她是真的不需要任何人,還是沒有遇到那個能征服她的人?餐廳裡互相吃對方盤子裡食物的情侶是怎麼找到彼此並堅持下來的?他或她到底做對了什麼,才可以恰好被自己愛的人愛著?住樓下的那個老阿姨不會真的無兒無女吧?我看她只是一個人進進出出,也不太好相處的樣子,那會是我的未來嗎?最離譜的是,我不自覺地打量每一個女人,思索她會不會是大倫喜歡的型別。偶爾在路上看見過幾個天仙般的尤物,自卑之餘,我竟然腦補出了她們和大倫在一起生活的畫面。幻想得太認真,差點就要當街對她們恨出血來。
我在家裡看《我愛我家》,濮存昕飾演的阿文和蔡明飾演的豔紅一見鍾情,兩人互贈24k金錶訂終身:「那我當我嫂子吧!」「那我當咱妹夫吧!」……旁邊的人勸豔紅:這是志新找來滅你的!豔紅一臉英勇:滅就滅吧,我樂意!——看到這裡,我瘋了似的「哇」一聲哭抽過去。恰巧寶璐打電話來,聽見我哭哭啼啼的,便問:你在看什麼呢?我一五一十說,我在看《我愛我家》。寶璐在電話那頭長嘆一口氣,說:不如你找個機會來北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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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定去北京,也不全是因為寶璐。
與大倫失聯三個月後,我終於做了最下作的事:在社交網路上窺視大倫。
他並不是熱衷曬生活的那種,微博註冊了幾年,總共才發了百來條。而我像每一個不死心的人一樣,試圖從他釋出的每一張圖、每一段字裡行間讀出我被放棄的原因以及是否還有重來的機會。
我們分開兩個月後,他終於更新了一條微博,徹底擊穿了我——那是一張照片,穿著套裝的女人站在桌前指揮裝修工人佈置前臺背景牆。儘管只是背影,我也能準確辨認出,她就是大倫畫廊裡那張全裸肖像裡的女人。這條微博配了四個字:祝你成功。
世上分手的原因不外乎兩種:太瞭解,或不夠愛。答案如此分明:大倫放棄了不夠愛的我,而去追隨了他真正愛的人。那一刻我也才想起,和大倫交往的時候,他從未主動為我拍照,倒是我趁他不注意的時候偷拍了不少。我看不夠他,正如他看不夠這個女人。
以及,不是「我愛你」才足夠表達我愛你。有時候,越是輕描淡寫的話,越藏著洶湧澎湃的愛。我懂那種感受:已經愛你愛到被你瞧不起,說「我愛你」是多餘、是打擾。但還是想愛你,於是真誠祝你好,祝你健康,祝你心想事成,祝你一直明媚、驕傲。不被愛的人才懂:不動聲色的祝福,是最深最無奈的愛。
我坐在電腦前,盯著那張照片,想哭,但眼淚被一個盤桓不散的好奇制止了:她到底長什麼樣兒?
照片裡前臺後方貼著公司的名字:justsalad。我上網搜了搜,是一家註冊在北京的餐飲公司,辦公地址在三里屯soho。合上電腦,我坐在黑暗裡靜靜抽完了一整包煙,細細盤算我過往人生的一切因果——我三十二歲,在上海這家小公司幹著聊勝於無的工作,是因為沒有考上最好的大學;沒有考上最好的大學,是因為當初被數學拖累;當初被數學拖累,是因為我極討厭勢利的數學老師,同時,我也不被她喜歡;不被數學老師喜歡,是因為我的樣貌、我的性格、我的出身都如此普通。是,作為一個普通的三十二歲女人,發生在我身上的一切,我都可以認命。但至少讓我看明白,是為什麼。
想到這裡,我又開啟電腦訂了機票,我要去北京看看。
到了北京,才發現寶璐的狀態比我更差。
寶璐在三里屯花園開了一爿酒吧,每天營業到凌晨兩三點。我住在她家,經常凌晨五六點醒來發現寶璐還坐在客廳看電視,也不是看,就是坐在那裡走神。一直到早上十點她才勉強上床睡一會兒,下午一兩點又出門去酒吧了。
又一個早晨,我醒來看見寶璐依然對著電視,像喝水一樣地喝威士忌,終於忍不住去拍了拍她:你不要命啦?!
寶璐恍恍然對我笑了笑,拿過杯子給我也倒了一杯,問我:你說是不是我有問題?
寶璐來北京後,認識了哈維,一個二十七歲、靠反覆刷旅行簽證待在中國的西班牙男孩。寶璐開的酒吧,尤其吸引這樣的外國人——拿正經工作簽證的,多半拖家帶口住在順義;每三個月就要出一次境的,則每晚拿著一瓶啤酒輾轉在三里屯大大小小的酒吧,結識可以帶來工作機會或社交派對的新朋友,以及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帶回家的好姑娘。
哈維常來,但寶璐並看不上他。哈維拿著啤酒靠在吧檯,等著空隙對寶璐搭話。酒吧的生意是真好,寶璐要是忙不過來,哈維就自自然然地繞到吧檯背後,幫客人點單、調酒。漸漸地,寶璐默許了。
哈維不要寶璐的工錢,他在三里屯一家動感單車俱樂部當兼職教練。一來二去,倒是寶璐不好意思了,也不知道怎麼報償,於是哈維說:你帶我回家吧。
當然是因為哈維需要一個住處,但哈維始終是一個愛笑愛鬧又會做菜的西班牙人。寶璐防備的心慢慢放下了。她和他都不追問對方怎麼看待這段關係,只是默默地一起生活。就這樣也挺好的。寶璐時常對自己說。
可惜,感情這件事,即使你已經把預期放到了最低,它卻總能被更低階的方式打破。寶璐那天突然來了例假,一刻也站不住,才晚上九點就踉踉蹌蹌回了家。一開門,倒不是特別觸目驚心的場面,哈維訕笑著迎了上來,說:樓上鄰居家裡沒水了,這麼晚水卡也充不了值,她就下來洗了個澡。
屋裡有一個女孩正在穿衣服,頭髮溼漉漉的,真是剛洗完澡。兩個人居然都是堂堂正正問心無愧的樣子。女孩穿上褲子,對寶璐笑了笑,說:姐,別多想啊。然後開門走了。
寶璐捂著肚子一言不發走進廚房給自己衝黑糖水,哈維跟了進來說:小區遛狗認識的,只是朋友。寶璐難受得無暇他顧,草草說了句:whatever。
哈維倒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走開了。過了一會兒,他又氣勢洶洶走了過來,對寶璐說:你沒有資格給我臉色看,我們從來沒有說是settledown。
這句話徹底激怒了寶璐,「啪!」一杯熱水連同杯子朝哈維砸了過去,settle你媽的down!也不管哈維聽不聽得懂,寶璐破口大罵:別拿白人那套約會規則bullshit我!你什麼東西?你就一個在你國混不下去的屌絲!你跑來我們這裡,倒要和我拿外賓的範兒了?你省省吧你!你特麼以為你在北京就不是屌絲了?我要不是破罐子破摔我能跟你這個要飯的好?!你看你那德行,約炮都開不起房,你還是男人嗎!你趕緊給我滾!
哈維氣得脖子都紅了,丟下一句「crazybitch」,匆忙收拾了東西,便摔門而去。
那他們睡了嗎?我問寶璐。
可能那次沒睡吧。寶璐又幹了一杯,接著說,但哈維前幾天領著那個女孩來我店裡,說他們要結婚了。
他倆才認識多久?那女的也太隨便了吧!
一兩個月?我猜。但他畢竟是個外國人,所以,沒錢沒工作連簽證都沒有又如何?有些女的不在乎。
那你難過什麼?難道你捨不得他?我問。
寶璐說:其實我當時真的沒想追究,只是他那種語氣跟我前男友如出一轍——「你也沒打算和我定下來」。所以我是因為做人獨立被懲罰了嗎?什麼是男人所謂的「定下來」?閉上嘴、張開腿、上床做愛、下床做飯?他有不滿我改,我有不爽忍著?因為我不肯「定下來」,我就活該被男人當成驢騎著去找馬?愛和尊重,是不是還不夠?一定要馴服才能得到幸福?
我怔怔看著寶璐,她也怔怔看著我。一滴眼淚從寶璐眼角滑了下來,我伸出手想替她擦掉,寶璐一把抓住我的手,把臉整個貼了上去,我的手溼溼熱熱的——寶璐在無聲地哭。於是我也跟著大哭了起來,吼她:你別傻了!你看看我,我把自己都馴服成什麼樣兒了,也沒留住大倫啊!還不是被當成驢騎了!
這一齣口,我和寶璐才意識到剛才說了什麼蠢話!我倆笑成一團,眼淚都笑出來了。末了,我抄起威士忌瓶子一口乾下去小半瓶,對寶璐說:我決定了!
決定什麼?
我要辭職,然後去那女的開的公司應聘。
寶璐酒都嚇醒了,連忙問:你要幹嗎?!
不幹嗎。我就是要去看看,大倫最後找了一匹什麼樣的馬。
我本以為貓在三里屯soho幾天,就能看到照片中的女人和大倫出雙入對的場面,然後我也可以死了心回上海。但直到年假將盡,我也從未見到大倫,亦很少遇到那個女人。又加上寶璐需要人陪,我才決定辭職去潛伏——說到底,我迷戀大倫,也算了解大倫。他絕不是因為美貌就不管不顧死心塌地的人,那女人一定有些什麼,是世間任何一個女人都沒有的。我不但好奇,我還想學習。
其實坐在會議室等她來面試我的時候,我已經覺得輸了。再怎麼說,人家已經創業當了女老闆,我過往十年最輝煌的職業經歷,不過是寫了幾個被老闆稱讚「漂亮」「高階」的ppt。
你好,我是蔣天一。
當蔣天一真實地坐在我對面的時候,我幾乎百感交集到溢於言表——她是美的,輪廓清晰,女生男相的美。她的皮膚是曬得很均勻的小麥色,身材頎長,肌肉緊實,是常年健身的體態。她的臉很小而五官大:眼睛大、嘴大,笑起來的時候嘴角上揚直抵耳垂,非常爽朗。她是那種會真正被男人、被女人都當成「好哥們兒」的利落女子,但她又是年長的。她肯定比我老,毋庸置疑。即使魚尾紋和法令紋說明不了什麼,她的眼睛裡卻有很多歲月留下來的東西:故事,城府,自信,鬥志,不易顯露的疲態。她定定地看著我的時候,我會心虛。
看到她,我心裡的一塊巨石落下——大倫並非嫌我年紀大才和我分手;但另一塊巨石又懸了起來——所以大倫是專挑年紀大的嗎?
心事太多,整場面試基本是蔣天一在說,而我有一搭沒一搭地聽。她說她在北京出生,澳洲長大,以前做投行的,在香港也待過。後來厭倦了投行那個圈子,又很喜歡健身,於是來北京創業,專做健康沙拉。
那你為什麼來北京?末了,蔣天一冷不丁問我。
真實原因一定會令她毛骨悚然,但我對她只是好奇,並無惡意。我說:我在上海生活得太久了,活得只剩下一種情緒。我想來北京,重新活出一種狀態。比如,像你這樣的狀態。
蔣天一大笑,問:你今年多大?
我三十二了。
我比你大兩歲。蔣天一感慨地說,像我們這個年紀的女生,敢徹底離開原來的環境,去陌生的地方重新開始,真的不簡單。
向您學習。我也笑了笑說。
在蔣天一的公司才上一個月的班,我已經完全忘了自己來北京的初衷是什麼。
太忙了,這樣的網際網路創業公司,根本沒有所謂的工作時間以及職能分工。一個有經驗的人,得幹策劃、文案、公關、市場……甚至客服的活兒。所以當時我完全不擔心面試的結果,蔣天一太需要人了,我這樣正經公司出來,簡歷漂亮,又不問股票不問期權,連薪資都隨口就答應了的應聘者,她根本不會有遲疑,恨不得我當場就上班。
這樣也好,沒有什麼放不下,除非你還不夠忙。
我每天工作十二小時,一週上六天班,忙得連酒都順便戒了。大倫肯定是不在北京了,因為蔣天一比我還忙。我早上九點進辦公室,她七點就在;我晚上九點下班時,她還在和網站運營、倉儲物流的同事開會。時不時的凌晨一兩點,她很有禮貌地在微信給我留言:睡了吧?請一起床就回復我——而我哪怕早上六點回復她,她也已經在工作了。
你不需要睡覺的嗎?我問她。
創業其實是一個人的事,所以不可能要求所有人為一個人的成敗盡心盡力。她淡然地說,大家都可以當這是一份工作,我不可以,我來北京,已押上了我的所有。
我們這家公司,是做時髦的健康沙拉配送。怕胖的女白領、健身的精英男,都是我們的忠實客群。沙拉的配方是蔣天一找澳洲營養師買來的,為了配出來的產品不出錯,她也堅持使用進口食材。沙拉的品質果然很好,連我自己都愛吃。
沙拉在燕郊的中央廚房進行製作、包裝、分發。為了新鮮,廚房工人是三班倒的。蔣天一每天都要去廚房巡查,有一次我陪她去,剛進廚房轉了一圈,她就大發雷霆。
她把廚房負責人叫到配料區,問他:這是什麼?!
負責人看了看,說:藜麥啊。
配料表裡寫的是紅藜麥還是白藜麥?!
負責人有些心虛,但仍覺得她是小題大做:忘了跟您說,這兩天不是大雪封路嗎?供應商的車子進不了京,進口紅藜麥斷貨了,就用了白藜麥。白藜麥還便宜呢!
蔣天一勃然大怒:我難道不知道白藜麥便宜?!我還知道如果沙拉里的藜麥全改成白藜麥,成本能立刻下來三分之一不止。但我指明用的是紅藜麥,顧客要吃的也是紅藜麥,如果紅藜麥供不上,我們這幾天就停售這款沙拉,誰給你的許可權擅自換原料?!
負責人十分委屈,還在小聲嘀咕:也就您自己知道紅藜麥白藜麥的區別,一般人誰吃得出來?
我從沒見過蔣天一發這麼大火,她一拍桌子:你吃不出來,捨得花六十塊錢買一份沙拉吃的人吃得出來!即使他們今天吃不出來,他們總有一天也會吃出來!大家都是辛苦的勞動者,你吃快餐吃烤串,他們花大價錢吃這個圖什麼?這一盒裡不只是幾片菜葉子,還是一種令人嚮往的生活!這家公司的價值有多大,就取決於這種生活的吸引力有多大!所以,我絕不允許任何人,把摻了沙子的生活給顧客端出去!
我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甚至肅然起敬。蔣天一轉頭對我說:蘇楠,你去通知流水線和物流的同事,今天的藜麥沙拉不出貨了,再通知客服部聯絡下單顧客退款。
大廚房負責人慌了,我也慌了,連忙勸她:天一姐,今天后臺顯示藜麥沙拉訂出去四千多份,退款就不說了,光是這四千多份原料和人工就得耗損十多萬,現金壓力有點大,更別提使用者體驗了。
蔣天一不同意,說:現在不是考慮成本的時候。我不是必須成功,但是我必須正直。
我看著眼前這個女人,這個長期缺乏睡眠、眼睛裡總是有紅血絲的女人,這個常年在重壓之下工作,又常年不化妝,下垂、淚溝、法令紋……一切衰老徵兆在她臉上一覽無餘的女人,這個令大倫魂牽夢縈,又令我崩潰著從上海逃離的女人,突然有些懂了——懂了她得到的愛不是無緣無故,懂了信念可以使任何一個人閃閃發光。在那一刻,我開始和大倫一樣,真心祝福她成功。
我想了想,對她說:天一姐,我有個解決方案你看可不可以?我們不是有那種帶隔層的沙拉盒嗎?我們把沙拉的其他部分放在隔層下面,白藜麥單獨放在隔層上面,每一盒再額外附贈一個溫泉蛋。我現在立即聯絡設計部的同事去製作四千張小卡片,說明情況。「因為不可控的氣候原因,今日沙拉只能提供白藜麥,請您自行選擇食用與否。對此我們深表歉意,附贈溫泉蛋一枚望您諒解。」現在是早上七點,連列印帶裁剪,這四千張小卡片十點肯定能送到大廚房來,不會耽誤十一點發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