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小牧想了想,說:北京很大,我覺得我總能在這裡做出點什麼來。你呢?她也想了想,說:和你相反,在北京,我無論做成什麼樣,或者什麼也做不出來,都沒關係,它很大,容得下我。/b
母親打來電話的時候,她正在做咖哩豬排。
咖哩比較容易做,土豆和胡蘿蔔均勻切成塊,加橄欖油炒一炒,倒上水,再放兩塊調過味的日式咖哩塊,慢慢燉到湯汁濃稠。和每個主婦一樣,她也會在咖哩中加一些秘而不宣的調料,比如,一罐椰漿。這使得她的咖哩更為香滑。
就是豬排不太容易,她做了那麼多次,依然沒能完美掌握兩次炸制的關鍵:第一次下鍋若沒算好時間,豬排會失去汁水,變得柴而無味;即使第一次炸得恰到好處,若不能控制好第二次的火候,豬排要麼直接炸焦,要麼失了脆度。總之,要做出令人讚歎的炸豬排,除了專心,還得靠一點運氣。
而母親繪聲繪色的控訴,已經開始令她分心:哦喲,那個鄉下女人,精刮的嘞。——母親口中的鄉下女人,是她的嫂子,安徽黃山人,父母在屯溪老街開了小家店賣土特產,做得頗有聲色,說起來,家境比她們要好得多。
她天天在我和你爸爸面前唉聲嘆氣,說這個房子劃分的學區不好,小孩子送去讀書是讀不出來的。為了小孩子的將來,趁早把這房子賣了,添點錢去好學區重新買個房。喏,你爸爸就問她:哪裡還拿得出鈔票?這個鄉下女人喔,早把一切都想好了,她說錢嘛,她父母可以幫忙出,搬了家我們也還是一起住,但新房要寫你哥哥的名字。你聽聽,我和你爸爸還沒死,她就著急改戶主啦!
她開了擴音,任由母親在電話裡哇啦哇啦——像是上海本地電臺的家庭糾紛調解節目廣播。她用刀背均勻而有力地拍打豬排,依然無法蓋過母親的嗓門:我一聽就飆了呀!幫幫忙好不啦?!你看看你自己,再看看我兒子的德行,你們倆生出來的小孩長大了多半也還是個普通人!書嘛,有得念就好了呀!有多少能力就辦多少事,你現在要搞得雞飛狗跳、家破人亡地去換學區房,你以為小毛頭將來就能當首長當馬雲啦?!我也很想小毛頭有出息呀,可做人嘛,總要拎拎清爽,基因懂不懂?出身懂不懂?這些都是現實呀!小毛頭要有出息,讀什麼學校都能好好讀,要沒那本事,學區房換到天上都沒用!
裹在豬排外面的麵包糠已經回潮,可以下鍋炸了。母親並沒有掛電話的意思,仍在喋喋不休:我就拿你給鄉下女人舉例子,你看我們家囡囡,讀的就是這附近的小學、中學,那她怎麼就考上了好大學,怎麼就進了外企?都是靠自己呀!
豬排下到鍋裡,迅速變色,發出誘人的滋滋聲。她無法再分出耳朵和心思聽母親的抱怨,便打斷了母親:姆媽,我在燒菜呀,回頭和你說好不啦?
母親這才意猶未盡地收了聲,剛要掛電話,母親突然想起了什麼,說:儂曉得伐?楊家阿婆死特了。就是以前住樓上亭子間裡的那個老太婆。
「啪」!分不清是鍋裡的聲音,還是她心底有什麼墜下的聲音:死了?怎麼死的?
母親閒話似的,說:還能怎麼死?老死的呀!就前兩天,上廁所滑了一跤就過去了,鐘點工中午上門才發現的。
她的喉嚨和心被越揪越緊,又不能讓母親察覺,又小心地問:那後事辦好了嗎?
老太婆無兒無女,還不是我們這些老街坊和居委會的人幫忙送走的。儂曉得伐?她有不少好料子的旗袍哩,哦喲,果真是個老妖精!母親言語中毫無憐憫,倒是有幾分洞悉一切的揚揚得意。
一股焦香在廚房裡彌散開,轉頭一看,鍋裡那塊豬排已然炸過火了。姆媽,我鍋裡炸著東西,先不說了!
她把火關掉,撈起那塊豬排想扔進垃圾桶,豬排掉在地上,濺得地板上全是油點子。她撕了幾張紙,跪在地上擦。
一滴眼淚鬼鬼祟祟地掉落下來,然後第二滴、第三滴……她最終不管不顧地癱坐在地上,開始失聲痛哭。
炸豬排配咖哩米飯,切成細絲的捲心菜拌柚子醋,就這麼簡單的東西,亮馬橋一帶任何一家日料店都做得不錯,桐生浩司偏要吃她做的,也不知道這是溺愛式的撒嬌還是丈夫般的佔有。
她不想吃,埋著頭來回撥弄右手食指上戴的一枚戒指:四克拉多的鮮綠色祖母綠,鑲了一圈碎鑽,很古樸的樣式,卻有一種年代之美——正是楊家阿婆給她的。
菲菲,你怎麼不吃?吃得津津有味的浩司突然問她。
對不起,浩司,我……我沒有胃口。
沒關係吧?
她抬起頭,眼中噙淚,一種自然而然的柔軟,輕聲說:我的外婆,去世了。
浩司立即坐了過來,抱住她:對不起。要不要我幫你買機票回上海?
不必了,她說。喪事都處理完了。
浩司又確認了一遍:真的沒關係嗎?
她擦了擦淚,露出溫柔笑容,說:真的沒關係,你快吃吧。
浩司很快將飯菜一掃而光,連同她的那一份。真好吃呀,浩司說,明天想吃上海餛飩,可以嗎?
對不起,明天我不過來了。
桐生浩司是被她包的上海餛飩征服的。
看似很家常的芥菜鮮肉大餛飩,只用最費功夫清洗的野芥菜,再混些許上海青,快速焯水後一起細細切碎,拌入微微炒過的香菇、剔乾淨的五花肉餡兒,用一丁點不易察覺的榨菜星子提鮮。這絕不是母親傳授的手藝。母親偶爾也包大餛飩,但母親的餛飩裡能吃出剁不碎的塞牙筋膜,以及大量味精雞粉調味引起的口乾舌燥——彷彿吃下去的不是餛飩,而是母親常年的焦慮和急躁。
楊家阿婆教她用這個方子包餛飩時,她剛十二歲。
童年時,家裡沒地方,她常在弄堂口支兩把凳子寫作業,有一陣子楊家阿婆踩空樓梯崴傷了腳,要買什麼東西便開啟窗戶央求她:菲菲,去幫阿婆跑跑腿好不啦?而她總是爽快地應下來,去幫楊阿婆把東西買好,楊阿婆把找回的零錢給她,她從來不要。小時候她沒想過為什麼那麼聽楊阿婆的吩咐,後來長大一些她明白了:身邊所有人都長著一張提防的、算計的、令人望而生畏的臉,唯獨楊阿婆的臉,是舒緩的、平和的、令人如沐春風的。
某次楊阿婆囑咐她買仁昌醬園的母子醬油,她幾乎從楊樹浦跑到了外白渡,找了十幾家醬貨鋪才買到。楊阿婆問她怎麼去了這麼久,她一五一十地說:有別的醬油,或別的牌子也不敢買,阿婆是樣樣有規矩的人。楊阿婆很是感動,對她說:菲菲,以後你下午就在我屋裡廂寫作業吧,阿婆給你弄點心吃。但別讓你家大人曉得,尤其是你姆媽,她要問起,你就說去同學家寫作業了,千萬別說在我這裡,她要發火的。
她知道姆媽為什麼要發火,別說她們這棟石庫門房子上上下下住著的二三十口人,就連整個新康裡都嫌楊家阿婆以前是拖馬桶車倒馬桶的。
即使生活在無望之境、即使已經一無所有,只要相信自己不在鄙視鏈的最底端,人就會有繼續活下去的心氣兒。
等她去了楊家阿婆的屋裡,竟覺得這是天堂呀!八平方米不到的亭子間,收拾得纖塵不染、井井有條。西牆放著一張單人床,北窗下是一張梳妝檯,泛著紅木特有的瑩潤之光,臺上擺著梳子雪花膏等日用品和一臺收音機,東牆則是一隻五斗櫥,門後靠著一張摺疊桌和兩把摺疊凳,除此之外,再無其他。房間小,卻不覺得逼仄,更令她印象深刻的是,楊阿婆的房裡始終有一股淡淡的玉蘭花香氣。
在她寫作業、看書的時候,楊阿婆就在房間裡準備點心。有時是大餛飩,有時是酒釀圓子,有時是三絲春捲,都置備妥帖了楊阿婆才拿去樓下公共灶披間裡燒。認真想想,她的確沒有見過楊阿婆在午飯或晚飯時候與其他主婦一同擠在灶披間燒飯,主婦們只當倒馬桶的髒老太婆自卑,卻未曾想過阿婆根本是不屑。
到她稍大一點,做完作業以後,楊阿婆會讓她幫忙做點心——其實是教她。女孩子一定要有一技傍身。阿婆笑眯眯地說。
她學得很快,當然是有天賦,但更多的是她已經嚮往楊家阿婆的生活:素淨、淡然、不緊不慢、不爭不搶。這些看似虛無縹緲的感覺,在一個個安寧的上海午後,在有白光或李麗華歌聲漫溢的房間裡,在白瓷碗中撒的那一把金黃桂花上,顯現出了具體的樣子。
等她也能熟練包出漂亮的餛飩,阿婆又對她講:這些手藝,都是雕蟲小技,討自己開心的。歡喜呢,就順便燒給別人吃吃,不能當真做的。
她十六歲的時候,阿婆又教她化妝。拉開梳妝檯的抽屜,赫然是蘭蔻的口紅。她是看過女同學的時尚雜誌才認得,換作這弄堂裡的任何人,誰會相信老太婆買得起上百元的進口唇膏?阿婆一邊為她描唇,一邊語重心長地說:菲菲,不要學儂姆媽,一點樣子沒有,你以後遲早是要離開這裡的。
她看著鏡子中的自己一點一點變得生動起來,忍不住問:阿婆,你年輕的時候很美吧?
楊家阿婆給自己也沾了點唇膏,抿了抿,笑了笑,又很認真地說:阿婆當年可是上海灘最登樣的女人。
楊家阿婆說,六十年前,她叫作莎莉,是仙樂斯響噹噹的紅舞女。一根小黃魚(金條)才能換她一張舞票。那個年代,苦出身卻長得漂亮的女孩子,運氣好的,去做電影明星;運氣不好的,便是去做舞女——畢竟,在上海這樣的大城市,生存永遠是第一位。莎莉的真名、籍貫、出身,都是無人知曉的秘密,反正她兜售的只是美貌,若東西好吃又何必非要去看後廚?
莎莉很快就掙夠了錢為自己在榮康裡買了一棟兩開間三層樓的里弄,她身邊不乏追求者,但一直沒有結婚。旁人問她,她說:我決計不肯倒貼任何人,也不給任何人做小老婆。
後來莎莉愛上了一個軍官,只是對方在老家鄉下有老婆。軍官許諾她,等戰爭結束就回鄉下辦理離婚,然後迎娶她。莎莉滿懷信心地等著,直等到一九四九年,軍官隨大部隊撤離去了臺灣,從此杳無音信。
然後呢?她問阿婆。
沒有然後了。
她似懂非懂地聽完這些,總覺得有些難過:那繁華太短,而那遺憾太長。不免設想,這樣的一生若擱在自己身上,能不能受得住?
楊家阿婆看穿了少女這淺顯的哀愁,於是對她說:我這輩子,是按著自己的心意、自己的規矩過下來的,很值得了。等你長成了女人,你會懂我的。
她第一次與桐生浩司去家裡約會,彼時他已在她工作的店裡喝了三瓶香檳。很餓呢。浩司壞笑著,順勢把臉埋進她的胸脯,她把他推開,說:有更好吃的。
親手包的菜肉大餛飩煎得金黃焦脆,冰箱常備的雞高湯盛出一碗,熱得滾燙再撒一把碧綠的蔥花,浩司狼吞虎嚥地吃完,鄭重地對她說:十分感謝,這是我來中國這麼久,吃的最美味的一餐。
那一夜之後,浩司幾乎每晚都去她工作的店裡喝酒,有時候是自己,有時候帶著同事。就這樣,他們自然而然談起了戀愛,在休息的時候她會買些食材去浩司家裡為浩司做飯。
浩司住的小區有不少日本人,但和住在望京的韓國人喜歡抱團不同,住在北京的日本人極其低調而分散,無論男女,並不願意在北京的任何公共場所暴露自己的國籍。只有在主打定食的家庭食堂和隱蔽在亮馬橋各個寫字樓裡的會員制酒吧裡,才有可能見到拖家帶口竊竊耳語的日本主婦,或者在全是同胞的環境裡放下了戒備的日本男人們。
而她所在的那家斯納庫(snack),則是全北京最負盛名的一家——多年來,從這裡走出去的女酒師許多也在亮馬橋擁有了自己的斯納庫,招待著一波又一波像桐生浩司這樣被派來北京工作的外國人。
她的老闆彩香,當年在東京一邊打工一邊苦學日語,跟著新聞廣播一個字一個字摳發音,口語生生練得比許多日本人還字正腔圓。
打拼七年,親身從八十年代的紙醉金迷走到了九十年代的蕭條肅殺。一九九六年,彩香回了國,在亮馬橋開了這間斯納庫。年復一年,口耳相傳,招牌越做越響。
二〇〇九年,她在豆瓣一個興趣小組看到了彩香釋出的招聘帖:北京最為悠久正規的涉外酒吧,誠招女性品酒師。要求:年輕女性,端莊優雅,懂品酒,精通日語者優先。工資視業績每月五千元到五萬元不等。
那時她剛從一本日本版權的時尚期刊辭職,畢業就去做了版權編輯,說起來都是時尚編輯,但根本比不得能掙外快、有油水可撈的時裝編輯、美容編輯。幹了三年,還是掙著幾千塊工資,跟人在管莊合租,風雨無阻朝九晚五。她煩了,什麼都還好,只是不願跟人合租。她想換一份負擔得起四環內獨立居住的工作,很簡單,也很迫切。
去面試時,彩香用日語問她:知不知道我們的女品酒師是什麼?
她說:知道,我查過斯納庫的意思。
彩香又問:為什麼來應聘?
她毫不避諱地說:我需要錢。
彩香說:很好,女人一定要有慾望。但是,我們這裡,不是掙快錢、髒錢的地方,你掙的錢是通過你的能力賣出去的酒,你懂嗎?
她笑了笑,說:全憑您教誨。
彩香這才將她細看一番:妝面精緻,說話得體,坐姿端莊,無懈可擊。彩香暗中讚歎,說:你一定能做得很好。
面試結束時,彩香用中文問她:你是哪裡人?
上海人。
很好,上海姑娘,腦子清爽。
在彩香這裡上班的女孩們都很安心,一來是口碑在外,知道規矩,其次是大部分的顧客都是使館區附近上班的外派來京的外國工作人員。唯一需要小心應對的,是偶爾喝醉的客人。若是個人能力強,日語或英語流利,情商又高,品酒不俗,談吐幽默,就常常能令他們下次再來消費,那樣的客人出手闊綽,又頗有涵養;若是語言磕磕巴巴,跟人聊不下去,那隻能在客人面前扮嬌憨扮性感,然而即便這樣,也是幹不下去的。
浩司第一次來,是被老闆高橋帶著。高橋指名了她,又讓彩香安排了一個女酒師招待浩司。她坐在浩司對面,偷偷打量這個頗似唐澤壽明的中年男子,竟有幾分侷促不安,手腳和眼睛都不知道擱在哪裡。她暗生好感,對高橋說:高橋先生,桐生先生似乎很緊張呢,一定是我沒有招待好,請您原諒!
高橋哈哈大笑,示意她的同事坐到自己身邊來,讓她坐到浩司旁邊,又對浩司說:桐生君,這可是北京最好的品酒師,開心些!
她為浩司斟酒的時候,瞥見浩司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無端端有些失落,輕聲問:桐生先生,一個人在北京,很寂寞吧?
浩司有些不好意思,說:有一點……但,主要是不習慣。這裡的氣候、食物、人與人之間打交道的方式,都很不一樣。但我在積極適應中。
那……桐生先生,一定很想家吧?
桐生喝了兩杯威士忌,稍微輕鬆了些,擺擺手,說:那倒不是,其實我是主動向公司申請來北京工作的。
哦?桐生先生為什麼來北京?
浩司下意識轉了轉左手的婚戒,意味深長地說:因為,我的家,太吵了。
她不再提問,轉而樂呵呵看著高橋,他已經有些醉了。
菲菲,你是哪裡人?浩司主動問她。
我是上海人。
哦?那你為什麼來北京?
她也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說:因為,我的家,太擠了。
她的家,確實太擠了。
十五平方米不到的後廂房,被母親用布簾和簡易隔板隔成了三個房間:一個客廳、一個臥室和一個閣樓。她和母親擠在臥室裡的單人床,爺爺睡在臥室上方硬加出來的半人高閣樓裡,爸爸和哥哥睡客廳。客廳裡有一隻雙人小沙發,晚上用幾張方凳拼一拼把沙發加長,再鋪上木板墊上被褥,就變成一張簡易雙人床。屋子裡,除了母親當年陪嫁的一隻對開門大衣櫃、現在用來擱電視的縫紉機,沒有別的傢俱。衣櫃裡放不下的衣物和傢什,全用塑膠袋裝,紮緊以後往床下塞、衣櫃頂上塞、沙發縫隙塞……五顏六色的塑膠袋塞得到處都是,彷彿垃圾場。白天把客廳裡的被褥撤走後,方凳依然拼著便是桌子,一家人坐的坐、蹲的蹲,就著隔壁灶披間常年不斷的油煙味和吵鬧聲,習以為常地吃飯、睡覺、活著。
房子是制皂廠分給爺爺的,早年住著爺爺、奶奶、父親及姑姑們。幸好家裡只有一個兒子,姑姑們紛紛嫁人搬出去後,父親才開始四處相親。下只角出身的女人,無論有沒有姿色、路道,拼死拼活也要嫁出楊樹浦,否則就是從這一個鴿子籠住進另一個鴿子籠,還得倒貼養活別人全家,圖什麼?所以像父親這種下只角出身的男人,最後找到的,通常是從阜陽這樣的地方招上來的紡織女工,比如母親。
母親是愛她的,否則不會把她生下來。八十年代管得最嚴的是女人的肚皮。城市工人家庭,一旦發現超生,夫妻會被雙雙開除。母親意識到自己再次懷孕時已經三個多月了,廠子裡太忙,忙得她忽略了一切妊娠反應。等意識到肚子裡小人兒在動,母親嚇壞了,告了個病假慌慌張張逃回阜陽老家,找了婦產醫院的一個熟人去檢查。
還好,是女的。照完b超後,醫生笑嘻嘻地告訴她,以為她知道了性別,就沒那麼心疼。
母親摸著肚子,默不作聲。
那準備準備就手術吧?醫生作勢要推她去手術室。
母親突然從床上坐起來,慌慌張張往外走:我,我……今天先不做了,我再想想別的辦法。
母親硬是藏著掖著懷到足月才去對廠裡幹事打了報告。她聲淚俱下、苦苦哀求,說自己早早父母雙亡,兄弟姐妹也不來往,她渴望有個大家庭,還想生個女兒將來陪伴身旁,云云。兩邊廠子一討論,覺得父親母親到底只是覺悟不高的普通工人,還是難得的熟練工,就免予開除,只由計生辦重重罰了一筆款,為此,爺爺賣掉了心愛的上海牌手錶。
自記事起,母親總是焦躁不安。著急燒飯、著急上班、著急說話、著急排隊,似乎只要一慢下來,她就會立即失去所剩無幾的什麼,比如一條賤賣的黃魚、一張電冰箱的內購票、一絲能令生活稍稍起色的希望。
而一九九五年,被國棉十七廠遣散下崗,徹底擊穿了母親——她更加焦躁不安,並且變得兇狠刻薄。因為成天無所事事,母親把所有的心思都用於提防左鄰右舍,哪怕被佔了一毛錢便宜,母親也會把別人罵得狗血淋頭,這讓她對母親越來越害怕且嫌惡。
高中時的某一天,她如常在楊家阿婆屋裡白相,樓下灶披間突然爆發激烈的罵戰,開始佔上風的是母親,她流利操著各種髒話一邊辱罵三樓師母一邊講事體:你擰我屋裡廂的水龍頭偷水!明明白白的證據就在這裡!
三樓師母槓了回去:什麼證據?!
母親指了一下剛貼上牆的用水分攤單:喏!白紙黑字!我屋裡廂每個月的水費不超過二十八塊,結果嘛這個月三十二塊!你屋裡廂的水費我每個月也是看的,之前都是三十六塊,這個月居然只有三十二塊!怎麼就有那麼巧的事?!我多了四塊,你恰恰少了四塊?!上次我水龍頭忘了鎖,一轉身就看見你偷偷擰開放水,你當時揩了油還不承認,港吡樣子,覅(上海方言,「不要」二字的縮音)面孔!把水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