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生活安得下原生家庭嗎

北京女子圖鑑 王欣 第2頁,共2頁

在家閒了一個月,父親輕描淡寫地說:以前廣播電臺的姚臺長,聽說你回來了,想見見你。你去吧。

姚臺長見到她,很是親切,又直奔主題:亞南,來臺裡上班吧,我們這兒正缺一名財務,有編制的。工資比不了北京,但挺輕鬆的,主要是,你能多陪陪你爸爸了。

兩千六百元,這是電臺給她開的工資。之前在北京,她的工資是六千二百元。住在家裡,的確花不了什麼錢,但兩千六百元的生活,即使在保定,也是沒有任何想象空間的。以及可以預見,留在這裡,恐怕十年以後,兩千六百元也不會漲到六千二百元。

在電臺工作了半年,那種猶豫、心悶、無力、困惑,比沒有工作的時候還多。

其間電臺做了一期節目,採訪一個住在高碑店每天坐火車去北京上下班的年輕男人。

主持人問他:幹嗎不在北京租個房子住呢?

年輕男人說:我坐k280,每天七點四十上車,八點五十到北京西,我上班的公司就在蓮花橋附近,九點半上班,下了班,隨便坐一趟過路車就回高碑店了,每天往返硬座才三十元不到,我還能在火車上把早飯和晚飯吃了。

主持人問:你能堅持多久呢?

年輕男人答:堅持到有能力徹底搬到北京為止吧。

主持人笑了,問:北京就那麼好嗎?

年輕男人停了一下,真誠地回答:好。不只是掙錢機會多,哪怕就一個小時的路程,但是在北京和在老家,人想的事情完全不一樣。

她在直播間外面,一字不漏地聽完了這期節目,淚意滿眶。是啊,就是想的事情不一樣。想起之前在北京讀大學、短暫工作,她也並不是在想發財、買房子、結婚、生孩子,她想的是,週末要不要去國博參觀新開的展覽,三里屯太古里新開的那幾家店要不要逛一逛,天涯論壇的線下版聚要不要去參加,北大光華的mba公開講座要不要去聽一下……她在北京想的,全是那些瑣碎的、五花八門的、可有可無的消遣與閒念,而正是這些閒念,令她感覺自在、特別,毫不孤單。

在保定,想來想去,才發現其實沒有什麼可以想的。

爸,我還是想回北京。

這邊的工作不要了?

我已經辭了。她感覺非常輕鬆。

哦。父親又是淡淡地說,你這次就在北京老實待著吧,別往家裡跑了。

哥哥開車送她進京,中途還是逮著了個機會,埋怨了她:你把爸弄得挺難過的。

她不解,問:他難過什麼?我又沒幹嗎!

哥哥嘆了口氣,幽幽地說:你以為廣播電臺的工作是白給的?那是爸拿了飯館20%的乾股去和姚臺長換的。說罷,又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爸之前從來沒開口求過人。

她羞愧地低下頭,說:我對不起爸……

而她心裡還有後半句沒有說出口:可我不想對不起自己。

二〇一〇年夏天,她決定和北京重新認真而持續地相處。

她在中關村找到了工作,住在北沙灘,像回到了學生時代,一個人,喜悅地過起了微小的日子。

第二年的北京大學生電影節,她想去看《到阜陽六百里》,到處找不到票。她搜了搜微博,發現有個人在轉讓北師大放映場的票,她留言聯絡上了,倆人約定直接在北師大門口見面交接。

就這樣,她認識了家慶。她永遠記得在那個滿城飛絮的深春,穿著合體套頭衫,理了清爽短髮的家慶朝她走來的樣子,彷彿不偏不倚的一束斜陽,並不刺眼卻很溫暖,讓她忍不住想更靠近一些。

是你定了我的票嗎?家慶問。

是我,她無端端羞澀起來,我要給你多少錢?

家慶端端地看了看她,說:不用了,反正我也用不上。就送給你看了。

那怎麼行?她知道自己接下來要說什麼,除非改天你讓我請你吃飯。

家慶笑得很開心,說:好啊。

她接過電影票,目送家慶去公車站,沒想到家慶才走了五十米,就折返回來,訕訕地說:想來晚上的同學聚會又是大吃大喝,我還是和你一起看電影吧,可以嗎?

末了,家慶又說:這樣的話,你就不用請我吃飯了。我請你。

再齷齪的婚姻最初也可能始於一份靜好的愛情。

她驚訝於家慶不是無趣的公務員,家慶驚訝於她不是物質的北撈女。他們圓滿了彼此在校園時期沒有機會或能力擁有的純情。因為家慶的工作,她和他約會不是去看藝術展,就是去聽音樂會,而她從父親那裡學來的幾道拿手小菜正好也用來回報家慶。

他苦過,她寂寞過,負隅堅守的樂趣,就在於終有一天,能以自己的雙手撥開過往的愁苦,看見觸手可及的希望和幸福。

家慶鄭重地問她:如果我們結婚了,你介意我媽和我們一起住嗎?

她想了想,說:我很小就沒媽了,家裡只有爸爸和哥哥,我感覺我從小生活裡就缺失一個女性角色,所以你看我也不會化妝、不會打扮,女孩子會做的事情我很多都不會。說不定,我以後也不會做母親。你那麼優秀,你媽媽肯定也是個出色的女人,我也希望做她的女兒。

家慶深深地吻她,說:我好幸福。

當然,她也不放心地問了一句:如果以後我和你媽有了矛盾,你向著誰?

永遠向著你。家慶不假思索,志在必得。

結局大家都看見了——家慶最後選了媽。

她氣過之後,慢慢理解:他是被他的母親塑造併成就的人,而她的好和他們曾有過的愛情,對於家慶來說,都是身外之物,甚至顯得不夠真實。他的母親早已將母子倆共同受過的苦難反覆確鑿地刻進了他的生命,若有一刻忘記,便是忘本,便是背棄。

離婚的時候,家慶有些自責,說:抱歉,雖然房款你出了一半,但房子沒法兒給你,單位的福利房,是沒有產權的。

她說:沒事兒,就當我爸替我交了房租。

家慶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說:別這麼說,那些錢,當是我借的。我會想辦法儘快還你。

離婚之後,她在梨園附近租了一套公寓,又去公司提辭職,公司的大姐說:你瘋了?!剛離婚又沒房子,還把工作扔了!你這是要幹嗎!

她笑了,說:就這麼點兒工資養不活我自己跟我爸呀!

愛情,或者工作,其實都是機會的一種。大城市的好,不只是提供許多現成的機會,更會不斷啟發你、升級你,讓你看到新的途徑、新的思路、新的領域,然後,你可以親手為自己創造機會。

有一次,因為公司的幾筆賬務,她被國稅局的專管員約去面談,倒都是小問題。結果等她到了稅務所,在她之前被約來面談的企業法人和會計胡攪蠻纏了一個多小時,還解釋不清楚公司往來賬目,專管員也死活不給過審,她就在旁邊乾等著,聽都聽明白了。

原來那個嬌媚的企業法人是一個淘寶網紅,在微博發廣告,給網店當模特,和品牌合作分銷……都是有收入的。而這些收入的數額又大,合作方要求開發票,她不得不成立了公司走賬。因為不懂財務,她胡亂找了個剛畢業的小姑娘給她記賬,小姑娘傻乎乎的,入一筆就記一筆,網紅又沒什麼經營成本,於是整個公司的賬面就只有鉅額收入沒有分文支出,報稅的時候,專管員一看就驚呆了,立即叫過來面談。

網紅著急得要哭,說:我憑什麼要交那麼多稅?我有成本啊,你看我有這麼多購物發票!

專管員說:你那些都是個人支出,不能用來充公司賬。

雙方就這麼來來回回地掰扯個沒完。

她最後等得不耐煩,乾脆親自去調解。

她對網紅說:把你的微博、淘寶頁面給我開啟,你發票上買的這些東西,全在網上拍照曬過吧?

網紅不解,又看她胸有成竹的樣子,就趕緊把曬過的照片全翻了出來。

她拿著那些照片和發票,對專管員說:她的公司業務就是她自己。她通過在網路展示個人衣著來產出內容、展開商業合作,所以她買衣服和包都是為公司推廣業務、存續經營。你看,她買的這些都用於商業展示了,確實屬於公司成本。這是現在新興的營銷方式,以後這種公司會越來越多。

專管員聽懂了,又來回核查了幾遍,就給網紅過審了。

等她辦完自己的業務,準備回公司時,發現網紅還在辦稅大廳等她。

網紅拉住她,殷切地說:姐,剛才真的謝謝你。我什麼都不懂,在裡面都要哭了!你能不能來幫我做賬?不用全職,看你方便,兼職幹就行。我的業務反正你也知道就那些,你都門兒清!

她想了想,說:可以啊,一個月八千,我幫你處理公司的一切賬務。包括做賬、報稅、代開發票、公司年檢。我不坐班,你把賬交給我,事兒我幫你都辦好。

網紅簡直千恩萬謝,根本不和她討價還價。

八千元,快趕上她在之前公司一個月的工資了。還不用坐班,意味著,硬性支出減少,可支配時間變多,這正是她需要的。況且,暗暗幫網紅做了幾個月兼職財務以後,網紅又介紹了其他的網紅朋友來找她做賬,固定了四五個客戶,已是一筆可觀的收入。

一切就緒後,她包了個車,去保定接父親。

她說:爸,以後你就跟著我過了。

即使做好了所有準備與心理建設,她還是低估了獨自照料中風病人的壓力——和所有突然中風的老人一樣,父親覺得自己喪失的不是說話和行動的能力,而是他這一輩子最為看重的自尊。

他變得很暴躁,一開始不肯配合,不願意坐輪椅,不願意讓她扶著大小便,他用半邊能動的身子砸東西、推搡她,衝她哇哇亂喊。她若無其事地忍下來,一遍一遍對父親溫柔地說:爸,我是你的女兒。你要相信我。

有一段時間情況變得很糟,她外出辦事回來,發現父親總是摔在地上,或者頭破了,或者膝蓋破了,或者嘴唇磕破了——父親趁她不在的時候,焦躁地嘗試像從前那樣正常走路,然後,一遍又一遍地,狠狠摔在地上。

某次她回來,看見父親又倒在地上,滿嘴是血,門牙磕掉半截,她又心疼又氣急,終於崩潰,坐在地上號啕大哭:爸!求你別折磨我了!你聽我的話行不行!

爸爸癱在地上,眼睛閃動了幾下,像個不會說話的幼兒,不管不顧,嗚嗚呀呀地慟哭。她從未見過父親落淚,而這一刻,父親哭得那麼用力、那麼傷心,半邊有知覺的臉和半邊歪斜的臉擠在一起顯得特別面目猙獰,他動不了,就任由眼淚流過嘴角,掛上血沫,再滴到地上——那一幕她終生難忘。

她連忙收拾情緒,打了急救電話,送父親去醫院。一路上,她不住地在父親耳邊道歉:爸,我錯了,我錯了。

父親再一次出院後,兩人相安無事了兩星期,她以為父親終於放棄了掙扎。等她某天再度外出歸來,開啟門看見的,令她倒吸一口涼氣——父親摔倒在窗臺下,而一張椅子歪倒在一邊,那場面十分明顯,父親想踩著椅子從窗臺跳下去,但他根本沒有平衡能力,剛勉強爬上了椅子,就摔了下來。

父親與她面面相覷,知道她看穿了他的意圖,又狼狽地哭了。他張嘴想說話,一個字都說不清楚。最後,他用左手,蘸著自己的鼻涕眼淚,在地板上艱難地寫下三個字:我。沒。用。

不能哭,不能哭,不能哭!她在心裡提醒自己,這個時候再也不能哭,再也不能讓父親看出自己的軟弱和無奈,再也不能讓父親知道自己也很害怕和痛苦。她掐紅了自己的大腿才把眼淚生生忍了回去,然後走到父親邊上,把他扶上了床,又輕輕整理好他的頭髮和衣裳,才對他說:爸,你不要著急,我都不急,醫生說了,像你這樣半邊身子不聽使喚的,慢慢鍛鍊,能徹底恢復過來。我是有計劃的呀,我也有時間,你不要擔心,不要怕。我來北京,是為了有個家,別的我不知道,但這家裡必須要有你。你不是我必須盡的義務、必須背的責任,你就是我的家。我知道你最要面子,又喜歡逞能,但沒關係,我們還有大半輩子可以學會相互妥協。你說是不是?爸,我是你的女兒,我長大了,你在我面前服個軟,讓我照顧,你也還是我爸,特別牛的爸!

父親咧了咧嘴,笑了。

這三年,除了工作,她把所有精力都用於幫父親復健。她每天帶他散步,幫他按摩,帶著他一字一字地讀報,效果非常顯著——除了語言表達還很困難,父親的身體已經算行動自如了,他甚至可以慢跑,做簡單的家務。

前不久,父親堅持要給她做自己拿手的小炒花菜,他的手並不穩,鹽放多了,翻炒慢了,一碗花菜又鹹又爛,她大口大口地吃:哎呀,真香!父親硬要她喂自己一口嚐嚐,吃進嘴裡,父親便知道是什麼滋味了。他把花菜吐了出來,對著她傻呵呵地笑,笑著笑著,眼淚又下來了。

你看你,年紀越大,反倒是越來越愛哭了。她一邊笑話父親,一邊又夾了一筷子花菜吃。

幾乎三年未見,家慶發福了。

下巴疊疊耷耷、肚子圓圓滾滾,連帶著手腳看起來都短了不少。除了那對明亮的黑眼睛還能認出來,家慶現在無異於任何一個被炮轟的油膩中年男子。

看樣子過得不錯呀。她說。

家慶苦笑不已。他跟她離婚不到一年就再婚了。像她以前公司大姐說的,男人只要沒孩子,離多少次都算未婚。那時一表人才的家慶被部裡某個司長相中,介紹給了自己姐姐的女兒。交往了半年,對方家裡就催促著結婚——那女子比家慶大四歲,再不抓緊辦事兒,恐怕就快沒有能力自己懷孕當媽了。

岳父是做公司的,女兒嬌生慣養成一個成年巨嬰。選家慶自然是選來做家族事業的繼承者、女兒下半生的監護人。結婚後,家慶乖乖從部委辭了職,去岳父公司擔任副總。從類似象牙塔的清水衙門,一下扎進翻滾沸騰的花花宇宙,夜夜喝大酒談專案,很快就把家慶皮球似的吹脹了。

你媽呢?還好嗎?

我媽回老家了。家慶哀怨地說,她說在北京太孤單了。

有你陪著,怎麼會孤單?

家慶聽出了她的戲謔,說:別取笑我了。她一開始跟我住別墅就不習慣,家裡有三個阿姨,什麼都不讓她碰,她做的飯,我媳婦兒也不吃,說口重,吃不慣。她說自己越住越像個客人,處處不自在。

家慶喝了一口酒,接著說:孩子出生以後,她跟我媳婦兒就更不對付了。我岳父岳母也不讓她碰孩子,說請了專業的育兒嫂,都是為孩子好,讓她理解。有一次我媳婦兒看見她私下不知道喂什麼給孩子吃,衝過去就奪了下來,對她嚷嚷不懂帶孩子別瞎喂。我媽當場就哭了,說,我怎麼不懂?!家慶不就是我帶大的嗎?要帶得不好,你們一家人怎麼看得上!

後來我媽就搬出了別墅,住在媳婦家的另一套房子裡。我岳父岳母有自己的生活,老兩口沒事就去美國住,我媳婦兒和我出去旅遊的時候,帶我媽也不合適。平時忙起來也沒時間去看她。她一個人住了半年,就死活要回老家。我只好給她在老家買了套房,讓她回去。

聽家慶說著,她難受極了,以前只是覺得家慶母親可悲,現在覺得家慶母親異常可憐。

值得嗎?家慶,這一切值得嗎?

家慶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哽咽著說:亞南,你知道我不是那樣的人。但你知道,我媽在回老家之前,對我說了什麼?她說,如果你真孝順媽,就不許再離婚。

家慶想起去年冬天下第一場雪時,他送母親去機場。臨別前,母親對他說的遠遠不止一句。母親說,像我們這樣的出身,如今你能住在那樣的大房子裡、在那麼大的公司當老總,一定要惜福。當媽的享福未必真要和兒子同吃同住,只要回到老家,在任何人面前說起自己在北京有個那樣的兒子,才真的是有面兒、有福。母親還說,媽這輩子最大的私心,就是怕你受欺負、被人看不起。以前擔心你前妻照顧你不周到,才硬要和你們住到一起,逼得前妻和你離婚。現在你倒插門在這樣的富貴人家,自己再不走,惹得你岳父岳母不開心,萬一他們要女兒和你離婚怎麼辦?

母親最後說:媽盡力了,護了你上半輩子,搭上媽自己的名聲、幸福、顏面,落了無數的口舌,擔了許多人的恨,換你一個榮華富貴的下半輩子,可以了。

她不想再看家慶這副模樣,便問:你約我出來什麼事?

家慶收拾了情緒,從兜裡掏出一張支票,說:這是當年買房時你掏的錢,拿著你的身份證去銀行兌現就行。

她接過支票一看,不多不少,正是當年她出的那個數。想必他還未被妻子的家族信任,過手的每一筆錢款都能被追溯。這樣也好,她不需要他表達任何抱歉和補償,不拖不欠,她可以心安理得地收下。

兩人走到路邊,家慶說要送她,她說自己已經叫了車。

家慶欲言又止,說:亞南,我……唉,是北京改變了我。

她說:別逗了,北京才沒有改變你,北京是給了你機會,讓你淋漓盡致地成為本色的你。

她的兼職業務越做越大,甚至招聘了六七個助理來一起服務二三十個客戶。一個頭腦活絡的小男孩說:乾脆成立個公司吧,再註冊一個微信服務號,就叫「快手財務」,提供各種財務方面的服務,用微信就能下單。現在創業的人那麼多,這是剛需。

她說:好啊!說幹就幹!

今年過年前,嫂子一個人不請自來,去她家裡,說來看看爸。

我哥呢?他怎麼沒來?

你哥走不開。

她想了想,說:嫂子,你有什麼事兒就明說吧。

嫂子支吾了一陣,說:我是看爸現在恢復得不錯,不如趁他清醒的時候,讓他對老家的事都做好交代,免得之後出了亂子說不清楚。

她大概知道嫂子的意圖了。

嫂子拿出一份律師起草的協議,上面約定父親在老家的房子和飯館的股份,全部轉給哥哥。

她看完冷哼一聲,說:嫂子你急什麼?你覺得我會和你爭這些嗎?爸剛好轉了一點,你就來讓他籤遺囑?

嫂子惱怒,跟她吵:你裝什麼清高!你爸什麼都向著你!你想回老家他拿飯館的乾股去給你換工作,你結婚的時候他掏錢給你買房子,他為你哥做過什麼!我和你哥現在雖然住在爸的房子裡,但萬一你哪天在北京混不下去,或者把爸又踢了回來,我和你哥帶著孩子上哪兒住去?!

嫂子你放心,她說,這樣的事兒我做不出來。

嫂子拿起合同,哭哭啼啼地朝父親走去,說:爸,你都聽見了吧?來把協議簽了吧。我跟你說,我肚子裡可懷著你們老袁家的二孫子,你不心疼你兒子,也得心疼心疼兩個孫子吧?

父親怒眼圓睜地看著嫂子,在突然昏迷之前,她聽見父親口裡罵出了一個清晰的「滾」字。

父親是被氣得二次中風了。

但因為這次她就在一旁,又搶救得及時,基本沒什麼大礙。

父親在醫院醒來,看見只有她一個人守在旁邊,開心地笑了笑。

爸,她在父親耳畔輕聲說,我已經把嫂子打發回去了。我找律師重新起草了個協議,是我和哥哥之間的,我主動放棄對你一切財產的繼承權,你就安心養病吧,嫂子不會再來煩你了。

父親生氣了,用左手使勁拍床沿。

爸,咱就別和過去較勁了,咱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那之後,人們偶爾會在北京各區國稅局辦事大廳裡看見一個推著輪椅來辦業務的女子,輪椅上坐著一個行動不便的老人,那就是她。如果你也遇見她,不妨走上前去,對她說一句:亞南,後頭全是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