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想想,她說。其實心裡早已想完了。
活了三十幾年,她的人生確實就是這四個字:平平順順。
但如今她覺得,平平順順,大概是對人生的一種詛咒。
平平順順,出生在山東濱海大城的小康之家。從小到大,喜歡什麼,不用太費勁就能得到。平平順順,考入本省的山東大學,認識了現在的老公。那時他是積極入世的學生會幹部,她是系裡引人注目的會打扮女生,顯然家境不錯的樣子。他注意到了她,幾番追逐,開始交往。她當時覺得他朝氣蓬勃、模樣可愛,不妨拍個散拖,不做任何深想,畢竟她認為的許多自然而然的事情與消費,對他來說竟然還有些吃力。平平順順,大學畢業時,家裡資助她去澳洲留學,她學業平平,也不用心找工作,那就乾脆出國鍍鍍金。而品學兼優的老公則一下就被來校園招聘的北京大公司相中,各奔了前程。平平順順,在悉尼那幾年過得波瀾不驚。家裡雖富裕,卻沒有富裕得能令她融入當地的富二代華人圈。那些有錢的中國孩子開跑車、逛名店,天天在家裡給買的觀海豪宅裡開形形色色的轟趴,夜夜笙歌,也有小家小戶的女留學生想混進那樣的圈子給下半生找個保障,最後總是稀裡糊塗、半推半就地做起了皮肉生意。她家底比不上那些富同胞,可家裡給的驕傲跟他們是一模一樣的,經歷了幾次輕佻的暗示和刻薄的暗諷之後,她躲進了校園,和幾個同樣小中產家庭的女同學做了閨密,上圖書館、等一年一度的boxingday,吃吃喝喝不談戀愛,身處異國他鄉偶爾的孤獨落寞全被身處北京奮鬥的準老公排解——他們每日通郵件、skype,她偶爾被損傷的驕傲和自信,一一被他耐心溫柔地縫合。臨近畢業時,他更是每天對她說一遍:回國吧!來北京吧!和我在一起。平平順順,她畢業了,飛去了北京。他是帶著戒指去機場接的她,其實她那時候在澳洲吃得有些胖,下飛機前她還相當忐忑,沒想到時隔幾年她依然是他眼中的女神,那枚戒指他送得誠懇,她戴得高貴。平平順順,結了婚,成了他的妻,被他託關係介紹去相當有規模的公關公司從ae做到了am。平平順順,把日子過成了潘多拉的珠子,生活是一眼望得到的長度,每年往上面多添幾樣美而不費的花頭。
但都怪那個叫作遊遊的女博主,令她知道,原來真有置之死地而後生這回事。據說遊遊前些年還只是一本行將倒閉時尚雜誌的編輯,時常為了三五百元的活動車馬費和同事爭執。現在卻活生生、血淋淋地向她展示了完全不同的人生範本:平平順順有什麼好的?稍微動點腦筋,把自己豁出去,幾十萬的御本木珠寶說買就買的人,也可以是自己。
不試試,就這麼不好不壞地待在北京還有什麼意義?
她註冊了微信公眾賬號,叫「薩拉生活」。寫第一篇東京遊記時,才感覺自己有些詞不達意:食物除了「好吃得落淚」就是「入口即化」,酒店是「高階」,酒吧和咖啡館是「可以閒坐一天」,各處景點是「不可錯過」「一定要去哦」……幸好攝影師給自己拍的照片是美的,一張照片配一段圖說,洋洋灑灑也是一大篇。
她選在每天朋友圈最活躍的晚上九點推送自己的首篇公號文章,推送一完成,她立即把連結轉發到自己所在的每一個公關群、媒體群、閨密群……「求轉發、求支援」。沒人會拒絕這種隨手能幫的小忙,何況還是有利益關係的熟人。很快,她的文章就在她自己的朋友圈裡刷屏了,兩小時過去,也有了一萬多次的閱讀。
她好久沒感覺這麼周身暢快。看起來,兩萬,離十萬加也不是很遠呀。何況還是真真實實的兩萬。
沒多久,公司又安排她去大理為一個房地產客戶主辦的藝術節專案製作宣傳物料。出於私心,她又想找小鮮肉攝影師去跟拍。小攝影師在電話裡支支吾吾,說也許沒有檔期。她說,你不需要和我來這套,到底怎麼了,你說吧,我不會怪你的。
那個,遊遊也看了你寫的推送。找朋友聯絡我,說覺得我給你拍的照片很好,是她喜歡的風格。她想籤我做她的專職跟拍攝影師,實習期就月薪五萬……姐,我實在沒辦法拒絕,我和我女朋友過兩年想結婚,我必須得掙點兒錢買房。
晴天霹靂擊中了她:你從來沒跟我說過你有女朋友……還有,你別叫我姐。
最後她是抱著失戀的情緒飛去了大理。不,應該說,比失戀難受多了。多年前在悉尼,她對一個巨帥無比的華裔富二代委婉示愛,直率開朗的富二代對她說:對不起,sarah,你真的很可愛,但坦白說,i’mwayoutofyourleague。她當時雖然備受打擊,但認為富二代至少算真誠。尤其後來得知富二代迎娶了國內某上市企業董事長的漂亮千金,她更覺得輸得心服口服。哪像現在這般境況——一個口口聲聲說欣賞她靈魂的男人,為了錢,就把他自己的靈魂賣給了她的敵人。他會把她拍得更美、更清新吧?戴著幾十萬的珠寶,穿著買都買不到的大牌新款,在他的鏡頭裡擺出嬌俏可人的樣子,更可以理直氣壯地寫下標題:《春天就是要這樣美:美遊遊帶你美美遊××》。對了,遊遊還是單身,又有錢,帶著他世界各地不停飛,今天他可以為她工作,明天誰知道呢?在羅馬,在紐約,在巴黎……在這些迷人城市奢華酒店的套房裡,他的身體或他的心,總是要交出一樣的吧?
真是去你媽的。
「沒有心機記恨你,當你知己沒名利,大個女,縱使失戀,工作至上才爭氣……」她耳機迴圈播著容祖兒的《爭氣》,在大理心殘志堅地自拍、擺拍——無論如何,我的公眾號是一定要做下去的。
大理的地陪帶她去看客戶開發的別墅,就在蒼山腳下。一百多平方米的疊拼也有,四百多平方米的大獨棟也有,半山半海,山澗流過,白雲繞過,恍若人間仙境。她根本不敢問多少錢一平方米,結果地陪主動告訴她:這可能是大理最貴的專案,差不多要一萬一平方米。她一聽,心想:哇塞!那我賣了北京的房子豈不是可以在這裡買兩套?!
回到北京,才知禍不單行。
遊遊不但挖走了小攝影師,還投訴到客戶那裡,說她作為公關,公器私用,利用職務之便為個人的公眾號累積素材,完全無視客戶指定的合作博主。
向來和遊遊交好的女總監藉此對她大發雷霆:sarah,沒想到你這麼不專業!
她極力爭辯:我寫推送,也是免費在為客戶做宣傳啊?!
女總監掩飾不住一副尖酸的嘴臉:你以為你是誰?!會寫大眾點評就真好意思把自己當博主啊?不是你想替客戶寫客戶就會領你的情!如果你不是這個專案的公關,你以為你捨得住東京那麼貴的酒店、吃那麼貴的日本料理嗎?客戶投訴你的理由非常正當:你就是拿著公司的資源為自己做宣傳!
她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感覺無法反駁。這時女總監又說:劉總對我說了,你要還想留在公司幹,你那個人賬號就別再亂寫了。請做好你的本職工作。
第一篇兩萬多閱讀量呢,離十萬加真的不是很遠呀。
想到這裡,她平靜地說:那我辭職吧。
她微信公眾號的第二篇文章《在北京那叫活著,在大理才叫生活》是她辦完辭職並在朋友圈宣佈後的第三天推送的。閱讀量並不理想,不到三千。第一次推送捧了場的熟人們全都假裝沒看見,再說,她現在是什麼身份?自媒體還是博主?那豈不是跟從前的媒體和博主從合作關係變成了競爭關係?她之後又鉚著勁兒把在悉尼的生活寫了一遍,閱讀量更差,四百九十五。
她試著找了找工作,想重回agency。與她不睦的女總監早把她的名聲在業內毀了個遍:她特別想紅,不會踏實幹的。
在北京過的第四個生日,實在無法更糟。
沒人張羅替她慶祝,她也沒心情慶祝。老公說等他下班一起去吃海鮮自助,憑身份證生日當天買一送一。她說,不必了,就在家叫個麻辣香鍋外賣吧。
老公回來,掏出禮物,不消說,又是一粒潘多拉珠子——鏤空的數字「18」銀墜飾。祝福的話他還是說得相當漂亮:老婆,你永遠只有十八歲。
十八歲?她在心裡冷笑,我如果還是十八歲我看得上你?我如果還是十八歲我會來北京?
越想心越冷,她繃不住了,把珠子往桌子上一拍,說:我鄭重地請求你,以後能別送我這傻×珠子了嗎?我並不喜歡!
老公驚呆了,問:你又受什麼刺激了?
她強詞奪理:我們過的這叫什麼日子啊!你除了晚上回來睡覺、紀念日送我珠子,你跟這個家有什麼關係啊?你跟公司的同事、跟你們馬拉松群裡的朋友,每天聊得比我起勁兒多了!
老公不吃這套,懟了回去:你有病吧?你現在不上班,我不得上班掙錢啊?你天天寫微信,還不允許我有個健康正常的愛好啊?今天你生日我不想和你吵,你不喜歡珠子,你自己上淘寶選一樣東西,我幫你付錢!
她哭了,特別委屈,特別發自內心,他終於學會歧視她、輕視她了。語言不受控制地伴隨啜泣聲傳了出去:那我們離婚吧。
老公立即服軟了,他到底還是憐惜她,說:我錯了,我改還不行嗎?
你沒錯,是我的問題。我覺得現在的生活特別沒意義,住得這麼偏,你上班那麼遠,每天在家的時間好少。現在北京的空氣質量又不好,我好多年沒犯過的支氣管炎都復發了,身體不舒服,心情就更難受。我辭職這段時間也想清楚了,我要的是好好生活,不是將就活著。
那你想怎麼樣?
她腦子裡那個模糊卻揮之不去的念頭,一瞬間成了形、長出了面目,變成了切實的目標、生活的救命稻草——她脫口而出:不如我們賣了房子去大理吧?
老公大吃一驚,問:為什麼?
我之前去大理看過,那裡生活特別慢、空氣特別好,每個人都特別悠閒、善良、知足,我還看了那裡的房子,別墅也才萬把塊錢一平方米。我們把北京的房子賣了,去那裡能買兩套。
老公繼續問:關鍵是我們去那裡能幹嗎啊?!
她胸有成竹:我們買兩套別墅,一套小的自己住,一套大的改成民宿。我測算過了,大理一年有四到六個月的旅遊旺季,根本不需要推廣,做高階民宿一年怎麼也能掙個小一百萬。我平時還可以做做freelancer的活兒,你喜歡跑馬拉松,天天都可以在洱海邊上跑。現在那裡有好多從大城市搬去的人,一點都不會無聊。你天天就跟朋友們跑步,在自家的院兒裡喝著精釀啤酒賞著大理的風花雪月,多美啊!再說,空氣好了,生活慢了,我們馬上就可以要孩子,讓孩子在最自然、最健康的環境中成長,比守在北京削尖腦袋買學區房強吧?回頭我再寫一篇《他曾是bat年薪百萬的高管,現在毅然辭職去大理守著一座最美小院》,肯定刷爆朋友圈!咱們的民宿火了,馬上就能去麗江、去騰衝、去稻城開分店。
老公居然被她說得有點動心了,問:靠譜嗎?
靠譜,相信我。常營我是一天也不想住了,咱們去大理美美過日子。
三個月後,賣完北京的房,她先飛去大理籤房屋買賣合同,老公留在北京辦離職交接、打包行李。
大理的房價最近也漲得厲害,全是從北京上海深圳飛過去的。年紀也都不大,普遍三十多歲的兩口子。客戶新開的樓盤她沒排上號,所幸附近有差不多的別墅二手房在售,很快她就找到了合適的房源,房主的報價甚至比預算還低一些。
籤合同時,她也說上了客氣話:謝謝您把這麼好的房子賣給我們。
最多四十歲、氣質不俗的大哥房主心直口快:我謝謝你們才是啊!最近大理房子火了,我還怕我的房子面積大不好賣,正好手裡有兩套,你居然全給買了!有緣啊!
她笑得得意,問:大哥要去哪兒啊?
大哥說:回北京啊!我們兩口子在大理住了三年!再住我媳婦就要跟我急了!她說寧願回北京吸霾也不能在這兒乾耗著了。
她手抖一下,在合同「買受人」的落款處,簽出了一個細小的錯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