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版序

一

出版商希望我藉此次《哲學的故事》再版之機,為讀者解讀一下當今文壇的「概論」之風,以及本書存在的缺點與不足。有這樣的機會,我很高興。本書瑕疵重重,依然能得到民眾的廣泛認可,著實令我感激萬分,故以隻言片語聊表謝忱。

「概論」之風的興起或可以說是順應了時代的呼聲。在這個時代,知識高度積累,無限延展,各個分門別類的學科衍生出更加細緻的分支。望遠鏡讓人類看到了人腦無法想象和估量的恆星和星系,地質學使人們認識到地球的存在既不是數千年也不是數萬年,而是數百萬年;物理學發現了原子中的宇宙,生物學呈現了細胞中的「微觀世界」;生理學帶人們認識身體,心理學領人們走進夢境;人類學重構了遠古時代,考古學讓深埋地下的牆垣城池再見天日,史學則證明一切歷史皆為人類偽造,並描繪出一幅唯有斯賓格勒和愛德華·邁爾這樣極具前瞻眼光的哲人,才能洞察歷史的畫卷;神學思想搖搖欲墜,政治理論土崩瓦解,人類生活與戰爭因發明創造走向撲朔迷離;經濟學推翻了政府,世界各地燃起熊熊戰火。而哲學,這個曾經集眾學科於一身、主持構建世界和諧景象和行為之真善美的「帶頭人」,如今卻在不同知識洪流的激盪衝撞中心力交瘁,不得不逃離尋求普遍真理的戰場,走上隱蔽的羊腸小道以迴避人生的種種問題與責任。人類掌握的知識已遠遠超出其理性所能承受的極限。

如今,科學家「知道的愈來愈多,研究的卻愈來愈少」,而哲學家研究的愈來愈多,知道的愈來愈少。科學家戴著眼罩工作,為了將與研究主旨無關的一切排除在外,只專注於眼睛下方鼻尖上方的一個小點兒。這樣一來,他們得到的僅僅是成批堆積卻又相互孤立的事實,失去了縱觀全域性的眼光,沒有實現真正的理解,也不再能激發智慧的火花。每一門學科、每一個哲學流派都在發展中逐漸形成了各自面向「圈內人」的術語體系,於是,隨著人們對世界的瞭解不斷增加,向同樣受過良好教育的「圈外人」介紹和解釋自己所從事和奉獻的行業變得愈加困難,橫亙在人生與知識之間的溝壑也愈發寬廣:統治者無法理解智者的思考,求知者無法理解知者的觀點。前所未有的學習熱潮引發的卻是集體性無知的蔓延,無知與愚昧的模範被推選為世界上偉大城池的統治者。就在科學享受著史無前例的發展和推崇之時,新興宗教如雨後春筍般冒出,古老的迷信思想正在收復失地。普通大眾不得不在悲觀晦澀的科學與充滿無畏希望的宗教神學之間作出選擇。

在這樣一個時期,教師的責任尤為重大,即在「職業學者」與普通民眾之間架起一座溝通的橋樑。如同「職業學者」學習大自然的語言,教師應該學習術語,從而將這些職業領域內的知識轉化為普通民眾熟知的語言和表達形式,打破知識與需求間的隔閡。知識若龐雜到無法在民眾中普及,則極易淪為經院哲學,甚至演化為民眾對權威的盲目迷信;人類也將因此進入對「職業學者」這個新興牧師群體無限崇拜的新信仰時代,而人類文明藉助教育之普及昇華自身的希望行將破滅;同時,作為人類文明壟斷者的學術階層,在日新月異的術語、詞彙的重重包圍下,也將蒙上一層神秘莫測的面紗,徹底與世人隔離,在無形中侵蝕、動搖文明原本堅實的根基。正因為如此,我們便不難理解詹姆斯·哈維·羅賓遜「拆除壁壘,還知識於民眾」的號召為什麼會得到全世界的讚賞和響應。

人類對知識進行人性化改造的歷史開始於以「對話」體裁著書立說的柏拉圖。哲學權威們大概都知道柏拉圖留有兩套著述:一套寫給他在阿卡德米學園的弟子,專業而晦澀,另一套在於吸引有一定文化修養的雅典人瞭解、學習哲學,以對話形式寫就,幽默易懂。在柏拉圖看來,對於哲學思想,不論是以文學的體裁、戲劇的形式來表達,還是進行修辭或者文風上的美化,都無可非議,而從哲學的角度討論、解決道德與政治問題,使哲學親近於現實亦無損其尊嚴。可歷史似乎跟我們開了個玩笑,經過它層層篩選流傳下來的竟是柏拉圖那套「不專業」的哲學科普集。更具諷刺意味的是,為柏拉圖贏得後世盛名的也正是這套通俗的「對話錄」。

當代首開「概論」先河的是英國作家威爾斯。同時代的歷史學家對他的《世界史綱》束手無策,夏皮羅教授認為該書「充滿謬誤」,雖能達到教育大眾的目的,卻過於自由。的確,這本書錯漏百出,但這是任何一本涵蓋範圍過廣、涉及內容過多的圖書的通病。對任何一位讀者而言,閱讀此書絕對稱得上是一次驚奇不斷、引人入勝的經歷。如職業記者般的特有敏感使威爾斯將這一系列的書與世界和平聯絡在一起,成為「教育和災難角逐」中的一支重要隊伍。沒有人願意看到災難,所以每個人都去讀這本書。讀史成為一種時尚,歷史學家們不由得警覺起來——像威爾斯一樣將歷史講出趣味成為一種共識。

儘管令人難以置信,但有兩位學者還真的做到了:芝加哥大學的埃及學家伯利斯坦德教授以及羅賓遜教授各自修訂完善了一本舊教科書;一家頗具眼光的出版社將兩人修訂後的作品集結成兩大卷並冠以奪人眼球的書名——《人類大冒險》。這是人類歷史上最成功的「概論」,一部有著日耳曼式權威和高盧式清晰邏輯的史論著作。迄今為止,這兩卷書依然在史學領域佔據著不可超越的地位。

與此同時,亨德里克·威廉·房龍眼角泛著微笑,一手鉛筆、一手鋼筆地闖進這片天地,開始了自己的歷史寫作事業。他生性幽默,不拘小節,看待歷史也是如此,以生動詼諧的散文筆法敘述、評論歷史事件與人物。成年人買來《人類的故事》送給孩子看,私底下卻拿來自己閱讀。漸漸地,人們對歷史的瞭解趨向世俗的多角度。

常言道:吃得多,胃口大。在美國,沒能走進大學校門的數百萬人渴望瞭解歷史和科學常識,而讀過大學的也沒有停止對知識的渴求。約翰·梅西的《世界文學史話》作為對文學這個「新奇」領域的一次友善又有益的探索,受到成千上萬讀者的歡迎和追捧。《哲學的故事》恰逢此輪求知大潮達到巔峰之時誕生,因而獲得了出人意料的成功。讀者驚奇地發現,哲學竟如此生動有趣,它關注的原來是與自己息息相關的生生死死。人們於是口口相傳、爭相購買,當然,偶然也會將這原本不該太受待見的書拿出來讀一讀。總而言之,《哲學的故事》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這種成功日後恐怕很難再現。

緊接著湧起一股大潮。「概論」類書籍一本接一本地出,「故事」一冊接一冊地講;從科學到藝術,從宗教到法律,每門學科都湧現出各自的說書先生,就連貝克爾的一篇反對宗教神學的札記也被熱情地改造成了《宗教的故事》。一位作者的一本書就能涵蓋人類的全部歷史,難怪沒人願意費勁閱讀威爾斯、房龍、梅西、斯洛森或是伯利斯坦德,讀者的胃已被填滿。專家學者們開始抱怨這類讀物的膚淺和倉促,反感的種子就此埋下,悄然發芽,此類圖書受此波及,無一倖免。潮漲潮落,「概論」寫作很快偃旗息鼓,人們甚至不敢再提「知識人性化」,批判、痛斥「概論」成為贏得評論聲名的捷徑;輕視通俗讀物、不讀大眾文學成為新時尚,文學史開始步入自命不凡的時期。

批判「概論」類讀物的聲音儘管刺耳,但大多中肯。毫不例外,《哲學的故事》也有種種缺點和不足:首先,它敘述的不是一部完整的哲學史,其中對經院哲學的捨棄完全出於個人的義憤。必定有許多讀者贊同我的做法,要是我沒猜錯的話,他們在讀大學期間或參與研討會時與此類哲學有過許多不愉快的接觸,有的人甚至對它恨之入骨,認為它只是偽裝起來的神學,而非真正的哲學。事實上,撇開篇幅不談,就完整性而言,本書對某些哲學家(如叔本華、尼采、斯賓塞、伏爾泰)的論述要遠遠超過大多數哲學史著作。我在這本書的一開始即坦率承認:

本書並不是一部完整的哲學史,只是圍繞幾位主要的哲學家,以講故事的形式,對其思辨哲學進行考察,以期達到知識人性化的目的。為了有足夠的篇幅將入選哲學家活脫脫地展現在讀者面前,一些相對次要的人物就被略去了。(「致讀者」)

但本書的不完整性仍舊不可否認,尤以省略了中國和印度等東方哲學為重。任何所謂源於蘇格拉底的哲學故事,若不摻雜介紹老子、孔子、孟子、莊子或者釋迦牟尼和商羯羅,都是片面、狹隘的。「故事」一詞一直為人們所濫用,而本書選用這個名稱,一方面想暗示讀者,其中主要的論述物件是更為重要的哲學家;另一方面希望它能向讀者傳達:思想的發展也是一部激動人心的浪漫傳奇。

對於避而不談認識論,本書並不感到歉意。在介紹康德的章節中,這一令人鬱悶至極的領域已經得到了充分展示,讀者不得不硬著頭皮啃下關於認知的種種費解的論述。而晦澀縹緲的語言,應該能受到年輕一代權威人士的歡迎。(事實上,一位曾在美國中西部某大學任教的哲學教授來信透露,在教授康德哲學的十五年間,他從未明白過康德的本意,直到讀完本書非常基礎地講述康德的那一章。)這本書的其餘章節都向讀者暗示,人類認識過程的本質僅僅是眾多哲學問題中的一個,並不值得如此多的大學者和德國人廢寢忘食;此外,正是這種對認識論刨根問底式的探究日漸將哲學推向了下坡路。法國人就從未因陷入對認識論的瘋狂探索而忽視對哲學之道德、政治、歷史和宗教層面的思考,今天的德國人也開始反思他們從前的做法。凱澤林說:「哲學實質上是人類智慧對科學的綜合……顯然,認識論、現象學、邏輯學等都是科學的重要分支。」(完全正確,它們如同化學和解剖學一樣,是科學的分支。)「但假若因此放棄對生活智慧的探索則是一個可惡至極的錯誤。」一個德國人說出這句話,簡直可以媲美但以理因不肯背叛信念而被扔進獅籠。在斯賓格勒眼中,孔子和他之前的早期中國哲學家是「政客、官僚、立法者,就像畢達哥拉斯和巴門尼德,就像霍布斯和萊布尼茨……他們是堅定的哲人,在他們看來認識論就是關於現實生活中各種重要關係的知識」。毫無疑問,既然認識論在德國已漸趨沒落,作為對民主制度的恰當回饋,它將在美國生根發芽、枝繁葉茂。

中國哲學家不談認識論,對冗長無聊的形而上學更是厭惡至極,在這點上他們甚至可與法國人齊名。任何年輕的形而上學者都不願承認孔子為哲學家,因為他既不張口閉口地談論形而上,更鮮少提及認識論;他跟斯賓塞、孔德一樣是實證主義哲學家,關注的重點始終圍繞著道德和國家的建設。更糟糕的是,他言辭中肯、語意明確,併為此「臭名昭著」,因為清楚明白地表達正是哲學家最不該具備的品質。我們現代人早已對哲學如行雲端的論述手法習以為常,當其脫去冗長的外衣展露真身時,卻一時難辨。人們必須為其偏愛晦澀語言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