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麼讓這些女人也不得不屈服?
「我們只是在積攢力量好去——」
「好返回到那個你們註定將被粉碎的競技場上去……在那裡,即使人數佔優也無濟於事。」
達瑪的聲音又退回到了那種柔軟的加拉赫口音,歐德雷翟很難聽明白:「這麼說他們找過你們了……而且還提出了價碼。多麼愚蠢,竟然信任……」
「我沒說我們信任。」
「如果勞格諾……」她點頭示意她說的是屋裡的那個助手,「……聽你這麼和我說話,你會在我來得及警告你前就被殺掉。」
「我很幸運,這裡只有我們倆。」
「別總指望這個。」
歐德雷翟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望向那座建築。對工會設計風格做出的改變顯而易見:正面長長的一排窗戶,用了很多異國情調的木料和寶石。
那是財富的象徵。
她的窮奢極欲是普通人難以想象的。只要是她想得到的,只要是這個社會可以提供出來的,沒有不在她面前屈從的,沒有敢拒絕她的。除了返回到大離散中的自由。
達瑪牢牢地抓著她那流亡終將結束的幻想不放手,抓得多麼牢固。能把這股力量驅趕回舊帝國的,又是什麼樣的力量?為什麼是這裡?歐德雷翟不敢問。
「我們去我的住處繼續這場談話。」達瑪說。
終於,要進入蜘蛛女王的巢穴了!
達瑪的住處有點讓人困惑。地板上鋪著好幾層地毯。她脫掉涼鞋,光腳走了進去。歐德雷翟緊隨其後。
看看她腳外側那層角質層!那是保養良好的危險武器!
讓歐德雷翟感到困惑的不是柔軟的地面,而是房間本身。一扇小小的窗戶俯瞰著精心修剪的綠植花園。牆上沒有掛飾,也沒有照片,同樣沒有任何裝飾。通風口欄杆在她們進來的門上投下了一條條陰影。右邊還有一扇門和另一個通風口。兩張灰色軟沙發。兩張黑得發亮的小邊桌。還有張金色調的桌子,比剛才那兩張稍大,上方有綠燈閃爍,說明那裡是控制區。歐德雷翟認出了精美的矩形輪廓,那是鑲嵌在金色桌子上的投影儀。
啊哈,這就是她的工作室。我們是來工作的嗎?
這個地方能讓人專心致志地工作。任何會分心的因素都被精心地消除掉了。達瑪會接受什麼樣的分心?
有裝飾的房間在哪裡?她一定會有與她所處環境相匹配的特有生活方式。你不可能永遠在心裡搭起屏障,去拒絕讓你不適的周遭事物。如果你想要真正的舒適,你的家不可能按傷害你的方式搭建,尤其是在無意識方面不能對你有任何傷害。她明白無意識的弱點!這是真正的危險,但她有能力說「是」。
這是古老的貝尼·傑瑟裡特洞察力。你要尋找能夠說「是」的人。不要費力找那些只能說「不」的嘍囉。你要找出能夠達成意向、簽署協議、兌現承諾的人。蜘蛛女王不常說「是」,但她有這個權力,她自己也知道。
她把我帶在身邊的時候,我就應該意識到了。她允許我稱呼她為達瑪,這就是她釋放的第一個訊號。我設計讓特格去襲擊,這點我已經無法阻擋,我是不是做得太急躁了?現在反悔已經太遲了。鬆開了特格身上的韁繩時我就知道了。
但我們可能會吸引什麼其他力量?
歐德雷翟已經將達瑪的統治模式刻在心裡。哪些話、哪些手勢可能會讓蜘蛛女王退縮,蜷縮到強烈地意識到她自己的心跳的狀態。
這場戲必須演下去。
達瑪在金色桌子上方的綠色區域內正用手做著什麼。她全神貫注,完全忽視了歐德雷翟,這既是種羞辱,也是種讚揚。
你不會干預的,女巫,因為那不符合你的最大利益,你知道的。另外,你還沒那麼重要,不足以讓我分心。
達瑪顯得有些焦躁。
伽穆的襲擊行動成功了嗎?難民開始抵達了?
目光中橘色的火焰重新燃起,聚焦在了歐德雷翟身上:「你的飛行員剛剛寧願毀了自己和你的飛船也不願接受我們的檢查。你到底帶了什麼?」
「我們自己。」
「有一道發出的訊號,訊號源正是你!」
「好告訴我的同伴我是否還活著。你已經知道了。我們的祖先有些會在發動襲擊前燒掉自己的船。這樣就沒有退路了。」
歐德雷翟帶著十分的小心說著,語氣與時機都根據達瑪的反應不斷調整:「如果我成功,你將會送我回去。我的飛行員是半機械人,因此無法從你們的探測中保全自己。他接到的命令是寧可自殺也不能落入你們的手裡。」
「以免為我們提供你們行星的座標。」達瑪眼裡的橘色變弱了,但她似乎仍然深受困擾,「我沒想到你的人在服從命令方面能做到這種程度。」
沒有性的牽絆,你是如何掌控她們的,女巫?答案不是很明顯嗎?我們有秘密力量。
現在要小心,歐德雷翟提醒自己,要有條不紊,隨時保持應對新情況。讓她以為我們只選擇一種回應方法且不會改變。她對我們有多少了解?她不知道即使是大聖母也可能只是一小塊誘餌,一種只為得到關鍵情報的誘惑。所以我們更優越嗎?如果是這樣,那更優越的訓練能帶來更優越的速度和數量嗎?
歐德雷翟沒有答案。
達瑪在金色桌子後坐了下來,她並沒請歐德雷翟也坐下。這種行動有種搭巢的意味。她並不常離開這個地方。這是她網路的真正中樞。所有她覺得需要的東西都在這裡。她把歐德雷翟帶到了這間屋子,正是因為在任何其他地方都不方便。她在其他環境下不舒服,也許甚至會感到有些受到威脅。達瑪沒有招惹危險。她曾經那樣做過,但那是很久前的事了,已經封存在她腦海中。現在,她只想坐在安全又組織完備的繭中,在這裡,她可以操控其他人。
歐德雷翟心情愉悅地發現這些觀察印證了貝尼·傑瑟裡特的推斷。姐妹會知道如何利用這種優勢。
「你沒什麼說的了?」達瑪問道。
拖延時間。
歐德雷翟冒險提出了一個問題:「我極度好奇你為什麼同意這次會面?」
「為什麼好奇?」
「這有點特別……特別不符合你的性格。」
「什麼性格符合我們由我們自己決定!」她的聲音顯得相當暴躁。
「但是我們有什麼讓你感興趣的?」
「你覺得我們覺得你們很有趣?」
「可能你甚至覺得我們很了不起,因為我們正是這麼看你的。」
達瑪臉上的滿意表情轉瞬即逝:「我知道你會覺得我們很有吸引力。」
「非比尋常的也會吸引那些與眾不同的。」歐德雷翟說。
這句話讓達瑪的嘴唇上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意,是那種人們覺得自己的寵物很聰明的笑容。她起身走到一扇窗前。召喚歐德雷翟到她身邊去,達瑪指著第一束開花的灌木叢之外的一排樹木,用那種很難跟上的柔和口音開始說起來。
有什麼東西觸發了內在警報。歐德雷翟陷入並流意識中,她尋找著源頭。是這間屋子裡的東西還是蜘蛛女王?達瑪所做的和當前的形勢缺乏一種自然性。所以這一切都是設計好的,要創造出一種效果。是經過了精心策劃的。
這位真的是我口中的蜘蛛女王嗎?還是另有更強大的一位在背後監視著我們的一舉一動?
歐德雷翟搜尋著這個想法,迅速揀選著。這個過程中產生的問題要遠多於答案,這是種接近於門泰特記事法的心裡速記。尋找相關性,提出潛在(但有順序的)背景情況。順序通常是人類活動的產物。混亂是作為創造順序的原料而存在的。這就是門泰特方法,提供的不是無可更改的真理,而是做出決定的顯著槓桿:在非離散的系統中有序安排資料。
她找到了一處結論。
她們在混亂中狂歡!她們更愛混亂!這是群腎上腺素成癮的人!
所以達瑪就是達瑪,大尊母。永遠的施予者,永遠的大首領。
沒有更強大的一位在監視我們。但達瑪相信這是在討價還價。你會有種她以前從來也沒做過這樣的事的感覺。事實正是如此!
達瑪在窗下一處沒有任何標記的地方碰了一下,牆向後摺疊,揭示這堵牆只是個巧妙的投影。這條路通向用墨綠色瓷磚鋪就的高臺。從這個角度俯視種植園與視窗投影中的園子大不相同。這裡留存了混亂,野蠻生長也未加控制,與遠處井然有序的花園對比起來就顯得更加令人矚目。有刺藤、倒下的樹木、濃密的灌木叢。再遠處,還有規劃整齊的空間,種著一排排像是蔬菜的東西,有自動收割機來往穿梭其間,在它們身後留下一段段裸露的土地。
熱愛混亂,的確如此!
蜘蛛女王露出微笑,率先走向陽臺。
出現在陽臺上的時候,歐德雷翟又一次因為她眼前所看到的景象停下了腳步。那是左邊防護矮牆上的裝飾。整個裝飾品大小與真人相仿,用一種幾乎是縹緲超凡的物質塑造而成,形成了羽毛般柔軟的平面和曲面。
歐德雷翟眯起眼打量著這座雕塑,她發現這是要代表一個人類。男性還是女性?有些地方是男性,有些又是女性。平面和曲面應和著流浪的微風輕輕擺動。有些走向曲折、構造精妙的管道固定在一座半透明的小丘上,管道里伸出些精細到幾乎看不見的線(看起來像志賀藤),這座雕塑就是靠著這些細線懸著的。雕塑下肢末端幾乎碰到了支撐基座的鵝卵石表面。
歐德雷翟目不轉睛地看著,一時竟無法自拔。
為什麼看到它會讓我想起什阿娜的那座「虛無」?
有風吹過的時候,整座雕塑似乎都在跳舞,有時稍靜些,就像是在優雅地踱步,然後慢慢地單腳旋轉,接著伸直了腿,腳尖掃地轉了起來。
「這叫‘芭蕾大師’,」達瑪說,「有些風吹過來,它還會把腳踢得很高。我見過它優雅地跳舞,像個馬拉松選手一樣一刻不停。有時候就只是有些醜陋的小動作,手臂動來動去,好像在舉著武器一樣。美麗又醜陋——都一樣。我覺得藝術家給它起錯了名字。‘無從知曉’可能更適合。」
美麗又醜陋——都一樣。無從知曉。
什阿娜的創作很可怕。歐德雷翟感到一陣恐懼襲遍全身:「出自哪位藝術家之手?」
「我不知道。我的一位前任從我們正在摧毀的星球上拿的。你好像很感興趣,為什麼?」
這是那無人可駕馭的狂野。但她說道:「我想我們都在尋求互相理解的基礎,想在我們之間找到些相似之處。」
這句話又燃起了她目光中的橘色火焰:「你可能想要理解我們,但是我們不需要理解你們。」
「我們都來自女性社會。」
「把我們當成你們的分支是很危險的!」
但默貝拉的證據顯示你們就是。由大離散中的魚言士和聖母們在緊急關頭形成的組織。
一切都很天真,欺騙不了任何人,歐德雷翟問道:「為什麼危險?」
達瑪大笑起來,聲音中卻全無笑意。彷彿受到了傷害而懷恨在心。
歐德雷翟突然感覺要對危險重新評估。現在不僅需要貝尼·傑瑟裡特的探測和檢查。這些女人一旦發怒就習慣於殺戮。這是種條件反射。達瑪和她的助手談話時已經說了類似的話,而她剛剛發出的訊號則表明,她的忍耐是有限的。
但是,她還是在以自己的方式表達著溝通意圖。她展示了令人驚歎的機械裝置,她的權勢,她的財富。但沒有提到聯盟。主動做我們的僕人,女巫,我們的奴隸,我們會赦免你們大部分罪行。是要得到百萬行星中的最後一個?肯定還有更多目的,但不管怎樣,這是個有趣的數字。
重新審視過該如何小心謹慎後,歐德雷翟改變了策略。聖母們太容易陷入適應模式。當然,我和你很不一樣,但為了達成協議,我可以靈活些。這對尊母來說是行不通的。只要有一絲跡象表明她們不是處於絕對控制的一方,她們都是不會接受的。達瑪允許歐德雷翟擁有如此高的自由度,是因為這是一種申明,彰顯著她的地位高於她的姐妹們。
又一次,達瑪用她蠻橫的態度說話。
歐德雷翟認真聽著。蜘蛛女王覺得貝尼·傑瑟裡特可以提供的最有吸引力的事情之一就是對新疾病的免疫力,這點多奇怪。
那就是將她們驅趕到這裡的襲擊方式?
她的真誠是很天真的。這樣就沒有那些令人生厭的定期檢查了,就為了看看你的肉體是不是有了些隱秘的疾病。有時不是那麼隱秘。有時也會很危險,讓人心生厭煩。但貝尼·傑瑟裡特可以結束這一切,而且會得到合理的回報。
多麼令人愉快。
每個字都還是那種懷恨在心的語氣。歐德雷翟在想:懷恨在心?這個詞似乎並不能完全描述出那種感覺。那是種深層次的東西。
下意識的嫉妒之心,對與我們分開後無法獲得的東西感到心有不甘!
這是另一種模式,已經被程式化了!
尊母落入了一種不自知的重複性習慣動作中。
那種我們早就拋棄的習慣動作。
這不僅是拒絕承認她們起源於貝尼·傑瑟裡特。這是在處理垃圾。
失去興趣了,就把東西扔在那裡。讓嘍囉們把垃圾帶出來。她更關心下一個她想要消耗的東西,而不是那些把她的巢穴弄髒的物品。
尊母的缺陷比之前懷疑的更嚴重。對她們自己以及她們控制的人來說更致命。而她們本身無法面對這一點,因為對她們來說,這件事根本不存在。
從來不曾存在過。
達瑪仍然是個無法觸碰的矛盾體。她的腦海裡沒有關於結盟的問題。她看起來似乎是在準備這麼做,但那只是在測試她的敵人。
放手讓特格去做還是對的。
勞格諾從工作室走了出來,手上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兩隻細長玻璃杯,裡面幾乎盛滿了金色液體。達瑪拿了一隻,嗅了嗅,然後帶著一副愉悅的表情呷了一口。
勞格諾的眼睛裡那惡毒的光芒是什麼意思?
「嚐嚐這種酒,」達瑪邊說邊指著歐德雷翟,「我相信你從沒聽過它的原產地星球,我們在那裡湊齊了生產這種完美金色葡萄所需的所有元素,這種葡萄能做出完美的金色葡萄酒。」
歐德雷翟被人類與他們珍貴的古老飲品之間長久的聯絡所吸引。巴克科斯神。漿果會在灌木叢或是部落容器中發酵。
「沒有毒,」歐德雷翟正猶豫之時,達瑪說道,「我可以向你保證。我們是會在有需要時殺人,但我們不做蠢事。我們把那些更露骨的致命打擊留給大眾。我不會把你誤認為是那些泛泛之人的。」
達瑪自覺妙語連珠,輕笑起來。這種費力表現的友好幾乎讓人感到噁心。
歐德雷翟拿起端上來的杯子,抿了一口。
「這是有人為了取悅我們而專門設計的。」達瑪說著把注意力鎖在了歐德雷翟身上。
一小口已經足夠了。歐德雷翟感覺到了些異樣物質,她用了幾次心跳的時間去辨別它的目的。
是要使保護我免受刑訊儀影響的謝爾失效。
她調整了自己的新陳代謝,使這種物質變得無害,然後說出了她所做的事。
達瑪怒視著勞格諾:「原來如此,怪不得這類東西對女巫不起作用!而你從來沒懷疑過這點!」怒火簡直要化作物理力量砸向那個倒霉的助手。
「是一種我們用來抵抗疾病的免疫系統在起作用。」歐德雷翟說。
達瑪把杯子猛地摔到地磚上。她花了些時間才恢復平靜。勞格諾舉著托盤,幾乎是以拿盾牌的姿勢慢慢撤了出去。
看來達瑪並非偷偷溜上了權力中心。她的姐妹們認為她是致命的危險。所以我必須也這樣看她。
「浪費精力,必須有人為此付出代價。」達瑪說。她的笑容並不愉快。
有人。
有人釀了酒。有人做了這會跳舞的雕塑。有人必須付出代價。是誰從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種懲罰的樂趣或是需要。順從。
「不要打斷我的思路。」達瑪說。她走到低矮的護牆邊,盯著她的「無從知曉」,顯然在重新構思討價還價的立場。
歐德雷翟轉過去看勞格諾。那種一刻不停的警惕,全神貫注,且興奮至極地鎖定達瑪是怎麼回事?這已經不再是簡單的害怕。勞格諾突然顯得極度危險。
毒藥!
對歐德雷翟來說,這件事彷彿就像那位助手已經喊出了這個詞一樣確定。
我不是勞格諾的目標。暫時還不是。她抓住這個機會是要攫取權力。
無須去看達瑪。這一刻蜘蛛女王的死已經明確地寫在勞格諾的臉上。歐德雷翟轉過身去確認此事。達瑪正躺在「無從知曉」下的亂叢中。
「你將稱呼我為大尊母,」勞格諾說,「你會為此而感謝我的。她(指著陽臺角落那紅色的一堆)打算背叛你,消滅你的人民。我有其他計劃。我不是那種在最需要的時候去摧毀一件有用的武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