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殿沙丘 第三十二章

我們見證了永恆消逝的階段。有重大事件發生,但有些人永遠注意不到。事故干預。你並非在那段段篇章之中。你依靠的是報告。可人們會將頭腦緊閉。報告有什麼好處?新聞紀錄中的一段歷史?編輯會議上會預先選定,加以消化,然後從偏見的出口被排洩出來?你需要的那些記錄很少來自真正的歷史締造者。日記、回憶錄和自傳是特殊訴求的主觀形式。檔案裡擠滿了這種值得懷疑的東西。

——達爾維·歐德雷翟

剛到走廊盡頭的障礙處,斯凱特爾就注意到那些警衛和其他人都很興奮。人們走路似乎都加快了腳步,尤其是現在時間還這麼早,更顯得有些不同尋常,所以一開始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把他吸引到了隔斷處。那個蘇克醫生伽蘭託在那裡。他是在歐德雷翟當初派她過來時認識的,歐德雷翟說「因為你看起來好像生病了」。又一個監視我的聖母!

啊,是默貝拉的孩子。這些人匆匆忙忙地進進出出,還有蘇克醫生,都是因為這件事吧。

但是其他那些人都是誰?他在這裡從來也沒見過這麼多穿貝尼·傑瑟裡特長袍的人。不僅是侍祭。他還看見數量更多的聖母在那兒急匆匆地走來走去。這些人讓他想起了大型食腐鳥類。最後看到的是個侍祭,肩膀上抱著個孩子。非常神秘。如果我能和戰艦系統有連線就好了!

他靠在一面牆上等著,但是人們陸續消失在各個入口處。他很清楚其中一些地方是哪裡,但其他的並不知曉。

以神聖先知之名!大聖母竟然親自來了!她從一個更寬些的入口穿過,大部分其他人也都進了那裡。

下次見面時問歐德雷翟也沒用。因為她現在已經把他收入囊中。

先知在這裡,在普汶笪手裡!

走廊裡再沒人出現了,斯凱特爾回了自己的住所。身份監測儀在他通過的時候燈光閃爍,但他強迫自己不去看。身份是關鍵。以他的知識看,這艘伊克斯飛船控制系統中的漏洞就彷彿誘惑水手的海妖塞壬一般,在明晃晃地向他招手。

一旦開始行動,她們是不會給我太多時間的。

這將是一場以飛船和裡面的東西為人質的絕望行動。幾秒內就將決定成敗。誰知道艦上還可能建了什麼規格外的面板,或者隱秘艙門,那些可怕的女人也許就會從裡面跳出來撲向他。在窮盡其他所有可能途徑之前,他不敢放手一搏。尤其是現在……先知已經恢復了。

奸詐狡猾的女巫。她們在這艘船上還做了什麼改動?這種念頭讓他坐立不安。我的知識還能用嗎?

隔欄那頭斯凱特爾的身影並未逃過歐德雷翟的眼睛,但她現在顧不上擔心他。默貝拉的分娩(她喜歡這個古語)來得正是時候。什阿娜在嘗試恢復霸撒記憶,此時歐德雷翟希望和她待在一起的是心神不定的艾達荷。艾達荷經常因關於默貝拉的一些念頭而分心。而默貝拉很顯然不能和他一起待在這裡,現在不行。

在他面前,歐德雷翟保持著謹慎小心、萬分留意的姿態。畢竟,他是個門泰特。

她又一次在他的控制室找到了他。在經過通往他艙室入口走廊處的下滑道時,她聽到了連續的咔嗒聲,還有通訊場那特有的嗡鳴聲,於是她立刻就知道在哪裡能找到他了。

她把他帶到了監測什阿娜和那個孩子的觀察室,他表現出一種怪異的情緒。

擔心默貝拉?還是對他們將會看到的場面感到不安?

觀察室空間狹長。有三排椅子面對著展示牆,展示牆連著密室,實驗即將在那裡展開。觀察室裡光線暗淡,只有椅子後上方角落裡有兩盞微小的懸浮燈用作照明。

儘管歐德雷翟擔心蘇克醫生可能沒什麼用……但還是有兩名在場。伽蘭託,艾達荷認為最好的那位蘇克,正陪在默貝拉身邊。

可以顯示出我們的關心。足夠真實。

沿著展示牆設定了懸帶椅。通往另一間房間的緊急出口也近在咫尺。

斯特吉先把孩子帶到了外面的走廊內,他在那裡看不見那些觀察他的人,然後把他帶進了房間。房間是按默貝拉的指示準備的:一間臥室,一些從他的艙室內帶來的他自己的東西,還有些是從艾達荷和默貝拉兩個人的房間內拿過來的東西。

一座動物的洞穴,歐德雷翟想。艾達荷的房間經常故意弄得雜亂不堪:拋棄的衣物扔在懸帶椅上,角落裡堆著涼鞋,因此這個地方也有種破敗感。睡墊是艾達荷和默貝拉曾經用過的。歐德雷翟以前檢查過,她注意到墊子有一種類似唾液的味道,這是種親密的性的氣味。這一點也會在不知不覺中影響特格。

這就是野蠻起源之處,那些我們無法抑制的事情。認為我們可以控制它是多麼大膽。但是我們必須如此。

斯特吉脫下男孩的衣物,讓他赤裸著躺在墊子上,歐德雷翟發現她的脈搏跳動加速。她把椅子向前挪動了一下,她注意到她的貝尼·傑瑟裡特夥伴們也在做著同樣的動作。

天哪,她想。我們就是一群偷窺者嗎?

這些想法在此時很有必要,但她覺得這樣想讓她感到很羞辱。在這種念頭侵入的過程中,她失去了一些東西。這絕對是非貝尼·傑瑟裡特思維。卻是典型的人類想法!

鄧肯陷入了一種刻意的冷漠氛圍中,這是種很容易能看出來的偽裝。他的思想中有太多的主觀性,這讓他很難發揮好門泰特功能。但這正是她想要他現在保持的狀態。神秘參與。將性高潮作為能量源。貝爾的認識是對的。

附近有三名監理,對於其中任何一位來說,選擇她們都是因為她們足夠強壯。她們現在表面上的身份是觀察者。歐德雷翟說:「死靈想要恢復初始記憶,卻對此心懷恐懼。這是需要粉碎的主要障礙。」

「胡說!」艾達荷說,「你知道現在有什麼是為我們所用的嗎?他的母親是你們其中一員,她對他進行了深度訓練。也許她做不到保護他,去對抗你們的銘者,但這種可能性有多大?」

歐德雷翟猛地朝他轉過身。門泰特?不,他回到了剛剛過去的記憶中,重現並且做著比較。不過,對銘者的論調……是因為他第一次和默貝拉之間產生「性衝撞」就恢復了他其他死靈生命的記憶?所以他才對銘者有深深的抗拒感?

歐德雷翟安排的這位監理選擇對這種不敬的打斷視而不見。貝隆達給她介紹情況時她已經閱讀了檔案內容。她們三個都知道她們可能會被召去殺死這個死靈兒童。他有沒有對她們構成威脅的力量?直到(或是除非)什阿娜成功,這些觀察者是無從知曉的。

歐德雷翟對艾達荷說:「斯特吉告訴他為什麼他會在這裡了。」

「她告訴他什麼了?」這是種對大聖母非常霸道的提問。監理瞪視著他。

歐德雷翟控制著嗓音,故意將其壓得很溫和:「斯特吉告訴他什阿娜會恢復他的記憶。」

「他怎麼說的?」

「為什麼鄧肯·艾達荷不做?」

「她告訴他實話了?」他一點點恢復了情緒。

「實話,但並未洩露什麼事。斯特吉告訴他什阿娜有種更好的方法。而且你也同意了。」

「看看他!他動都沒動。你沒有給他用藥吧,用了嗎?」

艾達荷對那些監理也怒目而視。

「我們不敢用藥。但他內在精神很集中。你還記得這些很重要,對吧?」

艾達荷又深深地坐回他的椅子裡,雙肩驟然下垂:「默貝拉一直說:‘他還只是個孩子。他還只是個孩子。’你也知道我們因為這件事吵了一架。」

「我覺得你的觀點與這件事有直接關係。霸撒不是孩子。我們喚醒的是霸撒。」

他抬起交叉著的手指:「希望如此。」

她往後退了一下,看著他交叉的手指:「我不知道你還迷信,鄧肯。」

「如果我覺得能有幫助,讓我向杜爾祈禱我也願意。」

他自己重新覺醒時的那份痛苦依然記憶猶新。

「不要顯露惻隱之心,」他低聲嘟囔著,「繼續仔細觀察他。讓他集中精神於內在自我。你需要他的怒火。」

這些都是他的經驗之談。

他又很突兀地說道:「這可能是我提出的最愚蠢的建議。我應該去陪著默貝拉。」

「你說的這種錯誤人人都犯,鄧肯。而且現在你沒法為默貝拉做任何事。快看!」此時特格從墊子上一躍而起,然後抬起頭望著天花板上的攝像眼。

「不是有人來幫我嗎?」特格催促道,他的聲音裡透露著深深的絕望,比之前預料的還要嚴重些,「鄧肯·艾達荷在哪裡?」

艾達荷猛地向前一衝,歐德雷翟用一隻手握住了艾達荷的胳膊:「待在這兒,鄧肯。你也幫不了他。現在還不行。」

「難道沒人告訴我要做什麼嗎?」他年輕的聲音裡透著孤獨和空洞,「你們要做什麼?」

這是什阿娜出場的訊號,她從特格身後一扇隱秘入口邁步走進房間,「我來了。」她只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薄如蟬翼的長袍,幾乎是透明的。在她跨步向這個男孩走去的時候,長袍緊貼著她的身體。

他目瞪口呆地望著。這是一位聖母?他從來也沒見過穿成這樣的聖母。「你要把我的記憶還給我?」他的聲音中滿是懷疑和絕望。

「我會幫助你自己找回記憶。」她邊說邊讓長袍從軀體上滑下,然後將其拋在了一邊。長袍彷彿一隻精美的藍色蝴蝶翩然落到了地板上。

特格睜大了雙眼望著她:「你這是在幹什麼?」

「你覺得我在做什麼?」她在他身邊坐下,把一隻手放在了他的下體。

他的頭猛地向前低了一下,就好像有人從後面推了他一把,然後盯著她的手。

「你為什麼這麼做?」

「你不知道嗎?」

「不知道!」

「霸撒會知道的。」

他抬起頭看著她離自己如此接近的臉:「你知道!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不是你的記憶!」

「你為什麼這樣哼哼?」

她用嘴唇碰觸著他的脖頸。輕哼的聲音在觀察者的耳中清晰可聞。默貝拉管它叫增強劑,對性反應所做的一種反饋。聲音變得越來越大了。

「你到底在幹什麼?」她把他按在她身上時,他幾乎發出了聲尖叫。她動了動,輕輕摩挲著他並不寬闊的背。

「回答我,渾蛋!」這次已經完全是尖叫了。

這句「渾蛋」是和誰學的?歐德雷翟在想。

什阿娜讓他滑入了她的體內:「這就是你要的答案!」

他張大了嘴,似乎在發出長長的「哦」,卻無聲無息。

觀察者們看到她凝視著特格的雙眼,但什阿娜同時也在用其他感官觀察著他。

「感受他緊繃的大腿,迷走神經的搏動會洩露他的秘密,尤其注意他乳頭顏色加深的情況。一旦你讓他達到了那種狀態,保持住,找到他瞳孔放大的跡象。」

「銘者!」特格的尖叫把觀察者們嚇了一跳。

他用拳頭捶打著什阿娜的肩膀。展示牆那邊的所有人都觀察到就在他不停扭動的同時,雙眼內出現了深邃的閃光,有什麼新東西從他體內閃現出來。

歐德雷翟一下站了起來:「是出問題了嗎?」

艾達荷還坐在椅子上:「是我預測的那件事。」

什阿娜把特格推到一邊以避開他緊抓的手指。

他爬向地板,一下子轉過身,速度之快讓觀察者為之震驚。什阿娜和特格彼此面對面望著,似乎連心跳都變慢了一般。慢慢地,他站直了身子,這時他才看向自己。他先是把注意力轉向抬在身前的左臂;然後目光望向天花板,依次看向每一面牆;最後,他又看向自己的身體。

「到底這是發生了什麼該死的……」傳來的還是孩子的尖聲嗓音,但語音中透著怪異的成熟感。

「歡迎回來,死靈霸撒。」什阿娜說。

「你剛才要銘刻我!」他憤怒地指責,「你以為我母親沒教我怎麼防止這件事嗎?」一種思緒飄散的表情閃過他的臉。「死靈?」

「有些人更願意把您看作是克隆人。」

「誰……什阿娜!」他轉過身,環視整個房間。整間房間內沒有看得見的出口,這是特意選擇的隱秘出入口房間。「我們這是在哪裡?」

「在您被殺前,帶到沙丘去的那艘無艦裡。」她還在按照預定規則回答他。

「被殺……」他又一次看向自己的雙手。觀察者們幾乎能看到死靈固有的過濾機制開始在他的記憶中發揮作用。「我被殺了……是在沙丘?」他的聲音中有些微的悲涼之意。

「您英勇無畏,從未退縮過。」什阿娜說。

「我的……我從伽穆帶的人……他們都……」

「尊母把沙丘當作了對其他人的警告。現在沙丘已經是毫無生氣的球體,是被焚燒後的殘渣。」

憤怒佔據了他的身體。他盤腿坐下,雙拳緊握放在膝蓋上。「是的……我也在……我的歷史中知道了。」他又瞥向什阿娜。她在墊子上保持著坐姿,相當安靜。這種一頭扎進眾多記憶中的感覺唯有從香料之痛中走出來的人才能體會。現在需要的是完全的寂靜無聲,一動不動。

歐德雷翟低語說:「不要干預,什阿娜。讓它自然發展。讓他自己完成。」她對三位監理做了個手勢。她們走到入口前,不再看密室,而是看著她。

「把我自己看成是歷史的一部分,這種感覺很奇怪。」特格說。仍然是孩子的嗓音,卻一直給人一種很成熟的感覺。他閉上眼,做著深呼吸。

觀察室內的歐德雷翟又坐回椅子上,說道:「你看到什麼了,鄧肯?」

「什阿娜把他從自己身邊推開的時候,他瞬間轉身的那種迅捷,除了默貝拉,我沒在第二個人身上看到過。」

「甚至比那還要快。」

「也許……也許是因為他的身體很年輕,而且我們還讓他接受了普拉納-賓度訓練。」

「不對,是別的原因。你提醒了我們,鄧肯。這是厄崔迪顯性細胞中尚未知曉的成分。」她的目光掃向保持警惕的監理們,然後搖了搖頭。不行,還不行。「他的那個媽媽真該死!她催眠誘使他阻擋銘者,而且沒讓我們知道。」

「不過,看看她給我們帶來了什麼,」艾達荷說,「一種更有效的恢復記憶的辦法。」

「本來我們應該自己就能看出來!」歐德雷翟對自己有點生氣,「斯凱特爾說特萊拉使用的是痛苦和對抗。我想知道是怎麼回事。」

「問他。」

「沒那麼簡單。我們的音言師對他沒有把握。」

「他有些讓人捉摸不透。」

「你什麼時候研究過他?」

「達爾!我有連線攝像眼記錄的許可權。」

「我知道,可是……」

「該死!你能把注意力放在特格身上嗎?看看他!那是怎麼了?」

歐德雷翟立刻轉回注意,去看椅子上的孩子。

特格看著攝像眼,臉上是一副可怕的、全情投入的表情。

對他來說就像是頂著矛盾重重的壓力艱難入睡後剛剛醒來一樣,助理的手在搖晃著他,把他叫醒。有些東西需要他去注意!他記起坐在無艦指揮中樞的情景,達爾站在他身邊,一隻手搭在他的脖頸上。在幫他撓癢癢嗎?有很緊急的事要做。是什麼呢?他的身體感覺很不對勁。伽穆……現在他們在沙丘……他記起了不同的事:在聖殿度過的童年?達爾的身份是……是……更多記憶經過篩選湧入腦海。她們想銘刻我!

意識繞著這種念頭流過,彷彿流水在石頭邊淌過一般。

「達爾!你在嗎?我知道你在!」

歐德雷翟向後坐了坐,把一隻手放在了下巴上。現在怎麼辦?

「媽媽!」他的聲音中充滿了譴責之意!

歐德雷翟摸了摸椅子邊的一個轉盤:「你好啊,米勒斯。我們去果園散散步怎麼樣?」

「不要繞圈子了,達爾。我知道你為什麼需要我。不過我警告你:暴力只會將權力交到錯誤之人手裡。好像你不知道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