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達荷感覺自己該說些什麼,但找不到合適的詞語。默貝拉在哪兒?為什麼她不在這兒?
歐德雷翟抽回了手指,她接下來的話語深深地烙在了他的內心。
「這幅畫說明了你無法壓制野性,不管我們如何避免,野性仍然會在人類中產生。」
在她說話時,艾達荷的目光離開了全息投影,一直盯著她的嘴唇。
「文森特告訴了我們,我們的同伴們在大離散中發生的一些重要的事。」
這位早已死去的畫家?訴說著大離散?
「在那裡,他們做過和正在做一些我們無法想象的事。野性的事!爆炸性的人口離散確保了這些事的發生。」
默貝拉從歐德雷翟身後冒了出來,穿著件鬆軟的白色長袍,光著腳。她剛淋完浴,頭髮還是溼的。原來她是去沐浴了。
「大聖母?」默貝拉的聲音懶洋洋的。
歐德雷翟沒有轉身,背對著她說道:「尊母認為她們能預測和控制每一個生命。一派胡言。她們甚至都無法控制自己的生命。」
默貝拉繞到床腳,疑惑地盯著艾達荷:「我好像錯過了你們的對話。」
「平衡,這才是關鍵。」歐德雷翟說道。
艾達荷的注意力仍然放在大聖母身上。
「人類可以在奇怪的表面保持平衡,」歐德雷翟說道,「甚至在不可預料的表面。它叫作‘跟上節奏’。偉大的音樂家都懂。我還是個孩子時,在伽穆上看到過沖浪者,他們也懂。有些浪會打翻你,但你做好了準備。你再次爬上板子,開始衝浪。」
不知何故,艾達荷想起了歐德雷翟說過的另一句話:「我們沒有儲藏室,我們迴圈利用所有的東西。」
迴圈。圓。圓的組成。拼圖的組成。
他開始發散思維,並知道得更多了。不是門泰特的方式。迴圈——其他記憶不是閣樓上的儲藏間,而是她們視作可迴圈利用的東西。這意味著她們利用她們的過去,只是為了改變和更新。
跟上節奏。
奇怪的比喻,來自一個自稱避免接觸音樂的人。
回憶到了這裡,他感覺著自己的精神拼圖。它已經變成了一團亂麻。位置都不對。每片拼圖似乎都無法和其餘的拼在一起。
但它們拼在一起了!
大聖母的聲音仍然在他的記憶裡繼續著。對話還沒有結束。
「懂得這道理的人都懂得它的精髓,」歐德雷翟說道,「他們警告你,不要思考你正在做的事。那肯定會帶來失敗。你只要做就行了!」
不要思考。要做。他感覺到了混亂。她的話讓他啟用了非門泰特的本領。
貝尼·傑瑟裡特的把戲!她是故意的,她知道有什麼後果。有時他能感覺到她輻射出的感情,但現在這感情在哪裡?她對一個被她如此對待的人會有什麼關心嗎?
當歐德雷翟離開他們時(他沒有留意她什麼時候走的),默貝拉坐在床上,並拉了拉膝蓋處的睡袍。
人類可以在奇怪的表面上保持平衡。他的頭腦在轉動:拼圖的碎片想要找到自己的關係。
他感覺到宇宙中出現了新動向。那兩個出現在幻象中的人?他們也是當中的一部分。他知道,但說不出為什麼。貝尼·傑瑟裡特是怎麼說的來著?「我們改變舊的風尚和舊的信仰。」
「看著我!」默貝拉說道。
音言?不怎麼像,但他確信她曾試著用過它;而且,她並沒跟他說,她們在訓練她使用這種巫術。
他看到她綠色的雙眼射出了奇怪的目光。他知道她想起了以前的夥伴。
「永遠不要比貝尼·傑瑟裡特更聰明,鄧肯。」
是對著攝像眼說的嗎?
他無法確定。近來,這雙眼睛背後的智慧牢牢吸引了他。他能感覺到智慧在生長,彷彿她的老師吹起了一個氣球,默貝拉的智慧如同她肚子裡的新生命一樣在膨脹。
音言!她們對她做了什麼?
這是個愚蠢的問題。他知道她們在做什麼。她們正在從他身邊搶走她,把她變成一個姐妹。不再是我的愛人,我美妙的默貝拉。成了一個聖母,冷漠地算計著她所做的一切。一個女巫。誰會愛上一個女巫?
我會。而且到永遠。
「她們抓住了你的盲點,利用你為她們做事。」他說道。
他能看到自己的話起作用了。她已經從陷阱中醒來。貝尼·傑瑟裡特真是太聰明了!她們誘惑她進了她們的陷阱,讓她瞥見了事物的丁點區域性。她所瞥見的牢牢地吸引了她,就如同將她和他吸引在一起的磁鐵。對於尊母,這是種異常憤怒的覺醒。
我們誘惑別人!我們不會被誘惑!
但是,這是貝尼·傑瑟裡特的誘惑。她們屬於不同的類別。幾乎能上升到姐妹的級別。為什麼不承認?而且,她想要她們的技能。她想結束試用期,在艙壁外進入真正的訓練。她難道不清楚,為什麼她們還在試用她嗎?
她們知道她仍然在陷阱裡掙扎。
默貝拉脫下了長袍,爬上床,躺在他身邊。沒有碰他。但是,在兩個身體之間保持著緊張的接近感。
「她們原本打算要我替她們控制什阿娜。」他說道。
「就像你控制我一樣?」
「我控制你了嗎?」
「有時我覺得你很滑稽,鄧肯。」
「如果我不能自嘲,那我就真的迷失了。」
「也會對你自我感覺良好的幽默自嘲嗎?」
「最先嘲笑的就是它。」他轉身看著她,左手握住了她的乳房,感覺乳頭在掌心變硬,「你知道我從未斷奶嗎?」
「在你所有的……」
「一次都沒有。」
「我能猜到。」一絲微笑從她的嘴角浮現,然後他們兩個突然都笑開了,緊緊地抱在一起,笑得停不下來。默貝拉說道:「該死,該死,該死。」
「誰該死?」在他的笑聲逐漸平靜下來後,他們分開了。
「不是誰,而是命運。該死的命運!」
「我不覺得命運會在意。」
「我愛你,如果我要成為一個合適的聖母,我不應該愛你。」
他痛恨這些像是自怨自艾的話題。還是開玩笑吧!「你成為不了任何合適的東西。」他按摩著她懷有身孕的大肚子。
「我能!」
「她們製造你的時候,把合適這個詞給忘了。」
她推開了他的手,坐了起來,低頭看著他:「聖母絕不應該去愛。」
「我知道。」我的悲憤太明顯了嗎?
她仍沉浸在自己的煩惱裡:「當我迎來香料之痛……」
「要愛!我不喜歡你和痛扯上關係。」
「我怎麼才能避免?我已經上車了。很快她們就要讓我全速前進了。那時,我會跑得很快。」
他想轉頭,但她的眼睛阻止了他。
「真的,鄧肯。我能感覺到。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它和懷孕差不多。過了某個時間點之後,再想放棄就危險了。你必須堅持到底。」
「我們彼此相愛!」他強迫自己的想法從一個危險走向了另一個危險。
「她們不允許。」
他抬頭看著攝像眼:「監視者在看著我們。她們有狼牙。」
「我知道。我現在就在跟她們說話。我對你的愛不是個缺陷。她們的冷漠才是缺陷。她們和尊母一樣!」
一盤棋局,其中有個子動不了。
他想叫喊,但是,攝像眼背後的聽眾能聽到的不只是他的喊聲。默貝拉是對的。覺得自己比聖母聰明是件危險的事。
她低頭看著他,眼裡似乎起了層薄霧:「你的樣子太奇怪了。」他察覺到了她變成聖母的樣子。
從這個想法上轉移!
談論他奇怪的記憶有時能轉移她的注意力。她覺得他的前世讓他從某些方面變得像是個聖母。
「我死過好幾次。」
「你都記得?」每次都是同樣的問題。
他搖了搖頭,不敢再說什麼,以防監視者解讀出什麼不利的東西來。
不是死亡和再生。
這些事情重複多了之後就變得無聊。有時他甚至懶得把它們放到秘密的資料垃圾箱裡。不,是與其他人相比獨特的經歷,那一連串的回憶。
這就是什阿娜聲稱想從他身上得到的東西。「親切的瑣事。所有的藝術家都想要。」
什阿娜不知道她要的是什麼。所有的這些活生生的經歷創造了新的意義。模式中的模式。不起眼的小事,卻成了他竭力想與他人甚至默貝拉分享的心情。
一隻拍在我肩膀的手。一個孩子的笑臉。攻擊者眼中的閃光。
無數的平凡之事。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說話:「我今晚只想蹺起二郎腿,好好歇一歇。別想讓我動。」
這些都成了他的一部分。它們都混入了他的性格。生命已將它們塑造成無法分離的一部分,他無法向任何人描述。
默貝拉沒看著他,直接說道:「在你的那些生命裡有很多女人。」
「我從來沒數過。」
「你愛她們嗎?」
「她們死了,默貝拉。我能保證的,就是在我的過去裡沒有妒忌的鬼魂。」
默貝拉熄滅了球形燈。他閉上了眼睛,感覺到黑暗籠罩了他們。她爬進了他的臂彎。知道她需要擁抱,他緊緊地摟住她,但頭腦裡仍在琢磨著自己的事情。
一份古老的記憶展示了一條門泰特的格言:最大的相關也可能在一瞬間變得無關。門泰特應該視這種時刻為喜悅。
他感覺不到喜悅。
所有在他體內延續的生命都蔑視門泰特的相關。一個門泰特的宇宙在每刻都是不同的。沒有舊的,沒有新的,沒有古代的繼承,沒有真正的懂得。你是網,你存在的目的只是檢查網中的捕獲。
什麼東西沒能鑽過去?這次我用的是多密的網?
這是門泰特的觀點。但是,特萊拉人不可能使用了所有的艾達荷死靈的細胞來創造他。他的細胞在一系列的採集中肯定有缺失。他已經辨認了許多缺失。
然而,我的記憶沒有缺失。我記得一切。
他是獨立於時間的網。這就是我為什麼能在那個幻象裡看到人的原因……網。這是門泰特意識唯一能提供的解釋,如果姐妹會猜到了,她們會恐懼的。不管他拒絕多少次,她們都會說:「又一個魁薩茨·哈德拉克!殺了他!」
那就快想辦法,門泰特!
他知道自己掌握了大部分的拼圖,但是,呃,它們仍然無法拼在起,拼成門泰特認為有價值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