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殿沙丘 第二十四章

指引護使團的主要理念:對民眾要有意引導。辯論的目的在於改變真相的本質,這一點深深地烙刻在我們的信仰裡。在這些事情上,我們應當利用我們的權力,而不是武力。

——《箴言》

對鄧肯·艾達荷來說,自從他對幻象和尊母行為的洞察不斷加深之後,無艦上的生活開始有一種詭異的遊戲氣氛。特格的加入不僅是多了一個玩家,更是一個騙招。

這天早上,他站在控制台旁,意識到這場遊戲中有雷同之處,他自己也曾是個死靈兒童,在貝尼·傑瑟裡特的伽穆堡壘裡,老去的霸撒是他的武術教師。

教育。無論那時還是現在,它都是最重要的考慮。還有警衛,在無艦中不怎麼引人注目,但總是在崗位上,如同他們在伽穆時一樣。還有她們的監視裝置,經過藝術性地偽裝,與環境混為了一體。他在伽穆時已成了逃脫它們的高手。在這裡,有了什阿娜的幫助,他把逃脫昇華成了藝術。

他身邊的警戒已降低到了很低的水平。警衛不再攜帶武器。但她們大多是聖母,帶著幾個高階侍祭。她們並不認為自己需要武器。

無艦中的某些東西創造了自由的幻象,主要是它的規模和複雜程度。這艘船很大,他不清楚有多大,但他能前往好幾層甲板,而且走廊的長度足有一千步那麼長。

管子、隧道、用懸浮膠囊運送他的交通管路、升降機、傳統的門廳和寬闊的走廊,它們的艙門碰一下就能嘶嘶地開啟(或保持關閉:禁止入內!)——所有的一切都已經在記憶中定格,成了他自己的賽馬場,他自己的私人領地,一個與警衛眼裡截然不同的地方。

將飛船降落到地面並保持執行需要巨量的能源。姐妹會無法以普通的方式來計算成本。貝尼·傑瑟裡特財務部的審計師所稽核的不僅是錢。不是索拉里或其他可比的貨幣。她們還計入了她們的人民、食物、千年後才到期的應收賬款——通常以實物形式支付的款項,包括物質和忠誠。

付錢,鄧肯!我們在向你催賬!

這艘船不僅是座監獄。他做出了幾種門泰特推測。主要功用:它是座實驗室,聖母試圖破除無艦影響人類感官的能力。

一張無艦棋盤——一座巨型迷宮。只是為了關住三名囚犯?不。肯定還有其他原因。

這遊戲有秘密的規則,有些他只能靠猜。但是,當什阿娜加入遊戲時,他安心了許多。我知道她有自己的計劃。當她開始練習尊母技能時,這開始變得明顯。打磨我的訓練物件!

什阿娜需要默貝拉私密的資訊,還有更多——他的多重生命對結識的那些人的記憶,尤其是暴君的記憶。

而我需要貝尼·傑瑟裡特的資訊。

姐妹會讓他保持著最低的活動量,想以此來增強他的門泰特能力。他感覺到飛船外有件天大的事正在發生,但自己並不是那件事的核心。在歐德雷翟向他提問時,會透露有關困境的丁點資訊,透露一些誘人的碎片。

足夠設定新的已知條件嗎?缺了那些他的控制台拒絕顯示的資料就不行。

這也是他的困境,該死的!他處於她們困境之中的困境中。他們都被困住了。

一週前的下午,歐德雷翟站在這臺控制台旁,殷切地表示姐妹會的資料資源已對他「門戶大開」。她就站在這裡,背衝著控制台,隨意地靠在了上面,雙臂交叉抱在胸前。她與成人米勒斯·特格的相像有時顯得怪異。甚至是這個習慣(是一種強迫症嗎?),交談時必須站著,都一樣。她也不喜歡犬椅。

他知道自己對她的動機和計劃有一個相當粗淺的理解。但他無法相信她們。在伽穆之後再也不會了。

陷阱和誘餌。她們就是這麼利用他的。他尚屬幸運,沒有隨著沙丘一起毀滅。它已是一具空殼,貝尼·傑瑟裡特榨乾了它。

每當煩躁時,艾達荷喜歡陷在控制台前的椅子裡。有時,他會坐上好幾個小時,一動不動,頭腦試圖去理解船上強大的資料資源的複雜性。系統能辨認出進入的任何人。它肯定配備了自動監視。它必須知道誰在說話,誰在提要求,誰是當前的指揮官。

飛行電路拒絕了我想突破封鎖的企圖。斷開了?警衛是這麼說的。但是,飛船自有一套辨認出誰進入了系統的方式——他知道鑰匙就在其中。

什阿娜會幫忙嗎?相信她也是場危險的賭博。有時,她看著他在控制台旁的樣子,讓他想起了歐德雷翟。什阿娜是歐德雷翟的學生。他清醒地記得這一點。

她們對他如何使用飛船系統有什麼興趣嗎?這還用問嗎?

在這裡的第三年,他做到了讓系統替他隱藏資料,而且是用他自己的鑰匙完成的。為了騙過犀利的攝像眼,他用日常行為隱藏了他的秘密。明面上是植入了供今後取用的資料,但暗藏著有加密的第二資訊。對門泰特來說很容易,這通常只是個把戲,用來探查飛船系統的潛力。他把自己的資料埋入了一個隨機垃圾箱裡,沒希望能恢復。

貝隆達懷疑過,但當她質問他時,他只是笑了笑。

我隱藏了我的歷史,貝爾。我作為死靈的一系列生命——所有的生命,一直回溯到初始的非死靈。我記得的這些生命中的私密時分,都被丟進了這片鮮活記憶的垃圾場。

現在,坐在控制台前,他感慨萬千。禁閉折磨著他。不管監獄的規模有多大,內容有多豐富,它仍然是座監獄。一段時間以來,他知道自己能夠逃離的可能性很大,但是默貝拉,加上他對他倆的兩難境地不斷加深的理解,拖住了他的手腳。他覺得自己成了思維上的囚徒,如同他的身體是這個龐然巨物和警衛們的囚徒一樣。無艦是個裝置,是個工具,是在危險的宇宙裡潛行的方式。甚至在有預知能力的搜捕者面前都能隱藏你和你的企圖。

通過眾多生命累積的技能,他能夠用精確和天真的目光來審視四周的環境。門泰特培養的天真。覺得自己懂得了什麼,必定會導致自己的盲目。漸漸踩下學習剎車的並非你年齡的增長,而是不斷累積的「我懂了」。

姐妹會對他新開放的資料資源(如果它們靠得住的話)引發了新的問題。在大離散時期,針對尊母的反抗是如何組織的?顯然有組織(他覺得稱他們為力量不合適)狩獵過尊母,與尊母狩獵貝尼·傑瑟裡特的方式一致。如果伽穆的證據可靠的話,她們也被殺死過。

混合人和馴獸師?他做出了一個門泰特推測:某個特萊拉的旁系在第一次大離散時實施了基因操控。他在幻象裡看到的那兩個人:是他們創造了混合人嗎?那對男女是變臉者嗎?和特萊拉尊主無關?在大離散時期,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

該死的!他需要接觸更多的資料,更多有效的資源。他目前的資源離充分還差了十萬八千里。儘管只是功能有限的工具,他的控制台卻有被改造來匹配更大需求的潛力。然而,他的改造瘸了。他需要以門泰特的步伐大步向前。

我被束縛了手腳,這是個錯誤。歐德雷翟不相信我嗎?她是個厄崔迪,該死的!她知道我欠她的家庭什麼。

欠了不只一條命,債從未被償還!

他知道自己在煩躁。突然,他靈光一現。門泰特的煩躁!這是個訊號,表明他已站在了突破的邊緣。一個基本推測!她們還有什麼跟特格相關的事沒告訴他?

問題!沒有提出的問題抽打著他。

我需要背景透視!並不一定跟距離有關。你在體內也能實現透視,只要你的問題沒有變形就行。

他感覺到,貝尼·傑瑟裡特經驗在某處(或許甚至在貝爾高調守護的檔案裡)有缺失。貝爾應該感謝我!一個門泰特同伴肯定能體會此刻的激動。他的思路像是一堆散落的馬賽克,他已掌握了它們中的大多數,即將能拼成圖案了。馬賽克和答案無關。

他能聽到他的第一位門泰特老師在說話,頭腦裡迴響著他的聲音:「用平衡的方式組織你的問題,並將已知資料丟入天平的一側或另一側。在任何情況下,答案都會造成不平衡。不平衡揭示了你尋找的東西。」

是的!用合理的問題製造不平衡屬於門泰特式的雜耍。

默貝拉在前天晚上說了什麼——什麼?他們躺在她的床上。他想起他看到了投影在天花板上的時間:9:47。他當時還在想:投影也消耗能量。

他幾乎能感覺到飛船能量的流動,這個巨大的幽閉之所與時間隔絕。精密的機器製造了擬態,沒有什麼裝置可以將其從背景中分辨出來。除非它處於目前的待機模式,只能阻隔預知力,無法阻隔肉眼。

默貝拉在他身邊:另一種能量,他們倆都意識到了有某種力量試圖將他們拉在一起,而壓制這種相互吸引需要能量!性吸引在增強、增強,不斷增強。

默貝拉在說話。是的,沒錯。奇怪的自我分析。她的生命已抵達了一種新的成熟,貝尼·傑瑟裡特增強了她的意識和信心,一種強有力的東西在她體內生長著。

每當他認出這種貝尼·傑瑟裡特變化時,他都感到哀傷。我們分開的日子又近了。

默貝拉仍在說話:「她(通常這個她是指歐德雷翟)一直讓我評估我對你的愛。」

回想起這個場面後,艾達荷讓它在腦海裡繼續回放。

「她也跟我說過同樣的話。」

「你怎麼說的?」

「xcrucior.」

她用一個胳膊肘支起了身子,低頭看著他:「這是什麼語言?」

「非常古老的語言。雷託讓我學過。」

「翻譯。」霸道強硬。她舊時的尊母自我。

「我既恨她,又愛她。備受折磨。」

「你真的恨我嗎?」半信半疑。

「我恨的是自己被關著,無法做自己的主宰。」

「如果可能的話,你會離開我嗎?」

「我希望可以隨時重複做出這個決定。我想要做主。」

「它是盤棋局,其中有個子動不了。」

就是這裡了!她的話。

想起來之後,艾達荷並未感覺興奮,只是覺得彷彿在長眠之後,雙眼突然睜開了。一盤棋局,其中有個子動不了。棋局。他對無艦和姐妹會在此處勾當的認識。

還有更多的棋子可用來兌換。

「這艘船是我們特殊的學校。」默貝拉說道。

他只能同意。姐妹會加強了他的門泰特能力,他能更快地檢索資料,更有效地辨認未曾訪問過的資料。他感覺到了這將引領他去往的地方,並因此而憂心忡忡。

「你清空了神經通道。你阻擋了分心和無用的幻想。」

你將你的反應調整到了那個危險的模式,每個門泰特都被警告過要避免。「你會在那裡迷失自己。」

學生們被領著去參觀植物人,「失敗的門泰特」,維持他們的生命只是為了展示危險。

然而,多麼誘人啊。你能感覺到那個模式的力量。沒有未知。一切都成了已知。

在那個恐懼的迷霧中,默貝拉在床上朝他轉過身,他感覺性壓力幾乎快要爆炸了。

還沒到時候。還沒到時候!

他們中的一個還說了些什麼。什麼?他最近在思考,邏輯作為揭露姐妹會動機的工具,其侷限性在哪裡。

「你經常嘗試分析她們嗎?」默貝拉問道。

她太詭異了,能說出他內心的想法。她不承認她有讀心術:「我只是讀了你,我的死靈。你是我的,你知道的。」

「反之亦然。」

「太正確了。」有點像是在嘲弄,但它掩蓋了某種更深層、更扭曲的東西。

人類的心理中有個陷阱。他是這麼說的:「覺得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做,給了你做出很多出格之事的藉口。」

出格行為的藉口!這是他的馬賽克拼圖中的又一塊。棋局已入中盤,但走法已是罪惡和詛咒。

默貝拉的聲音幾乎像是在開玩笑:「我猜你差不多能把一切都怪罪到心理創傷上。」

「焚燒整顆行星也能如此怪罪嗎?」

「這裡有一種殘酷的自我決斷。她說下定決心能鍛造你的心理,給你一種在重壓之下可以仰仗的自我身份。你同意嗎,我的門泰特?」

「這個門泰特不是你的。」他的聲音裡沒有力量。

默貝拉笑了,躺回到她的枕頭上:「你知道姐妹會想從我們這裡得到什麼嗎,我的門泰特?」

「她們想要我們的孩子。」

「哎,何止啊。她們想要我們自願加入她們的夢想。」

又一片馬賽克!

但是,除了貝尼·傑瑟裡特,還有誰知道那個夢呢?姐妹們都是演員,總是在演戲,面具之下實在沒洩露過什麼。真實的自我被緊閉在高牆內,只有在必要時才會顯露點滴。

「她為什麼保留那幅古代的畫?」默貝拉問道。

艾達荷覺得自己的胃抽緊了。歐德雷翟給他帶來過她保留在臥室的那幅畫的全息記錄。文森特·凡·高的《奧維爾的茅草農舍》。差不多一個月之前的深夜,她把他從床上叫醒。

「你問我對人類的感覺,這就是了。」她把全息圖伸向他睡意矇矓的雙眼。他坐起身,盯著那東西,想要搞明白。她怎麼了?歐德雷翟聽上去那麼激動。

她把全息圖交到他手裡,然後開啟了所有的燈,立即給了房間一種堅固的形狀,還有那種淡淡的機械味道,你期待在無艦上看到的任何東西都有這種味道。默貝拉在哪兒?他們一起睡的。

他注視著全息圖,畫作讓他產生了莫名的感動,彷彿將他與歐德雷翟連線在了一起。她對人類的感覺?全息圖在他手裡感覺冰冷。她從他手裡接過它,放在了桌子上。他仍然在盯著它,她找了把椅子在他身邊坐下了。坐下了?有東西推著她靠近了他!

「它是古老地球上的一個瘋子畫的。」她說道,並把臉湊近了他,兩人一起看著畫作的全息投影。「看!時間膠囊內的人類一刻。」

被抓取在了風景畫裡?是的,該死的,她是對的。

他盯著全息投影。多漂亮的顏色啊!不僅是顏色,還有整體。

「大多數的現代藝術家會嘲笑他使用的技巧。」歐德雷翟說道。

在他欣賞的時候,她就不能閉嘴嗎?

「這個人是個偉大的記錄儀,」歐德雷翟說道,「人類的手、人類的眼、人類的精華,都集中到了這個人的意識中,他挑戰了界限。」

挑戰了界限!更多的馬賽克。

「凡·高使用了最原始的材料和畫具,」她聽上去就像是喝醉了,「穴居人都認得出的顏料!畫在了他自己都能製作的畫布上。很有可能是他本人用毛和樹枝製作了畫具。」

她觸控著全息投影的表面,她的手指在高高的樹叢間投下了陰影。「按照我們的標準,文明的水平仍屬原始,但看到他畫出什麼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