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殿沙丘 第二十二章

政府的主要缺陷在於,當需要變革時,卻總是怯於做出果斷的決定。

——達爾維·歐德雷翟

對歐德雷翟而言,早晨的第一口美琅脂總能帶來不同的感覺。她肉體的反應就像是餓殍緊緊抓住了甜果,隨後就是緩慢、尖銳而又痛苦的恢復。

這是美琅脂成癮的可怕之處。

她站在臥室的窗戶旁,等待著效果走完它的歷程。她注意到,氣象人又達成了另一場晨雨。大地被清洗乾淨,一切都淹沒在浪漫的迷霧中,所有的邊角都模糊了,只剩下了大概的輪廓,如同久遠的記憶。她開啟窗戶。溼冷的空氣掠過她的臉,讓她的周遭產生了一種熟悉的感覺,就如同穿上了一件熟悉的衣服。

她深深地吸了口氣。雨後的味道!她記得降水之後,生命的精華被放大和被撫慰的樣子,但這些雨不同。它們留下了燧石般的味道。歐德雷翟不喜歡它們。它們並不代表萬物被洗淨,而是意味著生命在抗議,希望所有的雨都能被鎖起來,不再落下了。這些雨不再代表了溫柔,不再帶來圓滿。它們帶來的是無法逃避的變化。

歐德雷翟關上了窗戶。她立刻又回到了居所內熟悉的味道里。還有始終如一的謝爾味,從體內植入的緩釋機裡散發出來,每個知道聖殿位置的人都需要這種植入。她聽到了斯特吉走了進來,然後是替換沙漠地圖時發出的嗖嗖聲。

斯特吉的聲音裡透露著效率。幾個星期的近距離接觸,證實了歐德雷翟最初的判斷。可靠。儘管並非異常出色,但對大聖母的需求極其敏感。看她移動的樣子有多輕巧。用斯特吉的敏感去匹配小特格的需求,於是特格就有了他所需的高度和靈活度。一匹馬?比這更多。

歐德雷翟的美琅脂吸收已到達峰值,並開始衰減。斯特吉在窗戶裡的影像顯示了她在等待任務的分派。她知道這個時刻已分配給了香料。在她的舞臺上,她期待也有那麼一天,她能享受此神秘的一刻。

我希望她能夢想成真。

多數的聖母認同她們的教育,很少覺得香料是種成癮品。歐德雷翟每天早晨都知道它是什麼。依照早期修煉模式養成的習慣,你每天攝入身體所需的香料:最低的用量,剛好夠刺激新陳代謝,將它推至最高表現。生理必需品,在與美琅脂混合之後,也吸收得更順暢。食物的味道變得更好。除非出了事故或被刺殺,你將活得更久。但是,你就是成癮了。

等到身體恢復之後,歐德雷翟眨著眼打量著斯特吉。今早她對冗長儀式的好奇心似乎減弱了許多。對著斯特吉在窗戶裡的影像,歐德雷翟開口說道:「你知道美琅脂戒斷嗎?」

「是的,大聖母。」

儘管姐妹會將成癮的一面秘而不宣,歐德雷翟卻一直知道它就在眼皮底下,她還感覺到了對它與日俱增的怨氣。侍祭時期打下的烙印(在香料之痛中留下了無法磨滅的印象)逐漸被其他記憶和時間的累積而沖淡。烙印:「戒斷將去除你生命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如果戒斷髮生在中晚年,你會死去。」但現在它已沒太多意義了。

「戒斷對我有重大的意義,」歐德雷翟說道,「我是少數幾個受痛於晨間美琅脂的人之一。我相信她們應該跟你說過了。」

「我為你難過,大聖母。」

歐德雷翟研究著地圖。它顯示了有一長條沙漠刺向了北方,在中樞的東南方也有顯著擴大的旱地,什阿娜就駐紮在那裡。很快,歐德雷翟又將注意力放到了斯特吉身上,後者正帶著新的興趣看著大聖母。

因為想到香料的黑暗面而突然沒了對地圖的興趣。

「我們這個年代很少會去思考美琅脂的獨特之處,」歐德雷翟說道,「所有人類沉迷過的舊式麻醉品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除了香料。它們都會縮減壽命,且帶來痛苦。」

「我們學到過,大聖母。」

「但是,你可能沒學過,統治的手段會被我們對尊母的擔憂而扭曲。政府的貪婪(是的,即便是我們的政府)能夠把你丟入陷阱。如果你一直侍奉我,你能深刻體會,因為每天早晨你都能看到我受罪。讓有關它的知識深入你體內,這是個死亡陷阱。不要成為漠然的推手,成為一個漠視生命的系統裡的一分子,就像尊母。記住:可接受的麻醉品對冷漠的機構有用,因為可以徵稅來支付工資,或創造工作機會。」

斯特吉疑惑了:「但是,美琅脂延長我們的生命,提升我們的健康,並且增加——」

她被歐德雷翟皺起的眉頭打斷了。

都是從侍祭手冊裡照搬來的。

「它還有另一面,斯特吉,你在我身上看到了。侍祭手冊沒有撒謊。但是,美琅脂就是麻醉品,我們都上癮了。」

「我知道它並不對所有人都友善,大聖母。但是,你說過尊母不使用它。」

「她們用的替代品並沒有什麼有益之處,只不過能防止戒斷帶來的痛楚和死亡。它同樣是種麻醉品。」

「我們的俘虜呢?」

「默貝拉以前用它,現在她用美琅脂。它們之間可以互換,有趣嗎?」

「我……猜能學到更多的東西。我注意到,大聖母,你從來沒叫過她們妓女。」

「像侍祭那樣叫她們?哈,斯特吉,貝隆達起了個壞頭。哦,我知道這種壓力。」就在斯特吉想要反駁時,她說,「侍祭感覺到了威脅。她們看著聖殿,把它想成是對抗妓女長夜的堡壘。」

「差不多吧,大聖母。」斯特吉非常遲疑。

「斯特吉,這顆行星只是另一個臨時之所。今天我們去南方,你會想明白這一點的。去找塔瑪拉尼,告訴她準備出發,我們去見一下什阿娜。不要和其他任何人提起。」

「是,大聖母。你是說讓我也陪著你嗎?」

「我想讓你陪在身邊。去告訴你訓練的那個人,她開始全權負責地圖。」

斯特吉走了之後,歐德雷翟想到了什阿娜和艾達荷。她想和他交談,他也想和她交談。

攝像眼記錄顯示,這兩人有時用手語交流,而且還用身體遮擋住了大部分的手勢。它看上去像是舊式的厄崔迪戰鬥手語。歐德雷翟認出了其中的一些,但不足以判斷他們交談的內容。貝隆達想要什阿娜解釋。「別急,」歐德雷翟則更加謹慎,「再觀察一陣子。或許會發生有趣的事情。」

什阿娜想要什麼?

無論鄧肯的頭腦裡在想什麼,都會影響到特格。製造讓特格恢復初始記憶的痛苦與鄧肯的意圖相悖。

昨日,歐德雷翟在工作臺前打斷鄧肯時就注意到了。

「你晚了,達爾。」他並沒有從手頭的活計上抬起頭。晚了?才剛到傍晚。

最近幾年內,他經常稱呼她為達爾,一種挑釁,提醒她他痛恨魚缸裡的生活。挑釁刺激了貝隆達,她不喜歡他這麼「該死的隨便」。當然,他稱貝隆達為「貝爾」。鄧肯並不吝嗇使用他的針頭。

想到這裡,歐德雷翟停在了自己工作室的門口。鄧肯朝著他控制台旁的檯面砸了一拳:「特格應該值得更好的出路!」

更好的出路?他在想什麼?

工作室外走廊裡傳來的動靜打斷了她的回想。斯特吉從塔瑪拉尼處回來了。她先去了侍祭的待命室,向接替她的人交代了地圖的任務。

一大沓檔案記錄等在歐德雷翟的桌子上。貝隆達!歐德雷翟瞥了眼檔案。不管她多努力去分派任務,總會剩下一部分是她的顧問堅持只有大聖母才能處理的。這批新檔案中的大部分來自貝隆達要求的「建議和分析」。

歐德雷翟觸碰了她的控制台:「貝爾!」

檔案文書的聲音響了起來:「大聖母?」

「讓貝爾到我這裡來!我要求她以那兩條胖腿能達到的最快速度到我這裡來!」

不到一分鐘。貝隆達站在工作臺前,像是位受驚的侍祭。她們都能聽懂大聖母的語氣。

歐德雷翟拍了拍桌子上的檔案堆,又一下子把手抽了回來,就像是被電了似的:「以撒旦的名義,這都是些什麼?」

「我們認為這些都很重要。」

「你覺得我有必要看所有的東西嗎?摘要在哪裡?工作不到位啊,貝爾!我不笨,你也不蠢。但是,這堆東西……這堆東西……」

「我會充分授權……」

「授權?看看這堆東西!哪些我必須看,哪些我可以授權下去?沒有摘要!」

「我會立刻彌補這個失誤。」

「必須,貝爾。因為塔瑪和我今天要趕往南方,未公開的視察,並見一下什阿娜。我離開期間,你坐我的位置。看看你對這每天的差事有什麼感覺!」

「能聯絡到你嗎?」

「我會帶上光纜和耳麥。」

貝隆達緩了口氣。

「我建議,貝爾,你回到檔案部,任命一個負責人。如果你還不開始變得像個當官的,我就快不行了。管好你自己的事!」

「好,我不搗蛋,達爾。」

貝爾這是在試著表現幽默嗎?還不賴!

歐德雷翟朝著投影儀揮了下手,塔瑪拉尼在交通大廳的影像出現了。「塔瑪?」

「什麼事?」沒有從手頭的工作上扭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