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殿沙丘 第十七章

「沒錯,大聖母。我有個奇怪的第一印象,覺得他們是變臉者。但他們不符合任何一個標準。資訊素不符合。姿態、表情——所有的都不符合。」

「只是個第一印象?」

「我無法解釋。」

「混合人呢?」

「它們與描述的相符。外表像人類,但行為殘暴。我猜是源自貓科動物。」

「其他人也這麼說。」

「它們會說話,但只能說簡化的加拉赫語。我覺得它們只會堆砌詞彙。‘幾時吃?’‘你好人。’‘要撓頭。’‘坐這兒?’它們會對馴獸師做出及時的回應,但並不怕他們。我感覺在混合人和馴獸師之間存在著一種互相尊重和喜愛。」

「你知道這一路上的風險,為什麼你還要冒險把訊息帶到這兒來?」

「這些是來自大離散的人。他們提議聯盟,相當於開啟了一扇通往尊母誕生之地的大門。」

「你應該已經問過他們了,還問了大離散的細節。」

「沒有回答。」

話說得簡潔明瞭。不管她有著怎樣不堪的過去,你都無法輕視這位被放逐的姐妹。還有更多的問題。歐德雷翟問著,並在答案到來時仔細地觀察著,看著一張老去的嘴,如同枯萎的水果,吐露著最後的芬芳。

或許是因為多年的贖罪,多吉拉的行為中有種東西表明她已軟化了許多,但貝尼·傑瑟裡特的堅強仍未折損。她說話時有自然的停頓,她的姿勢也很流暢。她看著歐德雷翟的眼神很溫柔。(這就是她的姐妹們所譴責的東西:沒有展現貝尼·傑瑟裡特的冷酷。)

多吉拉讓歐德雷翟感興趣。她說話的樣子,姐妹對姐妹,顯示出語言背後那堅強且平衡的大腦。懲罰之地多年的磨鍊鑄就了她的精神。儘自己的能力彌補年輕時的缺失。沒有表現出混日子、事不關己的樣子。一份直戳要害的報告。她仍具備必要的意識,尊重大聖母的決定,在危險的旅途中處處小心,但仍然自信「你應該聽一下我的報告」。

「我相信這不是陷阱。」

多吉拉的舉止沒有任何不妥。目光直接對視,眼睛和臉部表情自然沉著,沒有躲閃。一個姐妹可以看穿這層面紗,做一個適當的評估。多吉拉只是出於緊急才來的。她曾是個傻子,但她已不再是了。

她流放的行星名叫什麼?

工作臺的投影展示了名字:巴塞爾。

名字讓歐德雷翟警覺。巴塞爾!她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飛躍,印證著她的記憶。巴塞爾:大部分為海洋。寒冷。非常寒冷。貧瘠的島嶼,最大的島都比一艘無艦小。貝尼·傑瑟裡特曾經認為巴塞爾是個流放之地。小心,姑娘,否則你會被髮配至巴塞爾。歐德雷翟想起了另一個關鍵詞:蘇石。在巴塞爾,她們馴化了單眼的海洋生物醜鬣蟹,它的外殼磨破之後會長出美妙的腫瘤,宇宙中最寶貴的珠寶之一。

蘇石。

多吉拉就戴著它,在她的頸線上隱約可見。工作室的燈光將它變成了深海之藍與淡紫的混合色。它比人類的眼球大一些,閃閃發光,彷彿在誇耀自己的財富。在巴塞爾,她們可能沒把它當回事。在沙灘上隨處都能撿到。

蘇石。了不起。根據貝尼·傑瑟裡特的安排,多吉拉應經常與走私販打交道。(她擁有那艘無艦就是最好的證明。)應當注意分寸。儘管是姐妹間的談話,但一位是大聖母,另一位是來自流放行星的聖母。

走私。對尊母(和其他不肯承認這項法律其實是無法執行的人)來說,是一項重罪。摺疊空間沒有改變走私的實質,只是讓小規模的入侵變得更為容易。小型無艦。你能造一艘多小的?歐德雷翟沒有這方面的知識。檔案予以了彌補:「直徑一百四十米。」

足夠小了。蘇石是一種誘人的商品。摺疊空間是個關鍵的經濟障礙:商品單位體積和質量上的價值是多少?運送大傢伙消耗的能量是驚人的。蘇石——走私販的最愛。它們對尊母也有很強的誘惑力。簡單的經濟學?要瞄準巨大的市場。如今,它對走私販的吸引程度和美琅脂一樣,因為宇航公會已經不怎麼需要美琅脂了。公會總是在分散在各地的倉庫裡積攢著夠好幾代人用的美琅脂,而且(毫無疑問)還有很多隱藏的備用庫。

他們還認為自己能從尊母那裡買來保護!但是,她感覺這給了她某種可以利用的東西。在離奇的憤怒之中,尊母摧毀了沙丘星,唯一能自然產生美琅脂的地區。在還沒意識到後果之前(奇怪),她們根除了特萊拉人,他們的伊納什洛罐曾讓舊帝國到處都是香料。

我們有能再造沙丘的生物。我們還有可能是唯一活著的特萊拉尊主。將伊納什洛罐變成美琅脂寶庫的方法被鎖在斯凱特爾的大腦裡。如果我們能讓他透露就好了。

眼前的問題是多吉拉。這女人帶來了可信的訊息。她說,馴獸師和他們的混合人被某些他們不願透露的東西驚擾了。多吉拉沒有嘗試使用貝尼·傑瑟裡特的說服術,實屬明智。來自大離散的人對此不知會有何反應。是什麼驚擾了他們?

「除了尊母之外的威脅。」多吉拉猜測道。她不願再說更多,但可能性是存在的,必須加以考慮。

「關鍵在於他們說了他們需要盟友。」歐德雷翟說道。

「在共同的道路上,面臨著共同的問題。」他們是這麼說的。儘管有真覺師的證明,多吉拉還是建議須對他們的提議小心。

為什麼他們要去巴塞爾?因為尊母錯過了巴塞爾,或認為它不值得承受她們的怒火?

「應該不是。」多吉拉說道。

歐德雷翟同意。多吉拉,不管她原來的境遇有多麼不堪,現在掌握了高價的資產,而且更重要的是,她是個聖母,坐著無艦前來面見大聖母。她知道聖殿的位置。當然,對獵手無用。她們知道聖母會在透露任何秘密之前先殺了自己。

問題一個接一個。但是,先來場姐妹間的共享。多吉拉當然能對大聖母的動機做出正確的理解。歐德雷翟將話題轉到了私人事項上。

談話進展不錯。多吉拉顯然沒料到,但願意開口分享。

偏遠地區的聖母容易培養起姐妹們口中的「收藏興趣」。它們都由愛好發展而來,與之相比,放到收藏上的注意力顯得極端多了。歐德雷翟認為大多數收藏都很無聊,但是,她覺得多吉拉所謂的「愛好」挺有深意。她收集古老的錢幣,是嗎?

「什麼樣的?」

「我有兩枚古希臘的銀幣和一枚完美的金幣。」

「真品?」

「它們是真的。」意思是她已經在其他記憶中完成了搜尋,確認了它們的真實性。有趣。她通過有趣的方式鍛鍊,甚至是通過自己的愛好。內外部歷史完美的融合。

「很有意思,大聖母,」多吉拉最終說道,「感謝你向我表明,我們仍然是姐妹,並分享了古代的畫作是你的愛好之一。但是,我們兩個都知道我冒險前來的原因。」

「走私販。」

「當然。尊母不可能忽略存在於巴塞爾的我。走私販會把訊息出售給出價最高的人。我們必須假設他們已經從巴塞爾的秘密上獲得了利潤:蘇石,加上駐地聖母和她的助手。而且,我們也不能忘了是馴獸師們主動找到了我。」

該死的!歐德雷翟想著。多吉拉是那種我想留在身邊的顧問。我不知道外面還有多少類似的被掩埋的珍寶,因為種種原因被遣送了。我們為什麼總是把天才們關在外面?這是自古以來姐妹會未能解決的弱點。

「我覺得我們掌握了尊母的一些有價值的東西。」多吉拉說道。

沒必要點頭表示同意。這就是促使多吉拉前來聖殿的核心原因。貪婪的獵手已經蜂擁至舊帝國,殺光燒光她們懷疑任何與貝尼·傑瑟裡特有牽連的東西。但是,獵手仍未將爪子伸至巴塞爾,儘管它的位置肯定不是個秘密。

「為什麼?」歐德雷翟問道,說出了她們兩人腦海中的問題。

「絕不要破壞你自己的巢穴。」多吉拉說道。

「你覺得她們已經在巴塞爾了?」

「還沒有。」

「但是,你認為巴塞爾是一個她們想要的地方?」

「基本預測。」

歐德雷翟只是盯著她。看來,多吉拉還有一個愛好!她浸入其他記憶,磨鍊並最佳化了那裡儲存的知識。誰能責備她呢?巴塞爾上面的日子肯定是度日如年。

「門泰特總結。」歐德雷翟指了出來。

「是的,大聖母。」非常溫順。聖母只有在得到聖殿的許可,並在其他姐妹的引領和支援之下,才能以此種方式挖掘其他記憶。多吉拉保持著反叛精神。她跟隨著自己內心的渴望,如同當時她追隨禁忌的愛情一樣。好!貝尼·傑瑟裡特需要這樣的反叛者。

「她們不想破壞巴塞爾。」多吉拉說道。

「一個水世界?」

「它能成為兩棲僕人理想的家園。對混合人和馴獸師都不合適。我仔細研究過他們。」

證據表明,尊母的計劃是打算引入奴隸,或許是兩棲類的,來採集蘇石。尊母應該有兩棲類的奴隸。製造了混合人的知識可以用來製造更多有意識的生物。

「奴隸,危險的失衡。」歐德雷翟說道。

多吉拉首次露出了激動的情緒,強烈的反感讓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這是個姐妹會早就知曉的模式:奴隸制將不可避免走向衰敗。你築起了一道仇恨的大壩。憤怒的敵人。如果你無法一下子消滅所有的敵人,就不敢輕易開戰。你清醒地意識到,鎮壓將使得你的敵人更強大,這將消磨你的勇氣。受壓迫的人總有一天會勝利,那一天來臨時,神保佑那些壓迫者。它是把雙刃劍。受壓迫者總是會向壓迫者學習,複製他們的行為。當風水轉向時,舞臺上將會上演又一場復仇與暴力的遊戲——角色互換了。互換,再互換,直到永遠。

「她們難道永遠長不大嗎?」歐德雷翟問道。

多吉拉沒有回答,但她有一個緊急的提議:「我必須回到巴塞爾。」

歐德雷翟沉吟著。被放逐的聖母再次考慮在大聖母之前。儘管這決定看上去不合理,但她們都知道,它是最好的辦法。混合人和馴獸師會回來。更重要的是,對於一顆尊母看上的行星,來自大離散的訪客將受到特別的關注。尊母可能不得不做出某種回應,而這種回應可能會揭露她們更多的秘密。

「但她們會懷疑巴塞爾是個誘餌。」歐德雷翟說道。

「我可以說我被姐妹會驅逐了,」多吉拉說道,「而且該說法還能得到印證。」

「把你自己當成誘餌?」

「大聖母,如果能誘使她們進行和談呢?」

「和我們嗎?」多麼令人震驚的想法!

「我知道她們不是以合理的談判而著稱,但是……」

「好主意!讓我們增強它的誘惑力。假設我會帶著貝尼·傑瑟裡特的投降書前去找她們。」

「大聖母!」

「我沒有投降的打算。但是,還有其他更好的辦法能讓她們談判嗎?」

「巴塞爾不是個理想的會面地點。我們的設施非常簡陋。」

「她們的武力在交叉點上。如果她們建議在交叉點會面,你能說服你自己嗎?」

「需要仔細計劃,大聖母。」

「哦,要非常仔細。」歐德雷翟的手指在控制台上迅速移動著。「是的,今晚,」她對著一個可視的問題回答道,隨後又隔著凌亂的工作臺對多吉拉說道,「我要求你在離開之前見一下我的顧問和其他一些人。我們會跟你說清楚計劃,但我個人擔保你有很大的自由度。關鍵是要讓她們同意在交叉點會面……而且,我希望你清楚,我多麼痛恨將你用作誘餌。」

多吉拉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中,沒有回答。歐德雷翟繼續道:「她們可能會無視我們的提議,並將你消滅。但是,你仍然是我們最好的誘餌。」

多吉拉表明了她仍然保持著幽默。「我也不喜歡掛在鉤子上來回晃,大聖母。拜託將繩子拴牢一些。」她站起身,關切地看了眼歐德雷翟的工作臺,說道,「你有那麼多工作,而且我還耽擱了你的午餐。」

「我們一起在這裡吃吧,姐妹。此刻,你才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