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殿沙丘 第十三章

完美!這位侍祭雖然身材肥碩,但心思很靈敏。歐德雷翟默默地盯著她。

「我負責製作你臥室裡的地圖,大聖母。」

這是位可靠的專家,能被託付來給大聖母工作。更好了。

「地圖快完成了嗎?」

「還有兩天,大聖母。我還在調整投影疊加,好標記出沙漠每天的生長。」

微微點頭。這是她原來就下過的命令:派個侍祭負責地圖的更新。歐德雷翟希望每天早上醒來時,眼前就有變化的視野,在甦醒的意識中留下第一個印象,從而點燃她的想象力。

「今天早上,我在你的工作室裡放了份報告,大聖母。《果園管理》。或許你還沒看到。」

歐德雷翟只是看到了標籤。今天,她在鍛鍊上多花了點時間,又急著去見默貝拉。這麼多事都指望著默貝拉!

「中樞周圍的種植園需要更多的照料,否則只能放棄了,」侍祭說道,「這就是報告的要點。」

「逐字重複報告。」

歐德雷翟傾聽著。夜幕降臨,廳裡的燈點亮了。簡潔。甚至說得上是精練。報告裡帶著某種訓誡的語氣,歐德雷翟聽得出它源自貝隆達。雖然沒有簽名,但她的氣息遍佈全文,而且這位侍祭還直接用了一些她的語言。

侍祭陷入了沉默,報告結束了。

我該怎麼回應?果園、草場和葡萄架不僅是抵禦外部入侵者的緩衝區,或只是地貌上的裝飾,它們支撐著聖殿計程車氣和餐桌。

它們支撐著我計程車氣。

這位侍祭等待得如此安靜。捲曲的金髮,圓圓的臉龐。討人喜歡的臉龐,儘管嘴巴大了一些。她的盤子裡還有食物,但她沒在吃。雙手放在了腿上。我在此侍奉你,大聖母。

在歐德雷翟思索如何回應的時候,記憶入侵了——一場古老的事件浮現在她腦海裡。她回憶起了撲翼機的訓練課程。兩個侍祭與教官一起懸浮在午間的蘭帕達斯溼地上空。她與一位雖然無能卻仍被姐妹會接受的侍祭配對。顯然是出於基因上的選擇。交配聖母需要將她的某些特質傳遞給後代。它肯定無關於情緒控制或智慧!歐德雷翟記起了她的名字:琳採恩。

琳採恩在衝著她們的教官喊叫:「讓我來駕駛這架該死的撲翼機!」

緊接著,天空、地上的樹木,以及湖邊的溼地開始旋轉,讓她們眩暈。給人的感覺是:她們是固定的,而周圍的世界在轉動。琳採恩每次總是搞錯。她的每個動作都加劇了旋轉。

教官拉動了只有他能夠著的操縱桿,將她從系統中斷開。在飛機重新穩定、保持平飛之後,他才開口說話。

「不會讓你再開這個了,女士。絕對不會!你缺乏正確的反應。你本該在青春期之前就掌握了這些反應。」

「我要開!我要開!我要開這該死的東西。」她的雙手在沒有反應的控制鍵上亂按。

「你被淘汰了,女士。停飛!」

歐德雷翟放鬆了,她這才意識到,自己一直都覺得琳採恩可能會殺了她們。

琳採恩轉身衝著歐德雷翟的耳朵喊道:「告訴他!跟他說,他必須服從貝尼·傑瑟裡特!」

這表明比她早幾年入門的歐德雷翟已經展現出了一定的威信。

歐德雷翟默默地坐著,面無表情。

沉默通常是最好的回答。某位貝尼·傑瑟裡特的幽默大師在洗手間的鏡子上草草塗了這句話。歐德雷翟當時就覺得它有道理,現在仍這麼覺得。

將自己拉回到餐廳裡等著她回應的侍祭面前後,歐德雷翟琢磨著為什麼這段久遠的記憶會自己跳出來。這種事情很少會毫無緣由地發生。現在不該沉默,當然。幽默?是的!就是這個資訊。歐德雷翟的幽默教會琳採恩認清了自己(在那件事過後)。壓力之下的幽默。

歐德雷翟對著餐廳裡坐在她身旁的侍祭微笑了:「你想當一匹馬嗎?」

「什麼?」她驚訝地脫口而出,但還是對大聖母的微笑做出了呼應。呼應裡沒有緊張,甚至可以說溫暖。每個人都說大聖母允許表達感情。

「你當然不會懂。」歐德雷翟說道。

「不懂,大聖母。」仍舊保持著笑容和耐心。

歐德雷翟的目光審視著眼前這張年輕的臉。明亮的藍色眼睛,尚未被香料之痛淹沒。一張幾乎和貝爾一樣的嘴,但沒有冷酷。可靠的肌肉和可靠的智慧。她應該擅長揣度大聖母的需求。承擔地圖任務和提交那份報告。敏感,且展現出高超的智慧。不太可能升到最高處,但總是會把持著那些你需要她能力的關鍵職位。

為什麼我會坐在她的旁邊?

在視察餐廳時,歐德雷翟經常會選擇一位特殊的夥伴。多數情況下是一位侍祭。她們能告訴她很多。如何選擇夥伴?大聖母的工作室會收到報告:監理對某位侍祭的觀察。但有時,歐德雷翟也會出於某種她無法解釋的理由而選擇座位。就如同今晚我所做的。為什麼是她?

除非大聖母主動開口,否則對話很少發生。通常是隨意地起頭,然後再深入更私人的問題。她們身邊的人則專心地聆聽著。

在這種時候,歐德雷翟通常會展現出一種宗教般的寧靜神態。它會舒緩緊張的神經。侍祭們是……好吧,就只是侍祭。大聖母是她們所有人的最高女巫。緊張是自然的。

有人在歐德雷翟身後竊竊私語著:「她今晚把斯特吉放在了火上烤。」

放在火上烤。歐德雷翟知道這種說法。在她的侍祭年代,它就已經存在了。看來,眼前的這位名叫斯特吉。先不要挑明。名字帶有魔力。

「你喜歡今天的晚餐嗎?」歐德雷翟問道。

「還行,大聖母。」斯特吉不想給大聖母留下不好的印象,但她還是被突然轉向的對話搞糊塗了。

「她們煮得太過了。」歐德雷翟說道。

「服務的物件有那麼多,她們怎麼可能讓每個人都滿意呢,大聖母?」

她說出了自己的想法,而且分寸也把握得恰當。

「你的左手在發抖。」歐德雷翟說道。

「我在你面前會緊張,大聖母。而且,我剛從鍛鍊廳過來,今天很累。」

歐德雷翟研究著顫抖:「她們讓你練了長臂舉升。」

「你那時候也這麼難熬嗎,大聖母?」(在那些古老的日子裡?)

「和今天一樣難熬。艱苦能教育你,她們是這麼跟我說的。」

這讓她沒那麼緊張了。共同的經歷,同樣的監理。

「我不怎麼懂馬,大聖母,」斯特吉看著自己的盤子,「這不可能是馬肉。我確信……」

歐德雷翟大笑了起來,引來了驚訝的目光。她伸出一隻手,放在斯特吉的胳膊上,大笑也收斂到了微笑:「謝謝,親愛的。已經有很多年沒人能讓我這麼笑過了。我希望這是個開始,開始一段長遠且愉快的關係。」

「謝謝你,大聖母,但是我——」

「我會解釋馬的那部分,那是我自己的小玩笑,不是為了貶低你。我希望你能在肩頭扛起一個小男孩,讓他能更快速地移動,快過他自己的兩條小短腿。」

「遵命,大聖母。」沒有反對,沒有更多的問題。問題當然是有的,時間到了,答案自然會到來。斯特吉懂的。

時間的魔力。

歐德雷翟抽回了手,並問道:「你叫什麼?」

「斯特吉,大聖母。阿露娜·斯特吉。」

「放鬆,斯特吉。我會處理果園的問題。我們需要它,為了士氣,也為了食物。你今晚向分派人報到,告訴她們,我需要你明早六點出現在我的工作室裡。」

「沒問題,大聖母。我還要繼續標記你的地圖嗎?」

歐德雷翟正要起身離去。

「暫時仍需要,斯特吉。但是,記得讓分派人指定一個新侍祭,你負責培訓她。很快,你就會忙得顧不上地圖了。」

「謝謝,大聖母。沙漠生長得很快。」

斯特吉的話讓歐德雷翟感覺到了某種滿足,驅散了煩擾了她一整天的憂鬱。

在那些稱之為「生命」和「愛」(或其他一些可有可無的標籤)等隱藏力量的驅動下,輪迴又獲得了一次機會,再次旋轉起來。

由此,它旋轉;由此,它更新。魔力。什麼樣的巫術能將你的注意力從這種奇蹟上轉移?

在她的工作室內,她先下了個命令給氣象人,隨後關閉了辦公室裡的各種工具,來到了拱形窗戶前。雲層反射著地面的燈光,將夜晚的聖殿染上了一抹淺紅,給屋頂和牆壁增添了浪漫。但是,歐德雷翟很快杜絕了這種感覺。

浪漫?她在侍祭飯廳內所做的事毫無浪漫可言。

我終於做了。我下了賭注。現在,鄧肯必須重建霸撒的記憶。一個棘手的任務。

她繼續盯著夜晚,壓抑著體內的不安。

我不但賭上了我自己,我還賭上了姐妹會。感覺原來是這樣的,塔爾。

感覺就是這樣的,你的計劃能行嗎?

快要下雨了。從窗戶四周的通風口湧入的空氣中,歐德雷翟感覺到了。沒必要去看天氣通知。近來她也很少這麼做。為什麼要看呢?斯特吉的報告提到了一個實在的威脅。

雨變得越來越少見,也越來越受歡迎。姐妹們會出現,在雨中漫步,不顧嚴寒。這想法中有一絲悲哀。她看到的每一場雨都帶來了同一個問題:這是最後一場嗎?

氣象人完成了了不起的壯舉,既讓沙漠持續擴張,又讓生命之地保持著灌溉。她們安排了這場雨來完成她的命令,歐德雷翟不知道她們怎麼做到的。再過不久,她們將無法完成這樣的命令,即便它來自大聖母。沙漠將取勝,因為這就是我們的計劃。

她開啟了窗戶正中的玻璃。這個高度上的風已經停了。上方的雲層在移動,高層的風正裹挾著它。天氣中有種緊張的氣氛。空氣冷冽。看來她們為了降下這場雨調整了溫度。她關上了窗戶,感覺不到想去外面的衝動。大聖母沒有時間玩最後一場雨的遊戲。下了又能怎樣?遠處的沙漠正執著地向她們襲來。

對它,我們可以畫下地圖並加以監視。但是,對她該怎麼辦,我身後的獵手——拿著斧子的噩夢中人?什麼樣的地圖能告訴我,今晚她身處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