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殿沙丘 第十一章

「在哪裡能找到鋼琴?」她仍然在假裝憤怒,「難以調音的樂器,演奏起來更是困難。」

她裝得可真像。「我從未聽說過鋼……鋼琴,你是這麼說的吧。它和巴釐琴一樣嗎?」

「遠房表親。但是,它只能被調成近似的音階。這是這種樂器的一大特點。」

「你為什麼要特地用鋼……鋼琴舉例子呢?」

「因為有時我會覺得失去它挺可惜的。畢竟,它能從不完美中製造完美,那是最高的藝術形式。」

不完美中製造完美!她想用禪遜尼的話來擾亂他的心神,製造幻象,讓他覺得這些女巫贊同他的神帝轉世。他受到過很多警告,要小心貝尼·傑瑟裡特這種特別的談判技巧。她們從看不清的角度出發,只是在最後一刻才暴露她們真正想要的東西。好在他知道她們想得到什麼。她想要他所有的知識,卻不支付任何代價。

但是,她的話仍具有強大的誘惑力。

斯凱特爾感到深深的疲倦。她的話與她們的訴求匹配完美,而她們的訴求則是最佳化人類社會。她覺得她在教他!又一個典型現象:「她們把自己當成老師。」

他表示對她的訴求有懷疑。她說道:「自然地,我們會給那些受我們影響的社會增加壓力。有了壓力,我們才能加以利用。」

「我覺得你混淆了因果關係。」他抱怨道。

「為什麼這麼說,斯凱特爾尊主!這是種常見的模式。政府經常這麼做,誘導暴力去對付那些經選擇的目標。你們也這麼做!看看它給你們帶來了什麼。」

她竟敢說特萊拉人的災難是咎由自取!

「我們吸取了大信使的教訓。」她說道,使用了伊斯拉米亞語「大信使」來稱呼先知雷託二世。從她嘴裡聽到這些詞有些怪,但他還是接受了。她知道所有的特萊拉人都崇拜先知。

然而,我聽到過這些女人稱他為暴君!

她仍在用著伊斯拉米亞語,問道:「通過暴力給大家制造一個價值觀上的教訓,這不就是他的目的嗎?」

她在開神的玩笑嗎?

「這就是我們接受他的原因,」她說道,「他沒有遵循我們的規則,但他追求與我們相同的目的。」

她竟敢說她接受了先知!

儘管受到了極大的挑釁,他卻沒反駁她。聖母對自身和自身行為的看法是非常微妙的。他懷疑她們總是在調整著看法,從不會在某個方向糾結過深。沒有自愛,也沒有自怨。自信,是的。瘋狂的自信。不過,這並不需要自愛或自怨。只要清醒的頭腦,隨時準備做出改正,接受教訓,就像她剛才所說的那樣。它也很少需要讚揚。幹得好?行,你還想要什麼?

「貝尼·傑瑟裡特的強制調節能磨鍊人。」這是民間智慧裡最流行的說法。

他想就這一點與她展開辯論:「尊母的調節不也跟你們一樣?看看默貝拉!」

「你的看法這麼粗淺嗎,斯凱特爾?」她的口氣中有揶揄的成分?

「兩種調節系統的碰撞,目前的對抗不剛好可以這麼來解釋嗎?」他壯著膽子問道。

「更強大的一方會勝利,當然。」她肯定是在表示輕蔑!

「這還用說嗎?」他並沒能很好地隱藏自己的憤怒。

「難道貝尼·傑瑟裡特需要提醒一位特萊拉,示弱也是一種武器?你沒練習過欺騙嗎?編造弱點來迷惑你的敵人,並把他們引入陷阱?軟弱是可以被製造出來的。」

顯然,她知道多個世代以來的特萊拉騙術,製造無能的假象。

「那麼,這就是你想用來對付敵人的方式?」

「我們想懲罰她們,斯凱特爾。」

如此切齒的決心!

此刻,他所瞭解的貝尼·傑瑟裡特的新知識讓他充滿了疑慮。

歐德雷翟帶著他走出了無艦,漫步於寒冷的冬季中,沿途戒備森嚴,健壯的監理就離他們一步之遙。一支小隊伍從中樞走了出來,他們停下來看著。五個貝尼·傑瑟裡特女人,有兩個穿著白色長袍,可以看出是侍祭,另外三個穿著他沒見過的灰色長袍。她們推著一輛車到果園。冰冷的風吹著她們。幾片舊葉子從黑色的樹枝上吹落。車上裝著一捆包著白布的東西。一具屍體?形狀符合。

他問了起來,歐德雷翟跟他解釋了貝尼·傑瑟裡特的下葬風俗。

如果有屍體要下葬,過程將會非常簡潔,就和他現在看到的情形一樣。聖母不釋出訃告,也不需要費時的儀式。她的記憶不就活在姐妹裡嗎?

他開始爭辯這種做法實屬不敬,她打斷了他。

「因為有死亡的存在,所有和生命的聯絡都是暫時的!我們通過其他記憶對此做了些許改變。你們也做了類似的事,斯凱特爾。現在,我們把你們的一些技能整合到我們的把戲袋中。哦,是的!對於這些知識,我們就覺得它們只是把戲。它們只是修改了表現形式。」

「不敬的做法!」

「沒有什麼不敬的。它們被埋入土裡,至少會變成化肥。」她接著描述場景,沒有給他再次爭辯的機會。

她說,他現在看到的是她們日常的慣例。一隻巨大的機械鑽頭被運進了果園,它在土裡鑽了一個合適的洞。綁在便宜布匹裡的屍體會被豎直插進去,然後在上面種上一棵果樹。果園被佈局成了一個個方格,在埋入屍體的方格一角會佈置一座衣冠冢。他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到了一個高約三米的、方方的綠東西。

「我想那具屍體被埋在了c-21。」她邊看著鑽頭工作邊說道。負責埋葬的小組倚在推車上等著。「它會為蘋果樹提供養料。」她聽上去有些邪惡的欣喜!

他們看著鑽頭提了起來,小車被推高,屍體滑入了洞裡,歐德雷翟開始哼起了曲子。

斯凱特爾吃了一驚:「你說過貝尼·傑瑟裡特迴避音樂。」

「只是首古老的歌謠。」

貝尼·傑瑟裡特仍然是個謎,他明白了他的「典型表現」理論中的缺陷。你怎麼跟模式不定的人談判呢?你可能認為自己瞭解她們,突然她們又朝著另一個方向飛走了。她們是非典型的!想要加深對她們的理解,反而破壞了他的條理性。他確信自己並沒有從談判中獲取任何收益。他似乎多了些自由,但其實只是幻象。這位冷麵的女巫沒有滿足他的丁點索求!想要讓他從貝尼·傑瑟裡特的零星所知中推斷出實質實在是種折磨。例如,她們吹噓自己在管理得當的同時避免了官僚化的系統和檔案管理。當然,除了貝隆達的檔案,而且每次他提及她的檔案時,歐德雷翟總是會說「老天保佑!」或其他意思相同的話。

「現在,我的問題是,沒了官員和記錄,你們怎麼保持運轉?」他非常疑惑。

「需要做什麼,我們就去做。埋葬一個姐妹?」她指著果園裡的場景,鐵鍬已開始將泥土覆蓋在墳墓上。

「那就是完成它的方式。總會有人盯著那些該負責的人。她們知道自己是否該盯著誰。」

「誰……誰會來負責這場不祥的……?」

「誰說它是不祥的?它是教育的一部分。不合格的姐妹通常負責監工,侍祭們做具體工作。」

「她們不會……我的意思是,她們不會感到厭惡嗎?你口中的不合格的姐妹,還有侍祭。它更像是一種懲罰,而不是……」

「懲罰!別裝了,斯凱特爾,你只會唱一首歌嗎?」她指著下葬場面,「學徒期結束之後,我們的人都自願接受任何工作。」

「但是,沒了……嗯,官僚體系……」

「我們不傻!」

他還是無法理解。她解答了他沉默的疑惑。

「你肯定知道,在取得權力之後,官僚體系總是會演變成貪婪的權貴。」

他無法看清其中的關聯。她想把他帶到哪裡去?

他保持著沉默。她繼續著:「尊母具有官僚體系的所有特徵。某某部長、某某大尊母,等等,一小撮的位高權重者,下面是大量的職能機構。她們的系統裡已充斥著飢餓的年輕人。跟貪婪的捕食者一樣,她們從未注意到她們正在根除自己的獵物。兩者之間有一種微妙的關係:減少你賴以為生的獵物,會摧毀你自身的組織架構。」

他無法相信女巫真的這麼看尊母,並說了出來。

「如果你活了下來,斯凱特爾,你會看到我的話變成現實。那些頭腦簡單的女人在面對必要的緊縮時會發出滔天怒火。她們會投入更多的努力,從獵物中榨取更多。抓更多的獵物!榨得更用力些!它只會帶來更快的滅絕。艾達荷說她們已開始枯萎。」

死靈說的嗎?看來,她把他當作了門泰特來使用!「你從哪裡來的這些想法?應該不會源自你的死靈吧。」繼續把他當作你的死靈吧!

「他只是驗證了我們的估計。是其他記憶中的一個先例提醒了我們。」

「哦?」這種其他記憶的概念讓他不安。她們沒在吹噓吧?但是,他自己體內也有多個生命的記憶,有很大的價值。他決定追問她是什麼先例。

「我們記起了一種叫雪兔的獵物和叫猞猁的捕食者之間的關係。猞猁這種貓科動物的數量總是隨著兔子數量的增長而增長,然後過度捕食造成了捕食者的饑荒,產生了嚴重的枯萎。」

「有趣的說法,枯萎。」

「形象地描繪了我們希望尊母接下來的處境。」

當他們的會議結束時(他沒有取得任何成果),斯凱特爾發現自己更糊塗了。她們是這麼設計的嗎?可惡的女人!他沒法相信任何她所說的話。

她把他送回了無艦上的艙房。斯凱特爾站了很長時間,看著長廊裡的分隔力場,艾達荷和默貝拉有時會在長廊裡出現,走向他們的鍛鍊廳。每次他們穿過長廊盡頭處的一座寬大的門廊時,他知道他們應該是去練習了。因為他們再次出現的時候,總是渾身冒著汗,喘著粗氣。

但是這次,儘管他在那裡磨蹭了一個多小時,他的獄友們卻沒有出現。

她把死靈用作了門泰特!這意味著他肯定能接觸到飛船系統控制台。她也肯定不會剝奪門泰特接觸資料的機會。我必須設計讓艾達荷和我在私底下相遇。我們掌握了一種能控制所有死靈的口哨語。我不能表現得過於著急。或許能在談判中做個小小的讓步。抱怨我的艙房太幽閉了。她們知道我在禁閉環境中會變得易怒。

教育無法替代智慧。它是個難以衡量的質素,部分體現在解決問題的能力。根據你感官的刺激,從而提出新的問題,才能不斷提升你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