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殿沙丘 第十一章

腐敗有千張面具。

——《特萊拉禪書》

她們不知道我在想什麼,也不知道我能做什麼,斯凱特爾想著。她們的真言師無法讀取我。他至少從災難中搶救出了這個技能——從他完美的變臉者處學來的欺騙藝術。

他在無艦上屬於他的區域內安靜地移動著、觀察著、記錄著、測量著。在一個受訓尋找缺陷的頭腦中,每一眼都在衡量著人或物。

每個特萊拉尊主都知道,總有一天神會指派給他某項任務,以考驗他的忠誠度。

很好!任務來了。聲稱認同他神帝轉世理念的貝尼·傑瑟裡特起錯了誓言。她們是不潔的。當他從域外歸來時,不再有同伴幫他清洗。他已墮落到普汶笪宇宙,被撒旦的僕人囚禁,並被來自大離散的蕩婦追獵。但是,這些邪惡的人都不瞭解他的資源,都不相信神將以怎樣極端的手段來幫助他。

我要清洗我自己,神!

當撒旦的女人將他從蕩婦的手中解救,並承諾給予保護和「所有的幫助」時,他知道她們打錯算盤了。

考驗越難,我的信仰越深。

就在幾分鐘之前,他的目光穿過一道閃爍的屏障,看到了鄧肯·艾達荷沿著長長的走廊進行著晨間散步。將他們分隔的力場阻止了聲音的通過,但是,斯凱特爾看得到艾達荷的嘴唇在動,並讀懂了他的咒罵。罵我吧,死靈,但我們製造了你,而且還會用到你。

神在特萊拉制造這個死靈的過程中引入了一個神聖的意外,神總是有更大的設計。將自己融入神的計劃,而不是要求神跟隨人類的設計,這才是信徒的任務。

斯凱特爾置身於這場考驗中,再續了自己神聖的誓言。這是貝尼·特萊拉無言的古老開悟。「開悟無須領悟。開悟無須言語,甚至無須名字。」

神的魔法是他唯一的橋樑。斯凱特爾深刻地感受到了。作為柯爾上最年輕的尊主,他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將被選來實現這一終極任務。這份認識成了他的力量之一,而且,每次他面對著鏡子時,都能看到這一點。神造就了我來欺騙普汶笪!他瘦小的、孩子似的外表上覆蓋著一層灰色的皮膚,金屬似的膚色能阻擋掃描探查。他弱小的外形能欺騙那些看到他的人,並隱藏了他在一系列死靈轉世過程中累積的力量。只有貝尼·傑瑟裡特攜帶著更古老的記憶,但他知道她們受到了邪惡的指引。

斯凱特爾摩挲著自己的胸膛,提醒著自己那裡藏著的東西。隱藏它的手段是如此巧妙,那地方根本看不出任何痕跡。每位尊主都攜帶著這種資源——一枚零熵膠囊,裡面儲存著許多種子細胞:柯爾中樞的尊主同伴、變臉者、技術專家和其他對撒旦的女人有吸引力的種群……對軟弱的普汶笪有吸引力!保羅·厄崔迪和他親愛的契尼也在裡面。(在死人衣物上搜尋細胞的代價真是不菲!)最初的鄧肯·艾達荷也在裡面,還有其他的厄崔迪走狗——門泰特瑟夫·哈瓦特、哥尼·哈萊克、弗雷曼人耐布斯第爾格……足夠多的潛在僕人,服務於特萊拉宇宙中的主人。

零熵膠囊中的寶中之寶,是他一直以來想要實現的夢想,每當想到它就能讓他屏住呼吸。完美的變臉者!完美的模仿者。對受害者角色的完美記錄。甚至能夠欺騙貝尼·傑瑟裡特的女巫。謝爾也無法阻止他們捕獲他人的靈魂。

這枚膠囊是他最重要的談判籌碼。不能讓人知道。現在,他要做的就是記錄缺陷。

無艦防禦系統內有足夠的漏洞來讓他滿意。在他一系列的生命中,他收集了許多技能,就像他的尊主同伴們收集了許多消遣的小玩意兒一樣。他們一直都覺得他太嚴肅,但是,現在他找到了證明自己的地點和時機。

對貝尼·傑瑟裡特的研究總是讓他著迷。經過了多個世代,他掌握了大量有關她們的知識。他知道有些知識更像是傳說和謠言,但是,對神諭的信仰讓他堅信,他掌握的知識能夠服務於神帝轉世,他做好了接受神聖考驗的準備。

他將貝尼·傑瑟裡特的知識編纂成冊,並把其中的某個章節命名為《典型表現》,取自文中經常出現的標註:「這是她們的典型表現!」

《典型表現》讓他著迷。

對她們來說,容忍他人做出粗俗但不具威脅的行為,卻容不下自己人的類似行為,是種典型表現。「貝尼·傑瑟裡特的標準更高。」斯凱特爾甚至從他去世的同伴嘴裡聽到過這個說法。

「我們能像他人看我們那樣審視自己,這是我們的天賦。」歐德雷翟曾經說過。

斯凱特爾把這句話也收錄到了《典型表現》中,儘管它與神諭不符。只有神才能看到你真正的自我!歐德雷翟的吹噓只不過是一種傲慢。

「她們不隨便撒謊。真相的力量更大。」

他經常琢磨這句話。大聖母曾引用過它,說它是貝尼·傑瑟裡特的準則。然而,女巫們對真相的理解似乎與眾不同。她宣稱它來自禪遜尼。「誰的真相?做了哪些修正?處於什麼樣的背景之中?」

昨天下午,他們一起坐在了他的無艦艙房內。他要求了一場「雙方問題協商會」,其實是談判的委婉說法。就他們兩個,除了攝像眼和後面那些來來去去負責監視的姐妹。

他的艙房足夠舒適:三面合成玻璃的牆,牆面是舒緩的綠色,一張柔軟的床,以及配合他瘦小身材準備的縮小版椅子。

這是艘伊克斯無艦,而且他確信,他的看守們並不知道他其實很瞭解這種無艦。和伊克斯人一樣瞭解它。伊克斯的機器到處都是,但誰也沒見過伊克斯人。他懷疑聖殿上是否有伊克斯人的存在。女巫們一向以自己做機器保養而著稱。

歐德雷翟關切地注視著他,動作和語速都很緩慢。「她們沒有情感牽掛。」你經常能聽到這句話。

她問候了他的健康,顯出關心的樣子。

他看了看起居室的四周:「沒看到伊克斯人。」

她因為不快而抿緊了嘴唇:「這就是你要求開協商會的原因?」

當然不是,女巫!我只是在練習分散注意力的技能。你不可能聽到我說出自己想隱藏的東西。那為什麼我要把你的注意力引向伊克斯人?儘管我知道,在你這顆受詛咒的星球上,不太可能有危險的入侵者在自由漫步?哈,我們特萊拉人與伊克斯人的聯絡,我們維持了這麼久的自我吹噓。你知道的!記憶中你們不止一次地懲罰了伊克斯人。

他覺得,伊克斯人的技術專家可能不想主動招惹貝尼·傑瑟裡特,但他們會更謹慎地不去引發尊母的憤怒。這艘無艦的存在顯示了秘密貿易依然在進行,不過代價肯定高得離譜,而且路線也變得異常迂迴。那些來自大離散的蕩婦非常貪婪。她們可能也需要伊克斯人,他揣測著。而且,伊克斯人可能會秘密地背叛蕩婦,與貝尼·傑瑟裡特達成協議。不過,協議的內容肯定有限,違約的機會也很高。

這些想法讓他在談判中覺得安心。咄咄逼人時的歐德雷翟已經讓他不安了好幾次,沉默中,她用令人煩躁的貝尼·傑瑟裡特方式盯著他。

用來談判的籌碼很大——至少是他們每個人的生存,再加上總也少不了的那幾樣:支配地位、控制人類宇宙、讓你的方式作為絕對模式永恆下去。

給我一條小小的裂縫,我可以在此基礎上擴大,斯凱特爾想著,給我變臉者。給我只服從我的僕人。

「我有個小小的要求,」他說道,「我想過得舒適點,我需要自己的僕人。」

歐德雷翟繼續用那種貝尼·傑瑟裡特琢磨人的方式盯著他,總是讓人覺得她能剝下你的面具,看透你的內心。

但是,我有你無法看透的面具。

他能看出來,她覺得他可憎——她的目光依次在他的五官上一一滑過。他知道她在想什麼。真像個妖精。一張窄臉和一雙淘氣的眼睛。前額三角形的發尖。她的目光往下移去:小小的嘴,鋒利的牙齒和突起的犬齒。

斯凱特爾知道自己符合人類最危險、最令人害怕的迷信中的形象。歐德雷翟應該會問她自己:為什麼這位貝尼·特萊拉要選擇這麼特別的外表?他們的基因控制技術明明能給他更有魅力的形象。

因為這樣能讓你不安,普汶笪垃圾!

他馬上又想到了另一條典型表現:「貝尼·傑瑟裡特極少會亂來。」

但斯凱特爾見過許多貝尼·傑瑟裡特亂來之後的垃圾場。看看沙丘星變成了什麼!燒成了渣滓,因為你們這些女撒旦選擇了那個聖地來對抗蕩婦。甚至連我們先知的轉世也成了她們的戰利品。所有人都死了!

他不敢計算自己的損失。沒有哪顆特萊拉行星逃過了沙丘星的命運。是貝尼·傑瑟裡特造成的!而他還必須忍受她們的寬容——他是一個逃犯,只有神的支援。

他問過歐德雷翟為什麼要在沙丘星上亂來。

「我們只有在極端情況下才會這麼做。」

「難道不是因為你們引發了蕩婦的暴力?」

她拒絕討論。

某位斯凱特爾已逝的同伴曾說過:「貝尼·傑瑟裡特留下筆直的痕跡。你可能會覺得她們複雜,但仔細觀察後,會發現她們的方式很直接。」

這位同伴和其他所有人都被蕩婦殺害了。現在,他只存在於零熵膠囊裡的細胞上。死去尊主的智慧也就剩這麼點了!

歐德雷翟想要更多伊納什洛罐的技術資訊。哦,她組織問題的方式是多麼聰明。

為了生存談判,每一個小點都有沉重的意義。有關伊納什洛罐那個微小的、經斟酌而透露的資料,為他帶來了什麼?歐德雷翟偶爾會帶他到無艦的外面去。但是,對他來說,整顆星球和無艦一樣就是個監獄。他去哪兒才能讓女巫找不到呢?

她們用自己的伊納什洛罐做什麼呢?他不確定。女巫在這個問題上撒謊了。

向她們提供有限的知識也錯了嗎?最初,他只打算提供純粹的生物技術方面的細節;現在,他意識到自己告訴她們的已遠超了當初的限定。她們肯定已推斷出尊主們如何創造了有限的永生——總有一個替代他們的死靈在罐子裡生長。現在連這也沒了!在沮喪與憤怒之中,他想衝著她喊出這句話。

問題……聰明的問題。

他用冗長的辯解「為什麼我需要變臉者僕人和我自己的飛船系統控制台」來避開了她的問題。

她則是狡猾地堅持著,探尋著更多有關罐子的知識。「掌握了從我們的罐子裡生產美琅脂的知識,會使得我們對我們的客人更加體貼。」

我們的罐子!我們的客人!

這些女人就像是塑鋼牆。不會有罐子供他使用的。所有的特萊拉力量都失去了。這是種充滿自憐的想法。他提醒自己要恢復平靜:顯然神在考驗他的才智。她們覺得把我關進了陷阱裡。但她們的限制的確很麻煩。沒有變臉者僕人?很好。他會尋求其他僕人。不是變臉者。

想到失去了變臉者——他基因變異的奴隸時,斯凱特爾感覺到體內很多生命產生了深深的怒火。這些該死的女人,裝出贊同神帝轉世的樣子!到處都有侍祭和聖母在窺探。間諜!到處都有攝像眼。太壓抑了。

剛到聖殿時,他感覺到他的看守身上有種沉默,當他開始探查她們的運作機制時,這種沉默變得更加強烈。後來,他明白了,這是她們的圈子,一致對外,應對任何威脅。我們的就是我們的。禁止入內!

斯凱特爾從中體會到了某種父母的姿態,一種對人類的母性關愛:「乖,否則我們會懲罰你!」你可不想受到貝尼·傑瑟裡特的懲罰!

歐德雷翟繼續索求著他不能給予的知識。斯凱特爾索性將自己的注意力鎖在了一條他認為絕對正確的典型表現上:她們無法愛。他贊同她們的觀點。不管是愛還是恨,都純屬非理性。他把這些情緒想象成汙染了四周空氣的黑色噴泉,從原始的井裡噴向沒有防備的人類。

這女人怎麼這麼喋喋不休!他看著她,沒在聽她說。她們的缺陷是什麼?她們迴避音樂算是弱點嗎?她們害怕音樂對情緒的秘密影響嗎?這種迴避顯然是強制調節而成的,但調節不總能成功。在他多個生命中,他看到過喜歡音樂的女巫。於是,他問了歐德雷翟對音樂的看法,她顯得非常痛恨,他懷疑她是故意演給他看的,為了誤導他。

「我們不能讓自己分神!」

「你難道不會在記憶裡重奏那些偉大的音樂嗎?據說在古代……」

「在大部分人都不再知道的樂器上演奏出的音樂又有什麼用呢?」

「哦?都有什麼樂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