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殿沙丘 第八章

「是的。」

「但是,我看到你體內有東西接受了這一切!你不僅是在設定下逆來順受,你把它展現到了極致。」

艾達荷的眼睛彷彿在審視自己。他仰起頭,舒展了胸肌。

「那是門泰特的表情!」貝隆達叫道。

歐德雷翟所有的分析都指向這個結論,但仍未得到艾達荷的承認。如果他是個門泰特,為什麼要隱瞞呢?

因為這個能力喻示的其他東西。他害怕我們,而且,他的確該害怕。

默貝拉輕蔑地說道:「你按照自己的需求,改善了特萊拉人在你身上做的事情。你內心其實並沒有任何怨恨!」

「那就是她處理負罪感的方式,」貝隆達說道,「她必須讓自己相信自己說的,否則艾達荷沒辦法困住她。」

歐德雷翟抿緊了嘴唇。投影中的艾達荷笑了:「或許我們兩個都一樣。」

「你不能怪罪特萊拉人,我不能怪罪尊母。」

塔瑪拉尼走進了工作室,坐在了貝隆達身旁的犬椅中。「看來,你也對這段感興趣。」她示意了一下投影。

歐德雷翟關上了投影。

「我一直在檢查我們的伊納什洛罐,」塔瑪拉尼說道,「那個該死的斯凱特爾隱瞞了關鍵資訊。」

「我們的第一個死靈沒問題吧,是嗎?」貝隆達問道。

「我們的蘇克沒發現什麼問題。」

歐德雷翟語氣柔和地說道:「斯凱特爾必須留下些討價還價的餘地。」

雙方都抱有幻想:貝尼·傑瑟裡特將斯凱特爾從尊母手下救出,並收留在聖殿避難,而他則向姐妹會支付一定的代價。但是,每個研究他的聖母都知道,這位最後的特萊拉尊主還有別的企圖。

聰明,聰明,特萊拉人。比我們懷疑的更聰明。他們用伊納什洛罐玷汙了我們。「罐」這個字——又是他們的一個欺騙。我們想象它是羊膜般的容器,裡面裝著溫暖的液體,每個罐子都是複雜機器,用以複製(以精確、步驟清晰和可控的方式)子宮的功能。罐子倒是罐子的樣子,可看看它實際上是什麼!

特萊拉的方案很直接:使用原生器官。經過無數的世代,大自然已經做出了最佳化。貝尼·特萊拉所做的只是加上了他們的控制系統,他們獨有的復現細胞內所存資訊的方式。

斯凱特爾稱之為「上帝的語言」。更準確地說,是撒旦的語言。

反饋。細胞指導著自己的子宮。受精卵或多或少可能都會這麼做。特萊拉人只是最佳化了它。

歐德雷翟發出了一聲嘆息,引得她的同伴投來了銳利的目光。大聖母遇到了什麼新麻煩?

斯凱特爾的秘密讓我擔憂。那些秘密會對我們造成什麼影響?唉,我們怎麼這麼容易就「降格」了呢?然後,再找藉口。而我們知道是藉口!「如果沒有其他辦法。如果這能製造我們急需的死靈。或許可以找到志願者。」找到了!志願者!

「你走神了!」塔瑪拉尼不滿地哼了一聲。她瞥了眼貝隆達,開始對她說話,覺得她可能會聽進去。

貝隆達的表情變得有些麻木,通常這意味著她情緒低落。她的聲音比耳語響不了多少:「我強烈要求抹消艾達荷。至於那位特萊拉的怪物……」

「你為什麼建議得這麼委婉呢?」塔瑪拉尼問道。

「那就殺了他!還要讓那個特萊拉人嚐嚐我們所有的——」

「住嘴,你們兩個!」歐德雷翟命令道。

她用兩個手掌扶住了前額,盯著拱形窗,看到了外面的冰雨。氣象人犯下了更多的錯誤。你不能責怪她們,但是,人類最恨的就是不可預測。「我們要自然!」不管它是什麼意思。

想到這裡時,她開始渴望回到那個讓她愉悅的秩序裡去:偶爾在果園中的散步。她喜愛各個季節下的果園。與朋友們一起度過安靜的傍晚,和那些讓她溫暖的人進行有來有往的交談。溫情?是的。大聖母敢於嘗試——甚至對同伴的愛。她也想要美味的食物與能增加風味的精選美酒。它們對味覺的刺激真是絕妙。然後……是的,然後……溫暖的床,溫柔的同伴,他懂得她的需要,她也懂得他的。

當然,多數的這些都無法實現。責任!多麼重要的一個詞!它在熠熠發光。

「我餓了,」歐德雷翟說道,「要不然叫人把午飯送來吧?」

貝隆達和塔瑪拉尼盯著她。「才剛十一點半。」塔瑪拉尼表示。

「好還是不好?」歐德雷翟堅持著。

貝隆達和塔瑪拉尼偷偷交換了下眼神。「好吧。」貝隆達說道。

貝尼·傑瑟裡特有一種說法(歐德雷翟知道),大聖母的胃滿意了,姐妹會能運作得更流暢。這句話讓天平發生了傾斜。

歐德雷翟接通了她私人廚房的通話器:「三個人的午餐,杜納。來點特別的,你決定吧。」

午飯端來了,主菜是歐德雷翟的最愛,小牛肉砂鍋。杜納對香草的感覺很靈敏,砂鍋裡放了少許迷迭香,蔬菜也沒有煮過頭。完美。

歐德雷翟回味著每一口。另兩個人只是在進食,一口一勺,一口一勺。

這就是我成了大聖母,而她們當不上的原因?

等侍祭打掃完餐桌後,歐德雷翟問了一個她最愛的問題:「最近在侍祭中有什麼閒話嗎?」

她想起了自己曾經是侍祭的日子,成天豎著耳朵傾聽老婦們的談話,希望能聽到什麼偉大的真理,但多數情況下聽到的只是些有關姐妹們的閒話,或是某個監理又出了什麼問題。不過,偶爾她們也會放下戒備,洩露些重要的資訊。

「太多的侍祭都在說想要參與大離散。」塔瑪拉尼粗著嗓子說道。

「最近她們對檔案的興趣也增加了許多,」貝隆達說道,「那些心有所感的姐妹都來尋求確認——自己是否攜帶了很深的賽歐娜基因印記。」

歐德雷翟覺得這挺有趣。她們那共同的、生活在暴君時代的厄崔迪祖先,賽歐娜·伊本·福阿德·賽伊法·厄崔迪,將這種能躲避預知搜尋者的能力遺傳給了後代。每個公開行走在聖殿的人都分享了這種來自祖先的保護。

「明顯的印記?」歐德雷翟問道,「她們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受到了保護?」

「她們需要確認,」貝隆達不耐煩地嘟囔了一聲,「現在能回到艾達荷的話題上嗎?他可以說有基因印記,也可以說沒有。這讓我覺得不安。為什麼他的部分細胞沒有賽歐娜的印記?特萊拉人到底幹了什麼?」

「鄧肯知道風險,他也沒想自尋死路。」歐德雷翟說道。

「我們不知道他是什麼。」貝隆達抗議道。

「可能是個門泰特,我們都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塔瑪拉尼說道。

「我能理解我們為什麼留著默貝拉,」貝隆達說道,「寶貴的資訊。但是,艾達荷和斯凱特爾……」

「夠了!」歐德雷翟喝止道,「看門狗不要一直叫個不停!」

貝隆達勉強接受了。看門狗。貝尼·傑瑟裡特的一種說法,意為不斷監視姐妹、判斷你是否陷入了歧途。侍祭們覺得這難以忍受,然而對聖母來說,它就是生活的一部分。

某個下午,和默貝拉單獨待在無艦上灰色牆面的面談室內時,歐德雷翟解釋過。她們面對面站著,隔得很近。眼睛相互平視。十分隨意、親密。前提是假裝看不到四周的那些攝像眼。

「看門狗,」歐德雷翟回答著默貝拉提出的一個問題,「意味著我們互為牛虻。沒必要做太多解釋。我們很少說廢話。一個簡單的詞就夠了。」

默貝拉橢圓形的臉上露出了專注的表情,分得很開的綠色雙眼炯炯有神。她顯然認為歐德雷翟提到了某種常見的訊號,用一個詞或是一種說法來描繪眼下的這種情況。

「什麼詞?」

「任何詞,該死!只要合適就行。它就像是某種相互作用。我們分享一個不會煩擾我們的‘叮咬’。我們歡迎它,因為它讓我們保持清醒。」

「如果我成了聖母,你也會當我的看門狗?」

「我們需要自己的看門狗。沒有她們,我們會變得虛弱。」

「聽上去有點強迫的意味。」

「我們並不覺得。」

「我覺得它是防蚊劑,」她看著天花板上閃爍的鏡頭,「像這些該死的攝像眼。」

「我們照顧自己人,默貝拉。一旦你成了貝尼·傑瑟裡特,你會得到一生的照顧。」

「舒適的小窩。」不屑。

歐德雷翟語氣柔和:「完全相反。你的一生都在接受挑戰。你用能力的極限來回報姐妹會。」

「看門狗!」

「我們總是在相互關注。我們中的有些人在執掌權柄之後可能會時不時地表現得獨裁,甚至專橫,但都是在形勢的要求下點到為止。」

「從來不會熱情或溫柔,嗯?」

「這是規矩。」

「或許有感情,但是沒有愛?」

「我跟你說了規矩。」歐德雷翟能從默貝拉的臉上清楚地看出她的反應。「終於說漏了!她們會要求我放棄鄧肯!」

「也就是說貝尼·傑瑟裡特中沒有愛。」她的語氣是多麼悲傷。默貝拉仍有希望。

「愛也會發生,」歐德雷翟說道,「但我的姐妹們把它當作心理偏差。」

「我對鄧肯的感覺是心理偏差?」

「姐妹們會嘗試治療它。」

「治療!治療是用來解除痛苦的!」

「姐妹會認為愛就是一種腐爛。」

「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腐爛!」

貝隆達彷彿一直在跟著歐德雷翟的思緒,此刻她將歐德雷翟從空想中拽了出來。「那個尊母絕不會加入我們!」貝隆達抹去了嘴角的一點午餐殘漬。「教授她我們的方法,是在浪費我們的時間。」

至少,貝爾不再稱呼默貝拉為「妓女」了,歐德雷翟想著。這就是改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