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殿沙丘 第六章

你無法理解歷史,除非你理解了領袖是如何來順應歷史洪流的。每一位領袖都需要有外人的配合才能永續他的統治。檢視我的一生:我是個領袖,也是個外人。不要以為我只是創造了一個教會國家。那是我作為領袖的工作,而且我只是複製了歷史上的先例。我同時期的野蠻藝術展現了我是個什麼樣的外人。最喜愛的詩:英雄史詩。最受歡迎的戲劇主題:英雄主義。舞蹈:廣遭遺棄。遭到剝奪之後的人民用這些刺激來填補空缺。我剝奪了他們什麼?選擇在歷史中成為何種角色的權利。

——雷託二世(暴君)

維舍爾翻譯

我要死了!盧西拉想著。

求你們了,親愛的姐妹們,不要讓我現在死去,我必須將頭腦裡那些珍貴的責任傳遞出去。

姐妹們!

貝尼·傑瑟裡特很少會表現出家庭觀念,但它依然是存在的。從基因上來說,她們之間都有聯絡。而且,因為其他記憶的存在,她們通常知道聯絡在哪裡。因此,她們並不需要一些特別的稱呼,像是「二表哥」或是「大姨媽」。她們看著彼此之間的聯絡,就像是織工看著織布。她們知道經緯線是如何紡成織布的。織布,一個比家庭更合適的詞。正是貝尼·傑瑟裡特這塊大織布組成了姐妹會,古遠的家庭概念則提供了它的經緯線。

現在,盧西拉只想把姐妹們當成家人。她的家庭需要她攜帶的東西。

我真是個笨蛋,怎麼會想到來伽穆避難!

但是,她受損的無艦已無法前行。尊母的殘忍實在是令人髮指!這背後喻示的仇恨也讓她恐懼。

蘭帕達斯周圍的逃生路線上佈滿了死亡陷阱。摺疊空間的邊界上散落著小型的球狀無殿,每座無殿都配備了力場投影儀和觸發式雷射槍。當雷射觸發,擊中球狀無殿內的霍爾茨曼發生器時,產生的鏈式反應會釋放出原子能。闖進陷阱區,致命的爆炸就會無聲地向你襲來。昂貴,但是有效!足夠多的爆炸甚至能將宇航公會的鉅艦變成虛空中的廢鐵。她船上的防禦系統識別到了陷阱,但已經太晚了。好在,她猜自己的運氣還算可以。

當她從這幢孤獨的伽穆村屋的二樓窗戶往外看時,卻感覺不到運氣。窗戶開著,午後的微風帶來的肯定是油的味道,遠處有火光和渾濁的黑煙。哈克南家族在這顆星球上留下了油膩的印記,如此之深,難以消除。

她在此處的接頭人是個退休的蘇克醫生,但是,她知道他的身份遠不止於此。這是個隱藏得很深的秘密,貝尼·傑瑟裡特中只有有限的幾位姐妹知道。它屬於一個特殊的分類:甚至在我們自己人之間,也不會談論這些秘密,因為這麼做會傷害我們。我們不會在分享的生命中將這些秘密從一個姐妹傳遞到另一個姐妹,因為沒有路徑。只有在必要的時候,我們才敢去了解這些秘密。一次,因為歐德雷翟的半遮半掩的評論,激起了盧西拉的好奇心。

「你知道伽穆上有什麼有意思的事嗎?嗯……那裡有一個團體,他們通過只吃聖潔的食物來維繫族群的存在。一個由從未被同化過的移民帶來的傳統。自我封閉,禁止跟外族通婚等之類的事情。當然,他們會引發些猜忌:耳語、謠言。有助於他們更為隔離。他們想要的就是這個。」

盧西拉知道有個古老的社會能完美地符合這個描述。她有些好奇。她印象中的那個團體應該在第二次跨空間移民之後不久就消亡了。對檔案的徹底查詢更加深了她的好奇。生活方式,流言中對宗教儀式的描繪——尤其是燭臺——保持特殊的聖日,嚴禁在這些日子裡工作。而且,他們不只存在於伽穆!

一天早晨,趁著不常有的空閒,盧西拉走進了工作室來驗證她的「投射推斷」,一種不如門泰特的結論可靠,但比純猜測要更進一步的東西。

「我感覺你有新的任務要派給我。」

「我看到你花了不少時間在檔案裡。」

「只是覺得在當下這麼做有意義。」

「看出什麼聯絡了?」

「一個推斷。」那個伽穆上的秘密團體——他們是猶太人,是嗎?

「你可能會需要掌握些特別的資訊,因為我們將派給你一個新的任務。」輕描淡寫。

沒等歐德雷翟開口邀請,盧西拉就坐進了貝隆達的犬椅裡。

歐德雷翟拿起尖筆,在一張一次性紙上寫了些東西,並以攝像眼看不到的方式把它遞給了盧西拉。

盧西拉明白她的意思,她彎腰俯向紙條,用腦袋遮擋住了它。

「你的推斷是正確的。你必須以死來捍衛這個秘密。這是換取他們合作的代價,不能辜負他們的信任。」盧西拉撕碎了紙條。

歐德雷翟用眼睛和手掌的生物資訊開啟了身後牆上的一個櫃子。她拿出了一小片利讀聯晶,並遞給了盧西拉。它是溫暖的,盧西拉卻感覺到了寒意。什麼秘密隱藏得這麼深?歐德雷翟從工作臺底下拉出了安全罩,並把它轉到正確的位置。

盧西拉顫抖著手將晶紙放入容器,並將安全罩拉近蓋住了自己的頭。她頭腦中立即出現了資訊,一段口語,帶有異常古老的口音,一字一頓地便於聽者能夠聽清:「引起了你們注意的那些人被稱為猶太人。在很多個世代以前,他們就做出了防禦性的決定。有一個辦法可以躲避不斷重現的大屠殺,那就是從公眾的視野中消失。太空旅行讓它不但成為現實,而且還變得有吸引力。他們躲藏在無數的行星上而且有些行星上可能只有他們存在。那是他們自己的大離散。然而,這並不意味著他們放棄了從歷次逃生中養成的古老習俗。古老的宗教仍然存在,只是有些改變。在你這個時代,一個來自古代的拉比可能依然可以在猶太家庭的安息日燭臺後面找到合適的位置。他們對於自己的身份嚴格保密,你可能會跟一個猶太人工作一輩子卻不會起疑。他們稱之為‘完全隱身’,而且他們知道這麼做的危險。」

盧西拉沒有猶豫就接受了這句話。埋藏如此之深的秘密,會被其他任何懷疑其存在的人視為威脅。「否則他們為什麼要保密,嗯?回答我!」

晶紙仍在向她的意識傾吐著秘密:「在面臨被發現的威脅時,他們有一個標準的回應,‘我們追尋我們源起時的教義。它讓我們再生,帶給我們以前最美好的東西’。」

盧西拉知道這種回應的用意。世上總有「瘋狂的復興主義者」。它保證能澆滅絕大多數的好奇心。「他們?哦,只是一幫子復興主義者而已。」

「但是,這個掩蓋體系並沒有在我們這裡獲得成功(晶紙繼續著)。我們有儲存完好的猶太曆史,還有大量的其他記憶告訴了我們,他們需要保密的原因。我們沒有去驚擾這個現狀,直到我,科林戰役期間和之後的大聖母(真的是很古老了!),看到了我們姐妹會需要一個秘密組織,一個能對我們的請求做出回應的團體。」

盧西拉不禁感到一陣疑惑。請求?

很久之前的大聖母預料到了疑惑。「偶爾,我們會提出些他們無法拒絕的要求。但是,他們也會對我們提出要求。」

盧西拉沉浸在了這個地下社團的神秘之中。它隱藏得比絕密更深。她在檔案查詢時提出的簡單問題多數都遭到了忽視:「猶太人?那是什麼?哦,是的——古老的部落。自己去查吧。我們沒時間去做無聊的宗教研究。」

晶紙還有更多的東西需要透露:「猶太人認為我們在某些方面學了他們,對此他們有時得意,有時又沮喪。我們的繁殖由女性的血統來控制配對模式,這被視為是猶太人的方式。只有當你的母親是猶太人時,你才能是個猶太人。」

晶紙開始做出結語:「永世不忘大屠殺。保守這個秘密事關我們最高的榮譽。」

盧西拉從頭上摘下了安全罩。

「你是執行蘭帕達斯上某個棘手任務的合適人選。」歐德雷翟說道,並把晶紙放回了隱藏處。

都過去了。看歐德雷翟的「棘手任務」把我搞成什麼樣了!

從伽穆農家小樓的高處望出去,盧西拉注意到有輛大貨運車開進了場地。她下方立刻喧鬧起來。工人從各個方向擁來,手拿著一罐罐的蔬菜在車前會合。她聞到了西葫蘆斷莖發出的刺鼻氣味。

盧西拉沒有從視窗挪開。她的東道主給她提供了本地的衣著——一件土灰色的舊長袍,還用淺藍色的頭巾蓋住了她的金髮。關鍵是不要做任何會引起別人注意的事。她看到過其他女人駐足觀察農田裡的工作。因此,她在此處的出現,可能也會被視作只是出於好奇。

那是輛巨大的車子,它的懸架拼力支撐著鉸接的車斗,鬥裡的貨物已堆成了小山一般。司機站在車頭透明的駕駛室裡,雙手放在了操縱桿上,眼睛瞪著正前方。他的雙腿叉得很開,身子倚靠著斜支的支撐網,左側臀部貼住了油門。他是個大個子男人,黝黑的臉龐上滿是深深的皺紋,頭髮也有幾縷花白。他的身體是機器的延伸——引導著身後那龐然大物的動作。他經過盧西拉時,朝她瞥了一眼,然後目光又回到了她下方建築物圍成的寬敞的裝載區上。

和他的機器合二為一了,她想著,說明人類可以適應他們所從事的工作。盧西拉感覺這想法裡有一種無奈。如果你過分地適應於某種東西,其他方面的能力就會萎縮。我們所做的限制了我們自己。

她將自己想象成了某種大機器的操作員,跟那個貨車裡的人沒什麼區別。

大貨車重重地從她身邊經過,離開了場地,它的司機沒有再看她一眼。他已經看過她一次了,為什麼還要再看一次呢?

她覺得東道主對於躲藏地的選擇十分明智。人煙稀少的區域,附近只有值得信任的工人,他們在經過此地時都不會有什麼好奇心。繁重的工作消磨了好奇心。在她剛被帶到此地時,她就注意到了這地方的特點。那時已是傍晚,人們正往家裡走去。你能通過放工時的景象來衡量一個地區的人口密度。早早上床,意味著你處於一個密度較小的區域。要是夜生活豐富的話,人們不會這麼早休息,因為周遭其他人的活動也會讓你的意識不安分。

是什麼引發我進入了內省的狀態?

在姐妹會第一次撤退時,尊母的殺戮尚未進入白熱化,盧西拉很難讓自己相信「外面有人在追捕我們,想把我們都殺光」。

大屠殺!那天早晨,拉比在離開「去看看我能為你做什麼」之前,用了這個詞來形容。

她知道拉比從久遠且苦澀的記憶中選擇了這個詞。大屠殺之後,她在伽穆上最初的經歷,讓她第一次體會到了受困於周遭無法控制的環境是什麼感覺。

我也是個逃犯。

姐妹會現在的情形和她們在暴君治下的遭遇有些類似。但是,神帝顯然(現在看來)沒打算根除貝尼·傑瑟裡特,只是想統治它。他顯然做到了!

那個該死的拉比去哪兒了?

他是個高大、熱情的男人,戴著老式的眼鏡。寬闊的臉龐被太陽曬成了棕色。儘管他的嗓音和動作都能證明他的年紀不小,臉上卻沒幾道皺紋。眼鏡讓人的目光無法不集中到他的雙眼,而他眼裡的目光正熱情地注視著她。

「尊母,」在她向他解釋自己的困境時,他說(就在樓上這間光禿禿的屋子裡),「哦,老天!這不好辦。」

盧西拉料到了這個回應,而且她還看出他其實已經知道了。

「有個宇航公會的宇航員在幫她們搜尋你,」他說道,「據說他是艾德雷克家族的人,很厲害的。」

「我有賽歐娜之血,他看不到我的。」

「也看不到我,或是我們的人,同樣的原因。我們猶太人必須做出必要的調整,你懂的。」

「這位艾德雷克只是在裝裝樣子,」她說道,「他能做的有限。」

「但是,她們把他帶來了。恐怕我們沒有辦法能把你安全地送離這個星球。」

「那我們該怎麼辦?」

「慢慢想辦法吧。我的人民並非完全無用,你明白嗎?」

她聽出了真誠和關心。他還安靜地說起了如何抗拒尊母的性誘惑:「表現得低調些,不要引起她們的興趣。」

「我要去聯絡幾個人。」他說。

她竟然覺得寬慰。落入醫生的手裡之後,通常會發生些不近人情甚至是殘酷的事情。然而,她現在認識到,蘇克其實對你的需求很敏感,他們富有同情心且懂得關愛。(當然,在緊急情況下,這一切都會被拋棄在一旁。)

她竭力讓自己平靜了下來,將注意力集中到了在獨自死亡課程中學到的咒語。

如果我要死了,我必須超越自身的恐懼,我必須在寧靜中離去。

這起到了點作用,但她還是覺得有些發顫。拉比離開得太久了。肯定是出了什麼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