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殿沙丘 第六章

我信錯他了嗎?

隨著越來越不祥的感覺,盧西拉迫使自己運用起貝尼·傑瑟裡特的歸真術,重新審視她與拉比的會面。她的監理稱它為「因缺乏經驗而自然表現出的純真,這種狀態經常被誤解為無知」。所有的事情開始返璞歸真。它與門泰特的表現類似。資訊在沒有任何先見的情況下被重新輸入。「你是面鏡子,照著宇宙。鏡中像就是你所有的經驗。你的感官感應著鏡中像。猜想由此產生。即便是錯的猜想也很重要。因為在極端情況下,多於一個的錯誤也能產生可靠的決定。」

「我們是你忠實的僕人。」拉比說過。

這話絕對會讓聖母產生警覺。

突然間,歐德雷翟的晶紙提出的解釋顯得不再充分。一切總是和利益相關。她認為,這種說法雖然有些憤世嫉俗,卻非常實在。那些想把它從人類行為中清除出去的嘗試,總是會失敗於過程中的動盪。不同的社會制度只是改變了計量利益的刻度而已。龐大的官僚體系——刻度就是權力。

盧西拉提醒自己,利益的表現總是相同的。看看這位拉比的大農場!符合蘇克的退休養老之所嗎?她看到過這地方都有什麼:僕人、富麗堂皇的廳堂。肯定還有更多。不管在什麼制度下,利益的表現形式總是一致的:精美的飲食、美麗的愛人、豪華的旅行、輝煌的假日裝飾。

當你對這種事見得足夠多時,甚至會覺得無聊。

她知道自己的思緒變得很不安,但無力去阻止。

生存。一個體系最基本的需求永遠是生存。我威脅到了拉比和他人民的生存。

他討好過她。永遠要小心那些討好我們的人,他們只不過是在討好我們手中的權力。多麼愜意啊,大群的僕人伺候在旁,焦急地等待著我們的召喚。顯得那麼精心。

尊母的錯誤。

是什麼耽擱了拉比?

他是在算計聖母盧西拉能賣多少錢嗎?

樓下的一扇門被使勁摔上了,震動了她腳下的地板。她聽到了樓梯上傳來匆忙的腳步聲。這些人是多麼原始啊。樓梯!盧西拉在門被開啟時轉過了身。拉比走了進來,夾帶著濃郁的美琅脂氣味。他站在門口觀察著她的情緒。

「請原諒我這麼晚才來,夫人。我被宇航公會的宇航員艾德雷克召去盤查了。」

這解釋了香料的氣味。宇航員永遠都浸泡在美琅脂橘色的氣體中,他們的形象通常在蒸汽裡模糊不清。盧西拉能想象宇航員那小小的楔形嘴巴和醜陋的鼻翼。嘴巴和鼻子在宇航員那張巨大的、有著搏動太陽穴的臉龐上顯得渺小。她能感受拉比的內心該有多麼緊張,同時聽著宇航員發出的如歌唱般的啼叫聲,以及被即時翻譯成的冷冰冰的加拉赫語聲。

「他想要什麼?」

「你。」

「他知不知道……」

「他肯定不知道,但是,我敢說他在懷疑我們。話說回來,他懷疑所有的人。」

「他們跟蹤你了嗎?」

「沒必要。他們隨時都能找到我。」

「我們該怎麼辦?」她知道自己說得太快,聲音也太大了。

「親愛的夫人……」他往前走了三步,她看到了他前額和鼻子上的汗珠。恐懼。她能聞到。

「說吧,想說什麼?」

「尊母行為背後的經濟觀——我們覺得很有意思。」

他的話應驗了她的恐懼。我就知道!他出賣我了!

「正如你們聖母所熟知的,經濟體系裡總是存在著漏洞。」

「怎麼說?」充滿警惕。

「對任何商品的貿易進行不徹底的壓制,總是會提高貿易商的利潤,尤其是高階批發商的利潤。」他的聲音裡有種令人不安的猶豫,「你覺得能在邊境擋住不受歡迎的毒品,這是種錯誤的想法。」

他想跟她說什麼?他的話解釋了甚至連侍祭都懂的基本道理。提高的利潤總是會被用來買下繞過邊境警衛的安全通道,通常是買通警衛們自己。

他買下了尊母的僕人?當然不會,他不相信這麼做是安全的。

她等著他整理著自己的想法。顯然,他在組織一個他認為極有可能會被她接受的措辭。

為什麼他要把她的注意力引向邊境警衛?他肯定這麼做過。當然,警衛們都有充分的理由來背叛他們的上司。「如果我不做,其他人也會做的。」

然而,她不敢抱有幻想。

拉比清了清嗓子。顯然,他已經找到了合適的措辭並組織好了秩序。

「我不認為有什麼辦法能讓你活著離開伽穆。」

她沒有料到他會這麼直接。「但是……」

「你帶著的資訊,則是另外一回事。」他說道。

這才是提起邊境和警衛的原因!

「你不理解,拉比。我的資訊不只是些話語和警告。」她用手指敲擊著前額,「這裡面有很多珍貴的生命,大量無法替代的經驗,這些知識如此重要,以至於——」

「嗯,我明白,親愛的夫人。問題是你不理解。」

怎麼總是在理解還是不理解的問題上糾纏!

「此刻,我需要仰仗你的榮譽。」他說道。

哈,傳說中的貝尼·傑瑟裡特言出必行!

「你知道我死也不會出賣你的。」她說道。

他攤開了雙手,做了個無可奈何的動作:「我完全相信,親愛的夫人。但問題和背叛無關,而是和某些我們從未向姐妹會透露過的東西有關。」

「你想跟我說什麼?」她的口氣強硬,幾乎用上了音言(她曾接到過警告,不要在猶太人身上使用它)。

「我必須得到你的承諾。你必須親口保證,你不會用我將要透露給你的秘密對付我們。你必須保證接受我提出的、解決目前困境的辦法。」

「在還沒了解是什麼辦法之前?」

「我要求你相信我,我保證我們會履行對姐妹會的承諾。」

她盯著他,想要看穿他設定在他倆之間的隔膜。他面上的反應可以被解讀,但是,他反常行為下的神秘無法被理解。

拉比等著這個有些可怕的女人做出決定。聖母總是讓他覺得不安。他知道她會做出哪種決定,而且覺得她可憐。他知道她能看到自己臉上露出了可憐的表情。她們知道得那麼多,同時又是那麼少。她們的力量是那麼強大,她們對秘密以色列的情報是那麼危險!

但是,我們欠她們的債。她不是上帝的選民,但債就是債。榮譽就是榮譽,真理就是真理。

貝尼·傑瑟裡特已多次在緊急關頭幫助了秘密以色列。大屠殺是他的人民熟知的術語。大屠殺深深地鋆刻在了秘密以色列的心中。以不可說的名字起誓,上帝的選民永遠不會忘卻,也永遠不會原諒。

在日常儀式中不斷得到加深的記憶(還有定期的社群分享會),在拉比必須做出的選擇上打上了光圈。這個可憐的女人!她同樣也被困在了記憶和境況之中。

一起入甕吧!我們一起!

「我向你保證。」盧西拉說道。

拉比退回到了這屋子唯一的那扇門前,開啟了門。一位穿著棕色長袍的老嫗站在了門外。在拉比的示意下,她走進了屋子。浮木色的頭髮整齊地在她腦後綁成了一個髻。臉上滿是皺紋,面色如同幹杏仁般暗沉。但是,那雙眼睛!全是藍色!還有裡面那凜冽的目光……

「這位是呂蓓卡,我們自己人,」拉比說道,「而且,我相信你能看到,她做了件危險的事。」

「香料之痛。」盧西拉輕聲說道。

「她很早以前就做了,一直以來幫了我們很多。現在,她來幫你了。」

盧西拉必須確認:「你能分享嗎?」

「我從未試過,夫人,但是我知道怎麼做。」說話的時候,她一直在走向盧西拉,她倆之間幾乎要撞上了。

隨後,她們互相貼近,直到額頭觸碰在一起。她們各自伸出雙手,抓住了對方的肩膀。

在她們的意識聯通時,盧西拉投射出了一個想法:「必須把這些送到我的姐妹手裡!」

「我保證,親愛的夫人。」

在完全融合的意識中,不可能存在欺騙。有毒的美琅脂精華,立即且必然的死亡——古代弗雷曼人形象地稱為「小死亡」,確保了徹底的坦誠。盧西拉接受了呂蓓卡的承諾。這位野生的猶太聖母用生命做出了保證。還有別的!盧西拉看到之後倒吸了一口氣。拉比把她出賣給了尊母。貨車司機是她們派來的,來確認農場裡是否真的有一位符合盧西拉樣貌的女人。

呂蓓卡的坦誠讓盧西拉無法拒絕。「這是我們唯一能拯救自己,並繼續贏得信任的方法。」

這就是拉比讓她思考警衛和權力代理人的原因!聰明,聰明。我接受,正如他預料的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