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不能信任固定的資料儲存體系。
「你們只要銷燬大部分副本,時間可以幫你們解決剩下的事情。」
霸撒這番話十分犀利,令檔案部大發雷霆。
「記述歷史的過程往往會轉移人的注意。多數歷史記載會將人們的關注點引向其他地方,令人忽略了事件本身的相關影響。」
這一句話讓貝隆達心服口服,她親口承認:「確實如此,極少數的歷史雖然有幸避開了這樣的命運,但是卻又因為各種可以想見的原因而被人們遺忘。」
特格羅列了一些這樣的原因:「相關歷史記載的副本幾乎全數銷燬,清楚明白的表述被譏諷嘲笑,遭到常規教育的無視或排斥,他人不可在別處引用這些記載。一些情況下,作者本人甚至會遭到清理。」
許多信使因為未能帶回令人欣喜的訊息而慘遭殺害,這種情況下,事件連進入史冊的機會都沒有。歐德雷翟想起了古代的一位統治者,他手邊時時刻刻都會備有一柄長槍,信使如若未能帶回好訊息,他便會將其刺死。
「我們擁有良好的資訊基礎,可以藉此更好地瞭解我們的過去。」歐德雷翟在議會上如是說,「我們始終明白,確定誰控制著財富,這才是一場衝突中最要緊的事情。」
這種想法或許算不上「崇高」,但是可以解決眼下的問題。
我一直都在迴避那個核心的問題。
他們全都明白,鄧肯·艾達荷的事情早晚都要解決。
歐德雷翟嘆了一口氣,喚來了一架撲翼飛機,稍微準備了一下,飛向了無艦的降落坪。
歐德雷翟走進了無艦,心想鄧肯的這間監獄至少還很舒適。這裡原本是飛船指揮官的私人艙室,之前住的是米勒斯·特格,現在依然能看到他的痕跡——一臺小型全息投影儀正在投放一棟年代久遠而又大氣的宅子、一塊長長的草地和一條波光粼粼的小河,這裡是他勒尼烏斯的家,床邊桌子上還留了一隻針線盒。
死靈坐在一張躺椅上,盯著全息投影。歐德雷翟進來的時候,他無精打采地抬起了頭。
「你們就讓他那樣犧牲在了那裡?」鄧肯問道。
「這件事情必須這樣。」她說,「而且這也是他的命令。」
「我知道你來找我是什麼目的。」鄧肯說,「我不會改變主意,你們這群巫女別想把我當成交配工具。聽見沒有?」
歐德雷翟撫平了她的長袍,坐在窗邊,面對鄧肯,問道:「你聽沒聽我父親留給我們的錄音?」
「你父親?」
「米勒斯·特格是我的父親,建議你聽一聽他最後的那番話。他是我們最終留在那裡的眼睛,必須親眼目睹拉科斯上的死亡。‘萌發伊始的大腦’明白了依賴性和關鍵的圓木。」
鄧肯滿臉疑惑,她解釋道:「我們已經在暴君預言的迷宮裡困了太久太久。」
她看到死靈頓時打起精神,警惕地坐了起來,動作像貓一樣機敏,明顯能夠看出各部位的肌肉靈活有力,已經做好了攻擊的準備。
「你根本不可能活著逃出這艘飛船。」她說,「你知道原因。」
「因為賽歐娜。」
「雖然你對於我們來說是一個禍患,但是我們希望能讓你發揮一些作用。」
「那我也不會為你們交配,尤其是拉科斯的那個小丫頭,想都不要想。」
歐德雷翟笑了,她不知道什阿娜聽到有人這麼叫自己會是什麼反應。
「好笑嗎?」鄧肯問道。
「不怎麼好笑。不過,我們肯定還是會收留默貝拉的孩子,這樣應該就能滿足我們的需要了。」
「我和默貝拉在通話系統上聊了幾次。」鄧肯說,「她準備加入貝尼·傑瑟裡特,她覺得你們會接納她。」
「這不挺好的嘛。她的細胞通過了賽歐娜血統測試,我覺得她肯定能成為一名出色的聖母。」
「你們真的被她迷惑住了嗎?」
「鄧肯,我們怎麼可能不知道她的心思?她想打入姐妹會內部,假裝接受了這個集體,探聽我們的秘密,然後再逃走。」
「你覺得她逃不出去?」
「鄧肯,她們只要加入了我們,就絕對不會再脫離。」
「你覺得傑西卡夫人沒有脫離你們嗎?」
「她最後又回到了姐妹會。」
「你為什麼親自到這裡來見我?」
「因為我覺得應該跟你解釋解釋大聖母的計劃。她想毀了拉科斯,消滅絕大多數的蟲子。」
「諸神在上!她想幹什麼?」
「這些蟲子是一種類似諭言的力量,牢牢地束縛住了我們。暴君的意識結晶放大了這種束縛的力量,他製造了歷史上的事件,而非預見。」
鄧肯指了指飛船尾部,說道:「可是那……」
「那一隻?一隻蟲子不足為懼。等到這一隻未來數量龐大到足以再次影響我們的時候,人類早已超出了他的能力範圍。我們如宇宙一般浩瀚,各自做著不一樣的事情,便再也不會受到他的束縛了,任何一種力量都將無法完全控制我們所有的未來。」
她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她看到鄧肯沒有作聲,說道:「在目前既定的限制範圍內,我知道你對自己現在的處境還算滿意。能不能告訴我你想怎樣繼續生活?我保證盡我所能幫助你。」
「為什麼盡你所能幫我?」
「因為我的先人愛你,因為我父親愛你。」
「愛?你們這些女巫根本感覺不到愛!」
她低頭盯著他看了將近一分鐘,看到漂白的頭髮根部漸漸長出了黑色,再次捲了起來,脖子附近的頭髮尤為明顯。
「我明白自己的感情。」她說,「而且,鄧肯·艾達荷,你的水在我們手裡。」
她看到弗雷曼人的這句話對他產生了效果,便轉身隨護衛走出了艙室。
她離開飛船之前,回到了關沙蟲的地方,看到蟲子安靜地趴在拉科斯的沙子上。她透過視窗看著距離自己大約兩百米的這個俘虜,塔拉扎與她融合的程度越發提高,兩個人一同默默地笑了。
我們猜對了,施萬虞和她的人錯了。我們早就知道他想出去,他在那之後就已經想出去了。
歐德雷翟身邊站了守在這裡的幾名觀察人員,她們負責監控沙蟲,在它開始變形時及時彙報姐妹會。
「我們現在掌握了你的語言。」她的語氣柔和,聲音不大,剛好能讓附近的觀察人員聽到。
這門語言沒有文字,只有運動和跳動,只為適應一個運動並跳動的宇宙。這種語言只能言說,不能譯述。想要知道其中的含義,你便必須親身經歷。即便如此,其中的含義也會在你的眼前不斷變換,畢竟「崇高的事業」都是無法轉述的經歷。可是歐德雷翟看到這隻拉科斯沙蟲粗糙耐熱的外殼,便明白自己看到了什麼——崇高事業確鑿的證據。
她溫柔地向它喊道:「嘿!蟲子啊蟲子!這就是你的千年大計嗎?」
她沒有聽到答覆,但也並不期待聽到答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