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異端 第四十七章

我們探討的不是某種新的物質狀態,而是意識和物質之間新近發現的一種關係,我們藉此可以更加透徹地瞭解預見的機理。預言影響了內部宇宙的樣態,從而藉助無法理解的力量產生了新的可能。我們可以直接利用這些力量改變物質宇宙,不需要理解它們的具體作用。上古時代的金屬匠人不懂得鋼鐵、青銅、紫銅、金子和錫複雜的分子結構和亞分子結構,但一樣可以一邊繼續揮動大錘,一邊創造玄秘的力量來描述這些未知的東西。

——大聖母塔拉扎,議會發言

姐妹會的聖殿、檔案部和極其神聖的領導層的辦公室隱匿在這座年代久遠的建築之中,這棟建築夜間發出的並非尋常的聲音,更像是各種訊號。歐德雷翟在這裡待了這麼多年,已經學會了解讀這些訊號。那邊的那個聲音,那一聲吱呀來自地板下面八百多年沒有更換的一根木樑,晚上收縮的時候便會發出這些聲音。

她現在擁有了塔拉扎的記憶,能夠更加具體地理解這類訊號。記憶還沒有完全整合,當時時間非常緊張。歐德雷翟現在到了塔拉扎辦公的地方,趁著幾次空閒繼續整合了一部分記憶。

達爾和塔爾,終於合二為一了。

這句話顯然是塔拉扎所說。

進入其他記憶就要同時踏上多個平面,一些平面位置很深,不過塔拉扎依然位於接近表面的位置。歐德雷翟任由自己繼續同時在多個平面探索,很快便認出了一個正在呼吸的遙遠的自我,其他的自我要求她走進完整的情境。氣味、觸感、情緒,初始情境的這一切元素都完好無損地儲存在了她自己的意識之中。

夢到另一個人的夢是一件令人頗為不安的事情。

這句話也是塔拉扎說的。

塔拉扎玩了這麼一個危險的遊戲,竟然將整個姐妹會的未來懸於一線!她處心積慮掐準了時間,令那群賤人適時地知道了這條訊息,讓她們知道特萊拉人在這個死靈身上新增了危險的能力。她聽說伽穆主堡受到襲擊之後,便知道訊息已經傳到了源頭。不過那次襲擊慘無人道,令她意識到自己已經沒有多少時間。那些賤人定會集結兵力,摧毀整顆伽穆星球,只為殺死那個死靈。

特格的行動決定了很多事情的結果。

她在自己的其他記憶裡看到了霸撒,看到了那位她始終都未能真正瞭解的父親。

我直到最後也沒能真正瞭解他。

沉湎於這些回憶之中可能削弱人的意志,可是她實在無法抗拒那些誘人的記憶。

歐德雷翟想起了暴君的話:「我的過去啊!仿若恐怖的田野!答案像驚嚇的鳥兒一般飛起,遮蔽了我那無法逃避的記憶的天空。」

歐德雷翟剋制自己,像一名泳者一樣,只讓自己剛好沒過水麵,但是不會繼續下潛。

歐德雷翟心想:我很有可能被取而代之,甚至會遭到斥責和抨擊。貝隆達肯定不會輕易接受姐妹會新的權力架構,不要緊,姐妹會的生死存亡才是她們唯一在乎的事情。

歐德雷翟從其他記憶的水中浮了起來,抬頭望向了房間對面陰暗的壁龕。她藉著室內球形燈昏暗的燈光,看到了一個女人的半身雕像,雖然隱隱約約看不真切,但是這座雕像已經在這裡擺了很長時間,她非常熟悉那張面孔:切諾厄,守護聖殿的象徵。

「蒙神保佑……」

每一位聖母經受香料之痛(切諾厄未能通過這一考驗)之後,心裡或者嘴上都會說這句話,可是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大量聖母通過了考驗,這是姐妹會悉心計劃和訓練的結果,與神有什麼關係?她們從拉科斯帶來的那條蟲子肯定不是神,難道姐妹會只有在成功的時候才會感覺到神的存在?

我竟然也相信了護使團的那些鬼話!

她知道自己曾經在這間房間內無數次聽到過類似的疑問和想法,全都是無稽之談!可是,她依然無法命人搬走那座雕像。

她告訴自己:「我不是迷信,也不是執迷不悟,只是因為這事關傳統,我們都清楚這種東西的價值。」

當然,我的半身雕像肯定不會獲得這樣的榮譽。

她想起了瓦夫和他的變臉者,他們和米勒斯·特格都死在了拉科斯。繼續考慮舊帝國的腥風血雨已經沒有太多意義,不如考慮考慮尊母粗暴的報復行動。

特格事先便已知道了事情的結果!

姐妹會剛剛結束的議會活動因為與會人員疲憊而不了了之,歐德雷翟慶幸自己將諸位議事聖母的注意力轉移到了幾件迫在眉睫的要務上。

懲罰措施:這件事情她們討論了一段時間,檔案部參照歷史上的先例,得出了一個令人滿意的結果——同尊母結盟的那些人類必將遭到巨大的衝擊。

伊克斯肯定會因為不堪重負而垮塌,他們完全不明白迴歸之人將會對他們造成怎樣的競爭壓力。

宇航公會將會被撇在一邊,而且將為他們的美琅脂和機器付出巨大的代價,宇航公會和伊克斯都將猝不及防地落得同樣的下場。

魚言士基本可以忽略不計,她們早已淪為伊克斯的附庸,成為了必將為人類所遺棄的歷史。

還有貝尼·特萊拉,啊,特萊拉人。瓦夫早已屈服於尊母的淫威,雖然他始終沒有承認,但是事實非常明顯。「只有一次,而且只是和我自己的一個變臉者。」

歐德雷翟勉強地笑了一下,她想起了父親苦澀的吻。

我要再造一處壁龕,再放一尊半身雕像,紀念米勒斯·特格,偉大的異教徒!

不過,她想到了盧西拉對特格的懷疑,心裡久久不能平靜。他最後獲得預知能力了嗎?他真的看到那些無艦了嗎?好吧,這些問題可以交給交配聖母。

「我們一定要嚴防死守!」貝隆達的這句話不無指責的意味。

她們知道姐妹會已經退到了堡壘位置,將要面對那些賤人洶洶而來的漫漫長夜。

歐德雷翟發現自己並不怎麼在意貝隆達,儘管這位聖母有時大笑的時候會露出那些寬大、粗鈍的牙齒。

她們圍繞什阿娜的細胞樣本討論了很長的時間,她們發現了「賽歐娜的證據」。什阿娜確實擁有她的血統,因而不會被人預見,可以走出那艘無艦。

鄧肯的情況尚不清楚。

歐德雷翟將思緒轉到了無艦裡的那個死靈身上。她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走到漆黑的窗前,望向了遠方降落坪的方向。

他們敢讓鄧肯從飛船遮蔽預見的防護裡走出來嗎?細胞研究的結果顯示,他是艾達荷多個死靈的混合體,算是賽歐娜的後代。可是相較初始的鄧肯·艾達荷,他出現了一些瑕疵,這些瑕疵該怎麼辦呢?

不行,不能讓他出來。

默貝拉呢?懷孕的默貝拉呢?一個尊母,但是失去了尊嚴。

「特萊拉人原本想讓我殺了銘者。」鄧肯說道。

「你準備殺了那個賤人嗎?」盧西拉問他。

「她不是銘者。」鄧肯說道。

議會探討了鄧肯和默貝拉之間的親密關係,詳細分析了各種可能。盧西拉認為兩人之間不存在任何親密關係,仍舊是互相提防的敵人。

「最好不讓他們碰面。」

不過,那些賤人在性方面的能力需要仔細研究。或許可以讓鄧肯和默貝拉在無艦裡見一次面,當然需要妥善做好相關的保護措施。

最後,她想到了無艦裡關著的那隻蟲子,它馬上就要變形了。時機成熟之後,什阿娜將會把它引入一個滿是水和美琅脂的窪地,四面圍有泥牆。當這一刻到來時,什阿娜會將它引誘到混雜的水中。蟲子變成沙鮭之後,便可以開始它們漫長的改造工程了。

父親,您說得沒錯,事情一旦看清楚了,就都非常簡單了。

不需要幫這些蟲子尋找沙漠星球,這些沙鮭自己就可以創造適合夏胡魯居住的環境。歐德雷翟不希望聖殿星球變成一望無垠的荒漠,可這是不得已而為之的事情。

特格在無艦的亞分子儲存系統裡留下了「米勒斯·特格遺言」,這份檔案不可質疑,即便是貝隆達也認為檔案內容高度可信。

聖殿要求檢視檔案的所有歷史記錄,根據特格對迷失之人的瞭解,對大離散那些賤人的瞭解,他們必須改變現在的面貌。

「真正富有和強大的人很少會讓外人聽到他們的名字,你們看到的只是他們的代言人。政治世界存在一些例外,但是也不會完全暴露整個權力架構。」

這位門泰特哲學家深入思考了他們已經接受的所有事情,思考的結果駁斥了檔案部依賴「不容置疑的分析結論」這一習慣。

米勒斯,我們都明白,只是始終不能勇敢面對罷了。未來幾代人的時間,我們將完全依靠我們的其他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