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異端 第三十九章

伯茲馬利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趕緊喝完。她雖然頗為排斥這些化學品的味道,還是強行喝了下去。伯茲馬利的注意力轉移到了她的右後方,但是她不敢回頭,不然她就露出了破綻。

「跟我來。」他在桌子上放了一枚硬幣,然後便拉著她走到了店外。他一臉笑容,笑得好像一個心急的客人,但是他的眼神中帶有些許警惕。

街上的節奏變了,人少了,路邊是一扇扇朦朧不清的門,讓街道更添了一分陰森。盧西拉提醒自己,她應該表現出一個強大組織的成員該有的樣子,這個組織的成員在這個骯髒汙穢之地不會遭遇尋常的暴力事件。街道上已經沒有多少人了,不過他們見到她,確實紛紛讓開了,同時敬畏地看著她長袍上的惡龍。

伯茲馬利停在了一棟建築門口。

建築的門和街上其他的門沒有差別,沒有直接開在路邊,稍微向裡邊退了一點,而且十分高大,顯得門窄了一些,門口只有一個老式的雷射安保系統。新的系統技術看來完全沒有進入這個貧民區,這些街道本身就是最好的證明——僅僅適合陸行車行駛。她估計這一整個地方所有房頂都沒有停機坪,她完全沒有聽到撲翼飛機或高速飛行器的聲音,也完全沒有看到相關的蹤跡。不過她隱約聽到了音樂的聲音,輕輕的哼唱,讓她想起了塞繆塔。難道是塞繆塔玩出了新的花樣?這個地方肯定藏了不少好這口兒的人。

伯茲馬利走到她前面,阻斷門口的安保雷射,讓裡面的人知道了門口有人,盧西拉趁這個時間抬頭看了看大樓的正面。

大樓正面一扇窗戶都沒有,陳舊的塑鋼表面暗淡無光,只有幾處攝像眼閃著光。她發現這些都是老式的裝置,比現代的型號大了許多。

一扇門在陰影深處突然安靜地開啟了。

「這邊。」伯茲馬利伸過手來,抓住她的手肘,把她拉了進來。

他們走進了一條昏暗的走廊,聞到了異域食物的味道和一些苦澀的精油氣味,她過了一陣子才聞出來部分味道。美琅脂。她清晰地捕捉到了醇厚的肉桂香氣,還有,沒錯,塞繆塔。她聞到了鍋巴的味道,不對,是希杰特鹽。有人假裝做飯,實際在做其他的東西。有人在這裡製造炸藥,她想到警告伯茲馬利,但是轉念一想,便又打消了這個念頭。他沒必要知道這件事情,而且這個地方說不定隔牆有耳。

伯茲馬利帶著她爬了一段陰暗的臺階,踏腳板上歪斜地裝了一條不怎麼亮的光帶。眼前的牆補了一遍又一遍,他在修補過的一個地方找到了一個隱藏的按鈕。他按下了按鈕,什麼聲音都沒有聽到,可是盧西拉感覺他們周圍出現了某種變化。一片寂靜,她覺得這種寂靜和剛才不一樣,有一種蓄勢待發的感覺。

樓道里寒意逼人,她打了個冷戰,但不是因為寒冷。按鈕旁邊那扇門的後面響起了腳步的聲音。

開門的是一個黃衣灰髮的老婦人,長了一對歪歪斜斜而又濃密的眉毛,她抬頭盯著他們看了一會兒。

「你們來了。」她哆哆嗦嗦地說道,然後便讓到了一邊。

盧西拉和伯茲馬利走了進去,身後的房門剛一關上,她便迅速打量了一番這間房間。不善觀察的人或許覺得這間房間破舊不堪,但這表象之下蘊藏著某種品位。陳舊是又一種掩飾,其實是某位吹毛求疵的人要求把這裡擺設成了這個樣子:這個,就得在這兒;那個放到那邊兒去,不要再動了!傢俱和其他零零碎碎的東西看著稍微有一點舊了,可是那個人並沒有什麼意見。這樣就挺好,本來就是這樣的房間。

這間房間是誰的?那個老婦人的嗎?她正在朝他們左邊的一扇門痛苦地蹣跚地走著。

「天亮之前不要有人來打攪我們。」伯茲馬利說道。

老婦人停下腳步,轉了過來。

盧西拉仔細地打量了她一番。又是一個偽裝出來的老女人嗎?不是,她確實上了年紀。每一個動作都顫顫巍巍,她的脖子哆哆嗦嗦,反映出了生理上的問題,她完全沒有辦法掩飾。

「要緊的人物也不能打擾?」老婦人顫顫巍巍地問道。

她說話的時候,眼皮一跳一跳的,口形很小,僅夠發出必要的聲音,三五個字就要停頓一下,好像費了很大氣力才從身體深處吐出來的一樣。她的後背彎曲,因為常年從事某種工作,現在已經直不起來,連直視伯茲馬利都成了問題。她只能讓眼睛用力地向上看,好像偷瞄似的,非常奇怪。

「您說的是哪位要緊的人物?」伯茲馬利問道。

老婦人哆嗦了一下,好像費了很長時間才明白伯茲馬利的話。

「要、要、要緊的人物會來這裡。」她說。

盧西拉認出了一些肢體上的跡象,不假思索地說道:「她是拉科斯人!」

老婦人兩隻向上的眼睛牢牢地盯著盧西拉,滄桑地說道:「霍穆團的夫人,我原來是拉科斯的祭司。」

「她確實來自拉科斯。」伯茲馬利說道,他的語氣告訴盧西拉不要繼續追問。

「我絕對不會害你們的呀。」老婦人哀怨地說道。

「你還信奉分裂之神嗎?」

老婦人又等了很久才回應了她的話。

「許多人都信奉偉大的古杜爾。」她說。

盧西拉咬緊嘴唇,再一次掃視了這間房間。這個老女人已經失去了昔日的地位。「幸好我用不著要了你的老命。」盧西拉說道。

老婦人似乎頗為驚訝,張大了嘴巴,唾液從嘴裡流了出來。

她真的是弗雷曼人的後代?盧西拉哆嗦了一陣子,完全沒有掩飾自己的反感。她的祖先堂堂正正,威武不屈,而她卻卑微至極,唯唯諾諾,這個弗雷曼人最終只會哀號著死去。

「求求你們相信我啊。」老太婆哀怨地走出了房間。

「你想幹什麼?」伯茲馬利質問道,「我們要指望這些人才能登上拉科斯!」

她什麼都沒說,只是看著他,她聽出了他的恐懼,他對她的恐懼。

可是我之前並沒對他進行過銘刻。

盧西拉突然意識到伯茲馬利看出了她內心的憎恨,她十分震驚。她想:我恨的是他們!恨這個星球上的人!

對於一位聖母而言,這種情緒非常危險,但是憎恨的烈火依舊在她心中燃燒。這個星球讓她變成了自己不願變成的人,她不想承認這樣的事實。她能夠理解這樣的事情,但是不願遭遇這樣的事情。

讓他們都去死吧!

可是他們現在的樣子已經與死沒有什麼分別。

她心痛不已,挫敗!再怎麼逃避這個新的認識也沒有用,這些人到底是怎麼了?

他們還算得上人嗎?

他們只剩下了一副皮囊,已經不算真正的活人了。不過,他們非常危險,危險至極。

「我們必須趁現在趕緊休息。」伯茲馬利說。

「我不用掙錢了嗎?」她問道。

伯茲馬利的臉「唰」的一下白了:「那是下下策!我們很幸運,沒有被人攔住,可是這種事情誰都說不準!」

「那這個地方安全嗎?」

「我只能儘量保證這裡的安全,這裡的每一個人都被我和我的人檢查過了。」

盧西拉發現一張長沙發,散發著舊東西特有的好聞氣味,她躺了上去,希望驅散心中危險的憎恨。心中有恨,就有可能心生愛意!盧西拉聽到伯茲馬利躺在了附近牆邊的幾塊墊子上,很快便酣然入睡,可是她卻怎麼都睡不著。她總是能感覺到大量記憶湧現出來,思維空間中的其他人將這些記憶推進了她的意識。她突然在大腦中瞥到了一條街道和很多張面孔,人們正走在燦爛的陽光下。她過了好一陣子才意識到自己的視角非常奇特——她現在被一個人託在了懷裡,然後便明白了這是她自己的一段回憶。她想起了抱著她的那個人,感覺到了溫暖的心跳和溫暖的臉頰。

盧西拉嚐到了自己鹹澀的淚水。

此時,她意識到自從自己進入貝尼·傑瑟裡特學校以來,沒有什麼像伽穆令她產生過這樣深的感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