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異端 第三十五章

「完全隔離。」

「好,再深一點。」

特格想將自己的意識從他的恐懼中剝離。

我必須控制住自己!

他的身體如果和他失去了聯絡,還會漏出來什麼資訊?他能想象到他們正在幹什麼,他的神志中出現了恐慌,但是肉體並沒有出現恐慌的感覺。

隔離刑訊物件,讓他無法認知自我。

誰說的這句話?某個人,他再次出現了清晰的似曾相識的感覺。

他提醒自己:我是門泰特,我的神志是我的中心。這個中心可以安放在他過往的經歷和記憶之上。

痛感再次出現,聲音,非常響,震耳欲聾。

「他又出現了聽覺。」這是亞爾的聲音。

「怎麼可能?」這是公職人員的高音。

「可能因為你調得太低了。」淳穆的聲音。

特格想睜開眼睛,但是眼皮完全不聽使喚。這時,他想起來他們把這臺儀器叫作刑訊儀,這是迴歸之人帶來的東西,不是伊克斯製造的裝置。他感覺這臺儀器控制了他的肌肉和感官,就像另一個人進入了這具軀體,一切反應都要以他為先。特格任由這臺機器操控自己的身體,真是一臺恐怖的儀器!它可以讓他眨眼、放屁、大口喘氣、排便、尿尿,什麼事情都可以做到。他的思維好像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行為,他也變成了置身事外的觀察員。

他突然聞到了一股濃烈的味道,令人作嘔。他沒辦法讓自己皺眉頭,但是他的神志皺起了眉頭,這就夠了。是儀器產生的這些氣味,它在玩弄他的感官,學習他的感官。

「現在能讀取他的思維和記憶了嗎?」這是公職人員的高音。

「他還是能聽到我們的聲音!」亞爾的聲音。

「門泰特怎麼都這麼難對付!」淳穆的聲音。

「嘀、嗒、哆。」特格發出了聲音,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童年,這是勒尼烏斯冬季晚會上三個玩偶的名字。

「他說話了!」公職人員的聲音。

特格感覺那臺機器擋住了他的意識,亞爾正在操作控制台。不過,特格知道自己憑藉門泰特邏輯發現了一件至關重要的事情——這三個人都只是傀儡。操縱傀儡的人才是重要的目標,你通過傀儡的一舉一動能夠了解傀儡師的真實目的。

刑訊儀仍在侵犯他的身體,儘管施加了極大的力量,特格感覺自己的意識已經適應了這臺儀器。它在瞭解他,但他也在瞭解它。

他現在明白了,這臺刑訊儀可以複製他的所有感官,然後加以識別並標記,以便亞爾在需要的時候呼叫。特格的體記憶體在一條有機的神經反射鏈,這臺機器可以模仿這些反射的路徑,好像能夠變成另一個他。謝爾和他的門泰特意識將這些人拒在了記憶的門外,但是其他所有東西都可以複製下來。

他安慰自己:這個東西不會像我這樣思考。

機器無法完全模擬他的神經和肉體,無法擁有特格記憶或特格經驗。它不是女性體內孕育的生命,並未由產道進入這個令人驚奇的宇宙。

特格的部分意識在這裡加了一個記憶標記,告訴自己這個想法反映了死靈的一些事情。

鄧肯是從伊納什洛罐培養出來的生命。

特格的舌頭此時突然感覺到了酸性物質造成的劇烈疼痛。

又是刑訊儀搞的鬼!

特格任由自己同時在多個意識之中飄蕩,他隨著刑訊儀的運轉,繼續思考關於死靈的那個想法,同時聽著嘀、嗒、哆的對話。三個傀儡異常安靜,沒錯,她們正在等待刑訊儀完成它的任務。

那個死靈,鄧肯是細胞拓展的結果,這些細胞由一個女人孕育。

機器和死靈!

想法:機器無法理解出生的體驗,只能間接瞭解,必然無法體會重要的個體差異。

就像現在,這個機器便無法理解他的其他體會。

刑訊儀正在反複製造各種氣味,特格每聞到一種味道,大腦中便會出現一些回憶。他感覺刑訊儀正在匆忙地搜尋它需要的資訊,但是他自己的意識置身事外,隨意沉浸在大腦中喚醒的記憶裡。

就在那裡!

那是他灑在左手上的熱蠟,他當時才十四歲,還在貝尼·傑瑟裡特學校上學。他想起了學校和實驗室,好像他現在就在那裡。學校附屬於聖殿,特格知道,能夠進到這裡說明他的身體裡流淌著賽歐娜的血液,任何擁有預知能力的人都不會發現他在這裡。

他看到了實驗室,聞到了蠟的味道,這種化合物可以利用人造酯類製造,也可以由蜜蜂自然產生,養蜂人是沒有經過試煉的聖母和她們的幫手。他看著蘋果園中辛勤勞作的人和蜜蜂,他將記憶轉向了這個時刻。

貝尼·傑瑟裡特社會結構的運作機制非常複雜,你只有穿透表象,看到了必需的因素,才能理解其中的奧義。必需的因素包括食物、衣服、溫暖、通訊、學習、禦敵(生存動力的子集)。貝尼·傑瑟裡特的生存與一般意義的生存存在些許差別,她們繁衍並不是為了整個人類,任何牽涉人種的事情都必須受到監視。她們繁衍的目的在於延續她們自己的力量,延續貝尼·傑瑟裡特,她們認為這樣便為人類作出了莫大的貢獻,或許確實如此。對於其他人類而言,繁衍的動機植根於內心的深處,而對於姐妹會而言,這件事情深植心底。

又一股味道突然襲來。

他聞出了自己衣服上毛料溼潤的氣味,當時龐希亞德戰役剛剛結束,他剛要走進指揮艙裡。這股味道充滿了他的鼻腔,引出了艙內儀器的臭氧氣味,以及艙內其他人員的汗味。毛料啊!姐妹會一直覺得他在這方面有一些古怪,他偏愛天然的面料,拒絕使用俘虜工廠製造的人造面料。

他對於犬椅也是同樣的態度。

不論哪種形式的壓迫,我都不喜歡它的氣味。

這三個傀儡,嘀、嗒、哆,他們知道自己受到了多大的壓迫嗎?

他聽到了門泰特邏輯的譏諷,毛料就不是俘虜工廠的產品了嗎?

這不是一回事。

他自己同時提出了反對意見,人造面料幾乎可以永久儲存,想想哈克南球狀無殿那些零熵筒裡的布料已經存在了多少個年頭。

「可我還是喜歡毛織品和棉製品!」

喜歡就喜歡吧!

「不過我為什麼喜歡這兩種材質的面料?」

這是厄崔迪家族的偏好,他們遺傳給了你。

特格將那些氣味推到了一邊,全神貫注地感受這臺刑訊儀的所有動作。他很快發現自己可以控制這個東西,它就像一塊新的肌肉。他一邊伸展著這塊肌肉,一邊繼續檢視引出的這些記憶,尋找寶貴的資訊。

我坐在媽媽勒尼烏斯的家門外。

特格動用了部分意識,看著這個場景:十一歲那年。他正在和貝尼·傑瑟裡特的一個小個子侍祭聊天,她是因為護送重要人物,才來到了這裡。侍祭身形嬌小,頭髮金紅,一張娃娃臉,朝天鼻,眼睛灰綠。重要人物是一位聖母,身穿黑色長袍,相貌十分滄桑,她和特格的母親一同走進了那扇門裡。侍祭名叫卡拉那,她正在拿這戶人家的小男孩試驗自己剛學會的技能。

卡拉那還沒說完二十個字,米勒斯·特格就知道她想從自己的嘴裡撬出點兒資訊。他的母親剛開始教他偽裝自己的時候,便講到過這些。畢竟總會有人希望瞭解某位聖母的家庭情況,他們會詢問家裡的小男孩,以期獲得有價值的資訊。有關聖母的資料,這種東西從來不缺市場。

他媽媽教導他:「你要判斷對方是什麼樣的人,然後根據對方的情況採取相應的對策。」這種辦法絕對糊弄不了一位聖母,但是糊弄侍祭,尤其是這個,綽綽有餘。

在卡拉那看來,特格似乎十分靦腆,不願開口。這個侍祭自視甚高,覺得自己頗有幾分魅力。特格等待她動用了幾分功力,假裝受她魅力影響,終於說出了她想要的資訊。然而卡拉那問到的只是一通假話,她如果告訴門裡的那位重要人物,至少必然會受到一頓怒斥。

嘀、嗒、哆說話了:「他現在應該可以探測了。」

這是亞爾的聲音,他把特格從那些過去的記憶中拽了出來。「根據對方的情況,採取相應的對策。」特格聽到了這句話,是母親的聲音。

傀儡。

傀儡師。

那位公職人員說道:「問問這個模擬人,他們把死靈帶到哪兒去了。」

儀器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發出了微弱的嗡嗡聲。

「什麼都沒有回答。」亞爾的聲音。

特格能夠聽到他們的聲音,但是非常刺耳、痛苦。刑訊儀雖然命令他的身體閉上眼睛,但是他硬生生地把眼睛睜開了。

「你們看!」亞爾說道。

三雙眼睛轉向了特格,他們的動作十分緩慢。嘀、嗒、哆三個人眨了一下眼睛……然後又眨了一下……兩次眨眼之間至少隔了一分鐘。亞爾的手伸向了控制台上的某個按鈕,他的手指需要一星期才能摸到它們的目標。

特格摸索著捆在自己手上和胳膊上的東西。竟然是普普通通的繩子!他不緊不慢地動著手指,接觸到了手上的結釦。繩子鬆了,剛開始很慢,而後一下便被掙開了。他開始解擔架上的綁帶,只是簡單的防滑扣,更是小菜一碟。此時,亞爾的手還沒有移動四分之一的距離。

眼睛眨了一下……然後又眨了一下……然後又眨了一下……

三雙眼睛露出了些許訝異。

特格摘掉了蛇發一樣的觸頭,一個又一個鉗夾「啪」地從他身上飛了出去。他的右手蹭到了觸頭鉗夾,手背緩慢地開始出血,眼前的景象令他非常意外。

門泰特推演:我現在的速度非常危險。

不過他已經走下了擔架,公職人員正在慢慢地將手伸向衣服側面鼓起的口袋。特格一隻手掐斷了他的脖子,這位公職人員再也摸不到自己日常隨身的那把雷射手槍了。亞爾的手距離控制台還有超過三分之二的距離,不過他的眼睛明確出現了驚慌的神色,特格不知道他有沒有看到打斷自己脖子的那隻手。淳穆的動作稍微快了一點,她的左腳正在飛向特格幾秒之前的位置。還是太慢了!淳穆頭部後仰,露出了脖子,特格一個單手下劈結果了她。

他們落地的速度如此之慢!

特格意識到自己已經汗流浹背,可是他沒有時間顧及這個。

我竟然可以預先知道他們的每一個動作!我這是怎麼了?

門泰特推演:刑訊儀的劇痛將我的能力提升到了全新的水平。

他突然感到飢餓無比,這時才發現自己流失了大量的體力。他把這個感覺放在一邊,感覺自己的時間感覺恢復了正常。他聽到了三聲悶響,三個人倒在了地上。

特格檢查了刑訊儀的控制台,絕對不是伊克斯的產品,不過控制按鈕和開關相差不多。他將資料儲存系統短接,擦除了所有資料。

房間的燈怎麼辦?

開關就在門外,他關了燈,深吸了三口氣,旋風一般地衝進了黑夜之中。

送他過來的那些人穿著臃腫的衣服,站在冬夜的寒風裡。他們聽到了一個古怪的聲音,還沒轉過神來,便被這陣旋風擊倒在地。

特格的時間感覺再次恢復了正常,這次比剛才快了一些。他藉著星光看到了一條下山的小道,穿過濃密的灌木叢,在和著雪水的泥地上跌跌撞撞地滑了一會兒,然後發現自己能夠預知前面的地形,方才站穩了腳跟。每一步他都知道該走在哪裡,很快便不知不覺地走到了一片開闊的區域,前方可以看到一道山谷。

區域中央的附近可以看到城市輝煌的燈火和一個黑色的立方體建築。他知道這個地方——伊賽,那些傀儡師就在這裡。

我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