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異端 第三十二章

所有宗教組織都面臨同一個難題:如何避免因狂妄自大而暴露自己?這是一個可以善加利用的弱點,從此處入手,或許能讓這些組織為我們所用。

——護使團,《內部教義》

歐德雷翟專注地看著樓下的方院,院內的綠蔭下,什阿娜和一位教導聖母坐在一起。要完成什阿娜未來階段的教育任務,這位聖母是最佳人選,這個女孩身邊所有的人,都由塔拉扎精挑細選。

歐德雷翟心想,一切都按照你的計劃進行,但是主母,我們在拉科斯的這個意外發現,你預料到了嗎?

還是說,這件事情早在塔拉扎的意料之中?

歐德雷翟身處姐妹會在拉科斯的核心據點,此時她的視線已經轉向據點內其他的低矮建築,彩色瓷磚屋頂被午間的烈日照得發燙。

這些都是我們的。

她知道,在祭司允許的所有使館中,這是聖城科恩裡最大的一個,而她出現在貝尼·傑瑟裡特的據點,便打破了她此前與杜埃克的約定。不過,那是在發現泰布穴地以前的事了。而且,現在的杜埃克名存實亡,如今領導眾祭司的那個人不過是個變臉者,隨時都有被拆穿的可能。

歐德雷翟又想到了瓦夫,那人如今正站在她身後,身旁伴著兩位侍衛聖母。四人所在的地方位於據點裡一座建築的頂層,房間的窗戶由裝甲合成玻璃製成,視野極佳,房間裝潢採用整齊劃一的黑色,除了聖母露在長袍外面的臉,整間房裡便再見不到其他淺色調。

她對瓦夫的解讀是否正確?一切都嚴格按照護使團的《內部教義》進行,她在瓦夫內心的防備護甲上開了一道口子,這是否足夠讓她順利開展後面的計劃?他馬上就會在刺激下開口說話的,那時她就能知道了。

瓦夫站在房門附近,合成玻璃上映出他十分沉著的樣子。歐德雷翟為了防止他發動突襲,在他身邊安排了兩位身材高大、深色頭髮的聖母,而他看起來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但他肯定明白。

她們是我的侍衛,不是他的。

他臉朝下站著,不讓她看見臉上的表情,但她知道,瓦夫此刻內心充滿了不確定。這一點是可以確定的。他心中的疑慮就像嗷嗷待哺的野獸,歐德雷翟則在一旁適時地投餵這些亟待回答的疑惑。動身前往沙漠時,他認定自己此行必死無疑,如今他卻完好無損地回到了科恩,此時他的禪遜尼和蘇菲教信仰必然會告訴他,他全身而返是神的意旨。

不過,瓦夫現在必然在回顧與貝尼·傑瑟裡特的約定,檢討自己究竟是否委屈了自己的子民,令珍貴的特萊拉文明陷入險境。沒錯,他的沉著正一點一點消磨殆盡,但這件事只有貝尼·傑瑟裡特才能看出來。姐妹會需要重塑他的意識,讓他能更好地服務於貝尼·傑瑟裡特的需求,這個時機眼看就要到了,由著他繼續煎熬一會兒吧。

歐德雷翟將注意力再度轉向窗外,給自己的拖延策略製造更多懸念。當初貝尼·傑瑟裡特為使館選址時,最終選擇了這個地方,是因為當時此地正在進行大面積的改建,這項工程最終讓老城區的東北角煥然一新。由於正逢城區改建,她們得以根據自己的意圖,自行建設和改造此處的建築。在此之前,科恩城的建築為行人設計了便捷的入口,建築一旁有寬闊的車道,供官方陸行車通行,一些建築還設有供撲翼飛機停靠的廣場,但這些都已經成為過去了。

一切都隨著時代而進步。

這裡的新建築距離林蔭大道更近了,大道兩旁種著高大的外來樹種,一眼便知它們要耗費不少水資源。撲翼飛機的停靠地點被挪到了某些建築的樓頂,行人要進入建築,則需要先從人行道走上建築外部的狹窄高臺。新建築內設有不同型別的電梯,從投幣式、鍵控式到掌紋識別式,電梯的能量場處在深棕色半透明的外罩包裹之下。建築由塑堊和合成玻璃材質建成,外觀呈單調的灰色,而深色的電梯槽則如脊椎一般佇立在建築內部。電梯管道內的人隱約可見,電梯上下穿行間,從外面看來,彷彿原本純淨的機械香腸內有什麼雜質在上下移動。

一切都藉著現代化的名義。

身後的瓦夫動了動,清了清嗓子。

歐德雷翟沒有轉身。兩位侍衛聖母知道她在幹什麼,因此沒有任何表示。瓦夫的神經越來越緊張,這表明一切進展順利。

歐德雷翟並不認為一切真的進展順利。

在她看來,窗外的景象只是這個令人不安的星球上又一個令人不安的徵兆罷了。在她記憶裡,杜埃克並不喜歡這座城市裡的現代化改造。他一度控訴這種改建工程,希望能夠通過某種方式加以阻止,保護古老的地標建築,假冒他的那位變臉者還在繼續這一主張。

這個新變臉者跟杜埃克本人真像啊。假扮他人的變臉者是會有自己的思想,還是單純根據主人的命令列事?這些新變臉者還是像騾子一樣嗎?他們跟人類有多大區別呢?

調包杜埃克的這件事,讓歐德雷翟心煩不已。

冒牌杜埃克的議員們將此稱作「特萊拉人的陰謀」,他們是調包計劃的知情者,這些人曾公開發表支援現代化改造的言論,如今頗為得意,公然宣稱自己的目的已經實現。阿爾博圖定期向歐德雷翟彙報一切事務,每一次報告的內容都讓她的擔憂只增不減,而阿爾博圖不加掩飾的諂媚態度,也令歐德雷翟頗為厭煩。

「當然,議員們的意思並不是真正地公開支援。」阿爾博圖說道。

她只能表示贊同。議員們的言行表明,他們身後有強大的靠山,無論是教會內部的中層人員,那些敢於在週末聚會中取笑分裂之神、力圖擠進上層階級的人,還是那些被泰布穴地的香料寶藏安撫的人,都是議員們的堅強後盾。

那間密室裡藏著九萬長噸的香料,相當於拉科斯半年的香料產量。這些香料被均分為三份,每一份都是有力的籌碼,都將在新的制衡關係中發揮舉足輕重的作用。

阿爾博圖,我希望自己從沒見過你。

她曾想要揭開他的面具,把他的真實情感暴露出來。但事實上她對阿爾博圖使出的手段,任何經過護使團訓練的人都能輕易看出來。

卑躬屈膝的拍馬者!

他堅信歐德雷翟與聖童什阿娜的關係非同一般,正因為如此,如今他才對歐德雷翟俯首帖耳,不過這已經無關緊要了。歐德雷翟此前從未關注過,護使團的教義如此輕易便能摧毀一個人的獨立精神。當然,這就是它的目的:讓他們成為追隨者,為我們的需求服務。

暴君在密室裡寫下的那些話,勾起了她對姐妹會未來走向的恐懼,那些話的效果不止於此。

「吾懼吾矜,留諸爾輩。」

遠在千年以前的暴君,成功地在她心中種下了疑慮的種子,一如她對瓦夫所做的那樣。

暴君的問話彷彿以發光線條描摹在她眼中一樣,無法忽視,揮之不去。

「爾輩孰以為伍?」

我們真的只是「區區螻蟻之幫」嗎?我們將如何走向滅亡?在我們自己創造的陳腐教條下嗎?

暴君的話已經在她的意識裡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姐妹會的崇高事業又是什麼呢?歐德雷翟能夠想象到,塔拉扎怎樣對這個問題抱以嘲諷的回答。

「生存,達爾!這就是我們的崇高事業。生存!這一點連暴君都知道!」

也許連杜埃克也知道,可即便如此,他如今又落得怎樣的下場呢?

對於這位已故的大祭司,歐德雷翟始終抱以同情。一個成員關係緊密的家族能夠養育出怎樣的孩子,杜埃克便是一個鮮活的例子,從他的名字也能一窺端倪:這個名字從厄崔迪時代起便一直沿用至今,從未改變。這個家族的先祖是一名走私者,是雷託一世的心腹。杜埃克的家族嚴格遵循傳統,他們宣稱:「傳統可貴,吾輩當悉力守衛。」歐德雷翟自然不會忽略他們世代流傳的教誨。

但是你失敗了,杜埃克。

窗外現代的街區就是力證——拉科斯所有為了現代化而作出的努力,都是為了討好這個星球上逐漸崛起的新勢力,而為了鞏固這股勢力,姐妹會付出了長久的努力。在杜埃克看來,這就是他即將失勢的前兆,他將無力阻止現代化帶來的任何改變:

耗時更短,形式更積極的儀式。

新的歌曲,內容更加現代。

舞蹈也發生了改變。(「傳統舞蹈花的時間太久了!」)

最重要的一點,權貴家庭出身的見習祭司冒險前往沙漠的次數減少了。

歐德雷翟嘆了口氣,看了看身後的瓦夫。這個矮小的特萊拉人咬了咬下嘴唇。很好!

該死的阿爾博圖!我倒是很希望你能反抗我!

祭司們已經開始閉門爭論大祭司的交接事宜。新拉科斯人談到,他們需要「跟上時代的腳步」,他們其實是在說:「我們需要更多權力!」

歐德雷翟心想,世事從來就是這樣的,貝尼·傑瑟裡特也不例外。

她依然會不可抑止地對杜埃克產生憐憫之情。

據阿爾博圖的報告,就在被殺並被變臉者替換之前,杜埃克曾經警告過他的族親,自己死後家族可能無法繼續將大祭司之位據為己有。杜埃克比他敵人想象的要更加狡猾,更加足智多謀。他的家族已經開始收回外債,為奠定勢力基礎開始集聚資源。

那個變臉者在假扮杜埃克的過程中,也暴露出了一些事情。杜埃克家族並不知道大祭司被人調包一事,變臉者的模仿能力很強,若不是知曉內情,有些人真的會相信如今的大祭司還是原來的那個杜埃克。通過觀察變臉者的言行,警覺的聖母們有了許多新發現,當然,這件事(連同其他幾件事)如今讓瓦夫極為不安。

歐德雷翟突然原地向後轉,大步朝這位特萊拉尊主走去。是時候教訓教訓他了!

她在離瓦夫兩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低頭瞪視他。瓦夫回敬了她一個挑釁的眼神。

「我給了你足夠的時間考慮自己的處境。」她質問道,「你為什麼還一言不發?」

「我的處境?你們給了我考慮的餘地嗎?」

「人不過是跌落池塘的一塊卵石。」她引用了他的信仰中的一句話。

瓦夫哆嗦著吸了一口氣。她的措辭得體,但她說這些話的用意何在?這些話一旦從一個普汶笪女人的口中說出,聽上去就不再合宜了。

瓦夫還未回應,歐德雷翟便接著引述道:「如果人是卵石,那麼他的所有成就也無法超越應有的範圍。」

歐德雷翟說完,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令一旁觀察的侍衛聖母頗為訝異,不過兩人掩飾得很好,並未表露出來。歐德雷翟事先為本次會面所做的預演中,這個動作並未包含在內。

為什麼我會在這個時候想起暴君的那句話?歐德雷翟頗為不解。

「貝尼·傑瑟裡特形神之命運,將同萬物之形神。」

暴君的設計對她起作用了。

為什麼我會變得這麼脆弱?她的腦中馬上出現了這個問題的答案:《厄崔迪宣言》!

塔拉扎指引我完成這份檔案,在我心中留下了一道裂痕。

削弱歐德雷翟抵禦外界影響的能力,這是否正是塔拉扎的目的?我們會在拉科斯上有什麼發現,塔拉扎怎麼可能預先知曉呢?大聖母並未展現過預知能力,她也不希望他人在她面前展現這樣的能力。在極為少見的情況下,塔拉扎曾要求歐德雷翟運用她的預知能力,但作為一位訓練有素的聖母,歐德雷翟感覺到塔拉扎如此要求實屬無奈之舉。

可是,她還是降低了我的防禦能力。

也許她並非有意為之?

歐德雷翟開始迅速吟誦應對恐懼的心法口訣,全過程不過眨幾下眼的光景,但就在這段時間裡,從瓦夫的表情神態,便能看出他做好了決定。

「你會強迫我們接受的。」他說,「可你並不知道,我們為了應對這樣的情況,事先作了什麼準備。」他亮出袖管,給她看原本藏著獵殺鏢的地方,「比起我們真正的武器,這些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玩具。」

「姐妹會從未懷疑過這一點。」歐德雷翟說道。

「我們之間會出現暴力衝突嗎?」他問道。

「取決於你。」她說。

「為什麼要引發衝突呢?」

「有人希望看到貝尼·傑瑟裡特和貝尼·特萊拉相爭。」歐德雷翟說,「等到你我兩敗俱傷,我們的敵人就可以輕鬆地從中獲益了。」

「你嘴上說要談判,但是我們根本就沒有餘地!或者你說話根本就不算數,沒權利代表姐妹會跟我們談判!」

把主動權交回塔拉扎的手裡,正中塔拉扎心意,一切留給她運籌,自己倒不用那麼操心了。歐德雷翟看向兩位侍衛聖母,兩人將情緒掩飾得很好,臉上看不出任何端倪。她們到底知道多少內情呢?如果她違抗塔拉扎的命令,她們看得出來嗎?

「你信守承諾嗎?」瓦夫窮追不捨。

歐德雷翟心想:崇高事業,沒錯,暴君的金色通道至少具備其中一項特質。

歐德雷翟決定假話真說。「我說話算數。」她回道。她主動攬下決策權,塔拉扎便無從否認,這樣一來,假話也成了真話。但是歐德雷翟明白,自己這麼做,便打亂了塔拉扎接下來的計劃。

獨立行動。這也是她對阿爾博圖的期望。

我身在其中,最瞭解當前亟待解決的問題。

歐德雷翟看向兩位侍衛聖母:「你們二人留在這裡,別讓其他人打擾我們。」她對瓦夫說,「我們坐下來談。」她伸手示意了一下房間裡的兩張犬椅,椅子的位置經過精心安排,分別位於房間的兩頭。

歐德雷翟待兩人雙雙落座,方才接下剛才的話頭:「這個時候靠外交手段是不夠的,我們需要開誠佈公地談。有太多問題需要解決,拐彎抹角不是辦法。」

瓦夫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她,說道:「我們已經知道了,姐妹會的最高議會出現了分歧,已經有人開始向我們示好,這是不是你們計劃好……」

「我對姐妹會沒有異心。」她說,「那些接觸你的人,她們也對姐妹會忠心不貳。」

「你們在跟我耍花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