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異端 第三十章

這間房還原了沙丘上沙漠裡的部分場景。正中間的這臺機器叫沙漠爬行器,可以追溯到厄崔迪時代。它的周圍,從你左手邊起順時針的方向,分別是一架小型的香料收割機、一架運載器、一臺早期的香料機車以及其他支援裝置,每個都有詳細的介紹。展品上方有一句發光的文字:「無論是深海的寶藏,還是沙漠的珍產,它們終將把一切榨乾掘盡。」這句話摘自一本年代久遠的宗教著作,哥尼·哥尼·哈萊克時常引用這句話。

——導覽宣告,達累斯巴拉特博物館

沙蟲一刻不停地向前行進,直到臨近黃昏才停下。在這之前,歐德雷翟一直在思考幾個問題,但最終也沒有找到答案。什阿娜是如何控制沙蟲的?什阿娜說了,她並沒有讓撒旦往這個方向走。什阿娜究竟用的是什麼語言,能夠讓這個沙漠中的龐然凶煞對她言聽計從?歐德雷翟明白,在緊跟著他們的撲翼飛機上,那些侍衛聖母們必然也在絞盡腦汁地思考這些問題,當然,讓她們不解的還有另外一件事:為什麼歐德雷翟還讓沙蟲繼續帶著他們往前走?

她們還可能產生這樣的想法:她不召喚我們,也許是不想讓我們打擾這隻怪獸。她覺得我們能力不夠,沒法從它身後把這三個人救走。

其實歐德雷翟這麼做的原因很簡單:她很好奇。

沙蟲在沙丘間穿行,發出巨大的噝噝聲,彷彿一隻乘風破浪的巨船,在洶湧波濤間航行。風捲起滾燙的沙子掠過蟲子上的三人,一股燧石的氣味侵入鼻端。周圍滿眼黃沙,狀似鯨背的巨大沙丘綿延數公里,彷彿大洋中的海浪般隨處可見。

瓦夫默不作聲已經好一陣子了。他蜷縮著身子,姿勢和歐德雷翟如出一轍,目視前方,表情呆滯。他的最後一句話是:「審判降臨,神主必佑虔誠之人!」

宗教上的極度狂熱足以延續千萬年,歐德雷翟認為此人便是最佳範例。禪遜尼和古老的蘇菲教派在特萊拉人身上得到延續,彷彿致命病菌一般,數千年來的蟄伏只為尋找一個合適的宿主,釋放蓄積已久的毒性和威力。

她不禁好奇,我在拉科斯教會作的安排會怎樣發展?什阿娜在教會中的神聖地位已經不可動搖了。

女孩坐在撒旦的環狀鱗甲上,長袍拉起,露出了纖細的小腿,雙手緊緊抓住身下的鱗甲。

她說過,第一次騎沙蟲,她被直接帶到了科恩城。為什麼把她帶到那兒?沙蟲只是想要把她帶回同類身邊?

顯然,他們身下的這隻蟲並沒有這種想法。什阿娜不再發問,隨後歐德雷翟便命她不要說話,指示她進入淺層迷醉狀態,這樣一來,至少能保證什阿娜今後在從記憶中呼叫這段經歷時,能毫不費力地想起其中的每一個細節。如果什阿娜和蟲子之間的交流通過某種未知的語言進行,他們會發現的。

歐德雷翟凝望著地平線,他們距離沙厲爾古牆的廢墟只餘下幾公里,陽光朝向遠方的古牆根,在沙丘上投下長長的影子,歐德雷翟這才發現,這些廢墟比她想象的更高一些。遠遠望去,古牆的輪廓散碎而凌亂,沿著牆根散落著許多巨石。暴君從橋上跌入艾達荷河所在的那座峽谷就在他們的右前方,與他們當前的路線有大概三公里距離,當時那條河已經不復存在了。

身旁的瓦夫激動起來。「神主,我聽從您的召喚。」他說道,「恩緹歐家族瓦夫前來覲見。」

歐德雷翟視線轉向瓦夫,卻並沒有轉頭。恩緹歐家族?在她的其他記憶裡,也有一個恩緹歐家族的人,他是禪遜尼大漫遊時期的一位部落首領,遠在沙丘之前。這是怎麼回事?這些特萊拉人究竟保留了多少年代久遠的記憶?

什阿娜突然開口說道:「撒旦慢下來了。」

古牆的廢墟擋住了他們的去路。即使跟最高的沙丘相比,這些高牆少說也高出了五十米。蟲子稍微向右一偏,便從兩塊高聳的巨石中間穿了過去,慢慢停在了一處幾乎完好無損的牆根旁,長長的蟲背與牆根在同一個水平面上。

什阿娜站起來,看向那道高牆。

「這是什麼地方?」瓦夫問道。撲翼飛機就在他們頭頂盤旋,他不得不抬高了聲音。

歐德雷翟鬆開一路緊握的環脊,活動了一下手指。她保持跪姿,打量著周圍的環境。散亂巨石的影子投在周圍的散沙和小石塊上,陰影的輪廓凌亂粗獷。不到二十米遠的地方,牆面佈滿裂縫,縫隙內部的顏色很深,露出年代久遠的基石。

瓦夫站起來,雙手不停揉搓,他問道:「我們為什麼會被帶到這裡?」語調中透出些許哀傷。

蟲子抽動了一下。

「撒旦讓我們下去。」什阿娜說。

她怎麼知道的?歐德雷翟頗為不解。蟲子動了一下,但是起伏很小,他們也沒有因此摔倒,它可能只是長途跋涉之後想稍微活動一下。

但什阿娜還是順著蟲背的弧線,面朝古牆根滑了下去,然後雙手抱膝,落在了軟沙上。

歐德雷翟和瓦夫往前挪了幾步,不由自主地看向什阿娜,她踉蹌著走到了這個龐然大物的面前。什阿娜雙手置於胯上,正對著蟲子張開的口器,蟲子體內的火光在她年輕的面龐上投射出了橘黃色的光。

「撒旦,我們為什麼來這裡?」什阿娜質問道。

蟲子又抽動了一下。

「他想讓你們都下來。」什阿娜朝他們說道。

瓦夫看著歐德雷翟:「若神欲汝卒於斯,神必將親引汝至葬身之所。」

歐德雷翟將《沙利亞特》中的句子轉述給他:「神之所欲,吾等不得違抗。」

瓦夫嘆了一口氣。雖然滿臉疑惑,他還是轉過身,先行離開了蟲身,他前腳剛落地,歐德雷翟後腳也跟了下來。他們效仿什阿娜,也走到巨蟲的面前。歐德雷翟處於極度警戒狀態,始終注視著什阿娜。

站在巨蟲的火盆大口前,溫度比其他地方要熱得多,熟悉的美琅脂香氣充盈鼻端。

「神主,吾等在此,恭候您的命令。」瓦夫說道。

歐德雷翟已經開始厭煩他不時發出的感嘆,餘光掃向了周圍的環境——石塊凌亂散佈著,凋敝的古牆根高聳在薄暮之下,沙坡的石塊上滿是歲月的痕跡,巨蟲噴出的灼熱氣體緩慢地炙烤著周圍空氣中的一切。

可這是什麼地方?歐德雷翟頗為不解,沙蟲把我們帶來這裡,究竟是為什麼?

四架跟蹤而來的撲翼飛機列隊飛過他們頭頂,飛行翼的扇動聲和噴氣機的嘶鳴聲短暫地蓋過了巨蟲的隆隆之聲。

我要叫她們下來嗎?歐德雷翟有些疑惑。她只須一個手勢就能把她們召喚下來,但她沒有這麼做,她舉起雙手,示意上面的人繼續待命。

夜間的寒意已經降臨,歐德雷翟打了個寒戰,便根據環境調整了自己的新陳代謝模式。有什阿娜在身邊,她知道蟲子不會把他們一口吞下。

什阿娜轉過身來,背對沙蟲,說道:「他想讓我們留在這兒。」

彷彿聽到命令一般,蟲子掉了個頭,就從高聳的巨石間離開返回沙漠了,劇烈的摩擦聲表明它正高速行進。

歐德雷翟此時面朝著牆根。夜幕即將降臨,但沙漠的漫長白晝尚未消失殆盡,天空仍有一絲餘光,他們得以繼續從周遭探尋巨蟲把自己帶來這裡的端倪。右邊的石牆上有一道巨大的裂縫,歐德雷翟認為可以從這個地方開始調查。她朝著那處晦暗的缺口,沿著沙子鋪就的斜坡向上走,同時始終關注著瓦夫那邊的動靜。什阿娜跟在身後,問道:「聖母,我們為什麼來這裡?」

歐德雷翟搖了搖頭,她聽見瓦夫也跟上來了。

面前的裂縫像一個洞口一樣向前延伸,裡面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歐德雷翟停了下來,讓什阿娜站在她身邊。她估計洞口約摸一米寬,四米深,洞口四周的石頭非常光滑,彷彿手工打磨過一般。洞裡面也進了一些沙子,落日照在這些沙子上反射出金色的光,洞口一側也染成了金色。

站在她們身後的瓦夫開腔了:「這是什麼地方?」

「沙漠裡有很多老舊的洞穴。」什阿娜說,「弗雷曼人會把香料藏進這些洞穴裡。」說著她用鼻子深吸了一口氣,「聖母,你聞到了嗎?」

這個地方確實有一股美琅脂的氣味,歐德雷翟也聞到了。

瓦夫繞過歐德雷翟走進了洞口,轉身觀察牆面,差點迎面撞上跟進來的歐德雷翟和什阿娜。他向洞內退了幾步,注意力還在牆面上,歐德雷翟和什阿娜向他走去。突然耳邊出現了沙子散落的窸窣聲,瓦夫從她們眼前消失了。與此同時,歐德雷翟和什阿娜周圍的沙子也開始滑動,把她們也一起帶向洞內。歐德雷翟抓住什阿娜的手。

「聖母!」什阿娜叫道。

兩人順著長長的散沙坡往下滑,聲音經四周看不見的巖壁反射,在黑暗中迴響,最後兩人慢慢地停了下來。歐德雷翟從及膝深的沙子裡脫了身,帶著什阿娜找到了一處堅硬的地面,站了上去。

什阿娜剛開口便被歐德雷翟打斷:「別說話!你聽!」

左邊某個地方傳來了有些刺耳的聲音。

「瓦夫?」

「沙子沒到我腰上了。」他的語氣中透露出內心的恐懼。

歐德雷翟冷漠地說:「自然是神的旨意。自己慢慢掙脫出來吧。我們站的地方應該是石頭。動作輕點!別讓沙子再塌一次。」

歐德雷翟的眼睛適應了這裡黑暗的環境後,看向了他們跌下來的那個沙坡,進來時的洞口已經離得很遠,遠遠地透進一絲薄暮色的光。

「聖母。」什阿娜輕聲說道,「我害怕。」

「快念應對恐懼的心法口訣。」歐德雷翟命令她,「站著別動。上面的朋友知道我們在這裡,她們會來救我們出去的。」

「是神主把我們帶來這裡的。」瓦夫說。

歐德雷翟沒有回應。一片沉默中,歐德雷翟噘嘴吹了一聲口哨,然後專注地聆聽回聲。根據回聲,她聽出他們現在身處一個寬敞的空間內,他們身後有一些低矮的障礙物。她轉身背朝那道窄縫,又吹了一聲口哨。

那道障礙距離他們大約一百米。

歐德雷翟放開什阿娜的手,向她說:「乖乖待在這裡。瓦夫?」

「我聽到撲翼飛機的聲音了。」他說。

「我們都聽到了。」歐德雷翟說,「她們降落了,我們就要得救了。現在,乖乖待在原地,不要出聲,我需要安靜。」

她吹響口哨,然後聆聽回聲,小心翼翼地踏出每一步,慢慢往黑暗深處挪動。突然,伸出的手碰到了石頭,她便沿著表面四處摸了摸,發現石頭只有及腰的高度,除此之外沒有別的發現。通過口哨的回聲,她推斷前方是一個稍小一些、半封閉式的空間。

一個聲音從高處傳來:「聖母!您在那兒嗎?」

歐德雷翟轉過身,雙手攏在嘴邊大喊道:「別過來!我們滑到了一個很深的洞穴裡,先去找燈,再帶一根長繩過來。」

一個小小的暗色身影從遠處的洞口消失了,上面傳來的光越來越微弱。她放下圈在嘴邊的雙手,在黑暗中喊話:「什阿娜?瓦夫?往我的方向走十步左右,然後在那裡等我。」

「聖母,我們在哪兒?」什阿娜問道。

「耐心點,小姑娘。」

歐德雷翟聽見瓦夫在低聲地喃喃自語,她聽出他在用古老的伊斯拉米亞語祈禱。瓦夫已經放棄一切偽裝,不再向她遮掩自己的出身。很好。她要向這位信徒傳遞護使團的先進教義。

與此同時,蟲子把他們帶到的這個地方蘊含著各種可能性,這讓歐德雷翟非常興奮。她一隻手摸索著岩石屏障,沿著屏障向左前進。頂部的觸感很光滑,整個構造朝著遠離她的方向傾斜。她在其他記憶中搜尋線索,突然得出了一個猜想:

集水槽!

這是弗雷曼人的水分儲集槽。歐德雷翟深吸一口氣,測試起這裡的溼度來。此處空氣乾燥,充滿燧石的氣味。

此時,一道明亮的光線從洞口處直射下來,瞬間驅走了黑暗。洞口傳來了一個聲音,歐德雷翟認出這是其中一個聖母。

「我們看見你們了!」

歐德雷翟從障礙物退後幾步,轉過身往四周看去。瓦夫和什阿娜站在離她六十米的地方,打量著自己周圍的環境。這處空間內部大致呈圓形,直徑約兩百米,正上方是一座石頭材質的穹頂。她檢視身旁的低矮障礙物,發現這確是弗雷曼人的集水槽。她認出了槽體中間的小型石島,弗雷曼人將俘獲的沙蟲放在這座石島上,作入水前最後的準備。她的其他記憶重現了這個痛苦、致命的過程,最終生產出的香料毒藥是弗雷曼人狂歡儀式的重要元素。

集水槽那一頭有一處低矮的弓形結構,那裡的光線尤為昏暗。她看到了溢水口,捕風器的水從那裡進入集水槽。這裡肯定還有其他集水槽,古老的弗雷曼部落通過複雜的集水槽系統為整個部落儲存水分。她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了。

「泰布穴地。」歐德雷翟低語道。

她的腦中出現了許多與這個詞有關的有用記憶。在穆阿迪布的時代,此處曾是斯第爾格的棲居地。那隻蟲子為什麼把我們帶到了泰布穴地?

一隻沙蟲把什阿娜帶到了科恩城,那其他蟲子也知道她嗎?我在這裡會有什麼發現呢?黑暗中還有其他人嗎?在歐德雷翟看來,那個方向並沒有任何生命跡象。

洞口的聖母們打斷了她的思緒。「我們只能讓人從達累斯巴拉特拿來了繩子!博物館的人說這裡可能是泰布穴地!她們認為這個地方已經被毀了!」

「送一盞燈下來,我要好好探索一下這個地方。」歐德雷翟叫道。

「祭司們希望我們不要停留,馬上離開!」

「送盞燈下來!」歐德雷翟堅持道。

沒過多久,一個深色的東西夾著散沙,沿沙坡滾了下來。歐德雷翟讓什阿娜把那東西取了過來。輕觸開關,一束亮光便照向了集水槽那頭陰暗的拱道。沒錯,還有其他集水槽。這座集水槽旁邊的岩石上,鑿出了一段窄小的樓梯,階梯向上延伸,在最深處轉了個彎,便看不見了。

歐德雷翟彎下身子,在什阿娜的耳邊說了幾句悄悄話:「好好盯著瓦夫。如果他跟在我們後面,就大聲喊出來。」

「好的,聖母。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我得在這裡好好轉轉。蟲子把我們帶過來,是想讓我在這裡有所發現。」她抬高聲音,對瓦夫說道,「瓦夫,請在這裡等她們把繩索放下來。」

「你們剛才說什麼悄悄話?」他質問道,「我為什麼要等在這裡?你要幹什麼?」

「我在祈禱。」歐德雷翟說,「接下來,我必須獨自一人前往朝聖。」

「為什麼你一個人去?」

她用古老的伊斯拉米亞語回答道:「書上是這麼寫的。」

這句話對他有用!

歐德雷翟快步走向石頭臺階。

什阿娜急忙跟在後面,說道:「我們一定要把這個地方告訴別人,這裡是古老的弗雷曼洞穴,撒旦是不會襲擊這裡的。」

「小姑娘,安靜一點。」歐德雷翟說。她舉起燈,照向石階,階梯在岩石中彎曲向前,然後突然轉向右邊。歐德雷翟有些猶豫。這段冒險開始時,她便感覺此行可能會遇到危險,如今這種感覺又出現了,而且更加強烈。在她看來,這種感覺非常真實。

上面等著她的是什麼?

「什阿娜,在這裡等我。」歐德雷翟說,「別讓瓦夫跟著我。」

「我怎麼阻止得了他呢?」什阿娜害怕地看向身後的房間,瓦夫正站在那裡。

「跟他說,讓他留下是神的旨意。你就這麼說……」歐德雷翟彎腰靠近什阿娜,用瓦夫的古老語言把剛才那句話重複了一遍,然後囑咐道:「別的什麼都不用說。如果他要跟過來,攔在他前面,然後再把這句話說一遍。」

什阿娜口中默唸剛學會的那句話。歐德雷翟知道,她學會了,這個女孩學起東西來很快。

「他怕你。」歐德雷翟說,「他不會傷害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