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異端 第二十八章

弱不禁風!不堪一擊!

儘管有這樣的想法,歐德雷翟依然不敢掉以輕心。身為聖母,總會注意到對方身上的交配標記,免不了要觀察諸如此類的細節。阿爾博圖所在譜系的血統存在瑕疵,如果姐妹會認為他有成為配侶的價值,就會試圖為他的後代糾正這些瑕疵。當然,這件事值得考慮。阿爾博圖不聲不響地爬到了現在的地位,手中握有重權,姐妹會需要弄清楚,這件事情是否就表明他的基因材料有用於交配的價值。不過,他的教育程度不高,第一年的侍祭就應付得了他。從早前的魚言士時代起,拉科斯祭司接受的訓練就已開始走下坡路。

「你來幹什麼?」歐德雷翟厲聲質問道,語氣中透出指責的意味。

阿爾博圖不由得一顫:「我是來給你們送信的,聖母大人。」

「那就有話直說!」

「有人走漏了衛隊的行進路線,他們需要臨時更改,耽擱了一些時間。」

這是她們事先商量好的方案。但從阿爾博圖的表情還能看出更多事情,他知道的那個秘密很可能就要暴露了。

「我真希望已經派人把你給殺了。」歐德雷翟說。

阿爾博圖聽到這話嚇得後退兩步,眼神變得空洞無比,瞬時失去了所有生命力,彷彿當時已經死在了她面前。她明白這個反應意味著什麼,阿爾博圖已嚇得六神無主,只消稍加威懾,他便會將所有事實和盤托出。他知道,這位可怕的歐德雷翟聖母輕輕鬆鬆就能置他於死地,甚至親手解決了他,無論他說了什麼,做出什麼舉動,事實真相都逃不過她的法眼。

「你曾考慮過要不要殺了我,要不要毀了科恩城的主堡。」歐德雷翟厲聲譴責道。

阿爾博圖抖得更厲害了。「聖母大人,您怎麼會這麼想?」他語氣中透出一股悲怨。

「你別不承認。」她說,「我們讓你保守秘密,可你呢?心裡藏不住一點秘密,全都寫在臉上了!還不知道有多少人跟我一樣,只用掃你一眼就什麼都看出來了!」

阿爾博圖應聲跪地,歐德雷翟覺得他馬上就要開始搖尾乞憐了。

「是您的人派我來送信的!」

「這不正是你求之不得的嗎?正好趁這個時機把我殺了。」

「我們為什麼——」

「我告訴你為什麼!你們不希望什阿娜受我們的控制,你們害怕特萊拉人。有人從你們手裡奪走了原本屬於祭司的特權,而且情況已經發展到讓你們恐懼的地步。」

「聖母大人!我們該怎麼辦?我們該怎麼辦?」

「你們應該聽從我們的指揮!而且,你們還要聽從什阿娜的命令!現在就開始害怕了?後面還有更可怕的事情等著你們!」

她假裝失望地搖搖頭,對於她的一連串言行會給可憐的阿爾博圖帶來什麼影響,她心裡一清二楚。在歐德雷翟傾瀉而出的怒火中,他將身子縮成一團。

「給我站起來!」她說,「別忘了,你是一位祭司,人們希望從你口中聽到真相!」

阿爾博圖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不敢抬頭。通過他的姿勢和神態,歐德雷翟就能看出來阿爾博圖打算實話實說了。剛才可真是難為他了!阿爾博圖已決定臣服於這位一眼便能把他看穿的聖母,現在,他必然也是忠於自己的宗教信念的。他如今必定面臨著所有宗教的終極悖論:

神能洞悉一切!

「無論什麼事,你都休想瞞過我和什阿娜,也逃不過神的眼睛。」歐德雷翟說。

「請原諒我吧,聖母大人。」

「原諒你?我可沒有權力原諒你,你也不需要尋求我的原諒。你是一位祭司!」

阿爾博圖抬眼看向歐德雷翟憤怒的臉。

現在他不得不正視這個悖論了。神必然就在這裡!不過神一般待在遠離塵世的地方,大多數情況下人類不會真的陷入自相矛盾的境地。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事實就是這樣。一兩個小小的錯誤,或者撒一兩次謊都是可以接受的,但應僅限於當下的情況。如果誘惑非常大,即使罪行嚴重,或許也是在神的允許範圍內的,神應該更能理解那些罪大惡極的人。神會給人類留下贖罪的機會的。

歐德雷翟看著阿爾博圖,帶著護使團特有的審視目光。

哈,阿爾博圖,她心想,你堅信只有你和神才知道的那些事情,站在你面前的這個人也全都瞭然於胸。

阿爾博圖現在的處境和死了沒什麼區別,他如今面臨的難題無異於神的最終審判,儘管他自己並未察覺,但他的意志力已經到達了瓦解的邊緣。他內心所有與宗教有關的恐懼都被面前的這位聖母喚醒了。

歐德雷翟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她甚至沒有動用音言,說道:「這場鬧劇,是時候結束了。」

阿爾博圖艱難地嚥了咽口水。他知道,自己不能說謊,他或許有那麼一點兒說謊的能力,但是在歐德雷翟面前完全發揮不了作用。他順從地抬頭看向歐德雷翟,目光落在她額頭上,蒸餾服頭罩的邊緣緊緊地貼在眉毛附近。他虛弱地說道:「聖母大人,我們只是覺得自己被剝奪了應有的權利。您和那個特萊拉人要帶著我們的什阿娜一起去沙漠,您和他都會從她身上有所收穫,可是……」他耷拉著肩膀,問道,「您為什麼要帶上那個特萊拉人?」

「這是什阿娜的意思。」歐德雷翟騙他說。

阿爾博圖張了張嘴,又合上了,什麼都沒說。歐德雷翟發現他完全接受了這個說法。

「你回去以後,替我警告其他祭司。」歐德雷翟說道,「拉科斯和教會的命運如何,完全取決於你們有多聽話。無論如何都不可妨礙我們!還有,收起你們那些幼稚的小把戲,你們那些邪惡的念頭,我們早就從什阿娜那裡知道了!」

阿爾博圖搖了搖頭,發出一聲乾笑,他的反應令她頗感意外。歐德雷翟發現,許多祭司並不反感這種挫敗的感覺,但從未想過他們會從中發現樂趣。

「你笑得很勉強。」她說。

阿爾博圖聳聳肩,稍作調整,恢復了之前的表情。歐德雷翟從他臉上看到過好幾種用來掩飾的表情。偽裝的手段!他總會同時戴上好幾層面具,層層偽裝之下的,是一個有真情實感的人,就在剛才,歐德雷翟還讓他短暫地現出了真面目。在面對太多問題時,這些祭司總有各種各樣的解釋和託詞。

歐德雷翟心想,我得揭掉他的面具才行。阿爾博圖剛開口,歐德雷翟就出聲打斷:「夠了!你就留在沙漠等我回來。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的信使了,好好幫我傳信,我絕不會虧待你。要是辦砸了,就等著撒旦來懲罰你吧!」在歐德雷翟的注視下,阿爾博圖一陣小跑地逃出了庭院,此時的他聳肩縮頸,腦袋前探,一副急著回去向其他人通風報信的樣子。

歐德雷翟心想,整體進展良好。姐妹會提前評估過風險,對她個人而言,這是一次冒險的嘗試。她斷定有殺手埋伏在陽臺上,阿爾博圖一個訊號他們就會動手。現在,他滿心恐懼地逃了回去,這種心理貝尼·蓋瑟裡特非常熟悉,數千年來她們一直在通過它操控其他人,它像瘟疫一樣容易傳播,蝕骨侵髓,教導聖母把它稱為「定向癔病」。經過姐妹會的精心定向(「瞄準」一詞更為準確),它的目標直指拉科斯教會的軟肋。這種手段十分可靠,她們此後還將採取一系列鞏固措施,祭司定將乖乖聽命於她們。現在需要擔心的,只剩下少數的幾個異教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