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異端 第二十四章

右側的長桌已經佈置好了,桌上正中擺了一道塞佩達醬烤沙兔。桌子對面從左至右還順時針擺了其他美味,分別是希里亞阿普洛梅齊、玻璃餐蓋丘卡、美琅脂咖啡(注意咖啡甕上厄崔迪的雄鷹家徽)、香烤沙鵝和巴魯水晶杯中酒液剔透的卡拉丹恩佳釀。注意水晶燈中隱藏的古代探毒裝置。

——達累斯巴拉特,博物館陳列描述

球狀無殿閃亮的廚房有一間狹小的用餐凹室,特格在那裡找到了鄧肯。特格站在通向凹室的通道里,仔細端詳著鄧肯:八天之前,他們走進無殿的外部通道,男孩突然一陣無名火發作,現在終於恢復了平靜。

他們當時穿過了一個淺洞,裡面瀰漫著當地熊類的氣味。洞穴深處的岩石並非真正的岩石,不過他人無論怎樣檢查,都不會發現這些不是真正的石頭。石頭上有一處不起眼的稜角,你如果知道密碼或者誤打誤撞轉對了,凸起旋轉了一圈,洞穴底部的牆壁便會完全開啟。

三個人走進外部通道,關上了身後的門,眼前立刻一片燈火通明,他們看到牆上和天花板上哈克南的獅鷲家徽浮雕。年輕的帕特林無意中撞進這個地方之後,會是怎樣的表情?驚愕!驚歎!驚喜!特格不禁浮想聯翩,忽略了鄧肯的反應。

霸撒聽到密閉的通道里迴盪起低沉的吼聲,這時才注意到鄧肯雙手握拳,兩眼死死地盯著右側牆壁上的一塊哈克南家徽。鄧肯的臉上時而憤怒,時而迷惑,兩種情緒正在激烈地爭奪他的意識。他舉起雙拳,狠狠地砸在浮雕上面,兩隻手鮮血淋淋。

他大喊:「讓他們全都下地獄!」

十幾歲的孩子說出這樣的話,總歸讓人感覺有些奇怪。

話音未落,鄧肯便開始不停地哆嗦。盧西拉把他摟在懷裡,輕輕地、近乎淫蕩地撫摸著他的後頸,直到他恢復了正常。

「我剛才為什麼要那樣?」鄧肯喃喃道。

「初始記憶恢復之後,你就明白了。」她說。

「哈克南。」鄧肯聲音很小,臉漲得通紅。他抬頭問盧西拉:「我為什麼這麼恨他們?」

她說:「這件事情說不清楚,等到你恢復了記憶就知道了。」

「我不想要恢復記憶!」鄧肯突然驚恐地看了特格一眼,「我想!我要恢復記憶。」

此時,鄧肯坐在用餐的凹室,抬頭看著特格,他的記憶顯然回到了外部通道那個時候。

「霸撒,什麼時候開始?」

「快了。」

特格左右看了看這個地方,鄧肯獨自坐在一張自動清潔的餐桌旁,面前擺了一杯棕色的液體。特格聞出了杯子裡的東西,是從零熵筒裡拿出來的飲料,摻了美琅脂。那個零熵筒是一個寶箱,裡面有異域的食物、衣服、武器等各種東西,儼然是一座價值無量的博物館。無殿內部到處都是薄薄的灰塵,但是儲存的東西依然如新。所有食物都加入了美琅脂,只要不暴飲暴食,你攝入的量就不會達到成癮的程度,但是氣味依然明顯。即便是果脯,也撒上了些許香料。

盧西拉嘗過鄧肯杯中的那種棕色液體,她說這個飲料能讓人延長壽命。特格不知道聖母具體怎麼做到的,但是他的母親確實有這樣的能力。她們只須嘗一口,就能知道食物或者飲料的成分。

凹室盡頭的牆上嵌了一面裝飾精美的時鐘,特格看了一眼,才知道時間過得比自己以為的要快,他們定下的下午已經過去了三個小時。鄧肯原本應該還在裝修精緻的練功區域,但是兩個人看到盧西拉去了無殿上面的區域,特格覺得他們可以趁此機會私下交流一番。

特格拉過一張椅子,坐在了特格對面。

鄧肯說:「我討厭那些鍾!」

「這裡無論什麼東西你都討厭。」特格說道,然後又看了一眼那面鍾。那也是一件古董,圓形鐘面,兩根指標表示時和分,一塊數字螢幕顯示秒鐘。兩根指標各是一個裸體人形,充分彰顯了男性的生殖之力——一根是高大的男性,陽具巨大;一根是體形稍小的女性,兩腿大開。兩根指標每次呈一條直線,男性便好像進入了女性的體內。

「粗俗。」特格也不喜歡那面鍾。他指了指鄧肯的飲料,「你喜歡喝這個?」

「長官,您不用擔心,盧西拉說我運動完之後應該喝點這個。」

「我以前劇烈運動或者耗費大量腦力之後,母親也會給我調一杯類似的飲料。」特格說道。他探過頭去,吸了一口氣,想起來那個後味,鼻子裡瀰漫著美琅脂濃烈的氣味。

「長官,我們要在這兒待多久?」鄧肯問道。

「除非等到了合適的人,或者確定再也不會有人找到這裡,不然我們就要一直待在這裡。」

「可是……容我插一句嘴,我們怎麼才能知道有沒有人找到這裡,他們是不是合適的人?」

「我覺得時候到了,就會帶上那塊隱身毯,開始到外面去放風。」

「我不喜歡這個地方!」

「我看出來了,不過你還沒懂得耐心的意義嗎?」

鄧肯皺了皺眉頭:「長官,您為什麼總是不讓我和盧西拉單獨待在一起?」

聽到鄧肯問這個問題,特格愣了一下,嘴裡的氣只吐出了一半,而後呼吸便又恢復了正常。不過,他知道這個小夥子觀察到了。既然鄧肯發現了,那盧西拉肯定也發現了!

鄧肯說:「我覺得盧西拉還不知道您要幹什麼,但是事情現在越來越明顯了。」他看了看周圍的環境,「這個地方沒能吸引她太多注意力……那她剛才是跑到哪裡去了?」

「我覺得她是去上面的書房了。」

「書房!」

「我也知道它很原始,但也非常有意思。」特格仰起頭,將注視鄧肯的視線移到了廚房天花板上的渦旋修飾上。他現在必須作出決定,不能指望盧西拉會在上面待多長時間。不過,特格明白她對圖書的迷戀,那些奇蹟很容易讓你流連忘返。這座球狀無殿直徑約為兩百米,雖然建於暴君時代,內外至今仍然完好無損。

盧西拉說到這件事情的時候,她的聲音很小,嗓音沙啞:「暴君肯定知道這個地方。」

特格聽到她的這句話,門泰特意識立刻便浸入其中。暴君為什麼允許哈克南家族將所剩的財富如此揮霍在這樣一項工程上?

或許就是想讓他們散盡家財。

他們捎關打節,將東西從伊克斯人的工廠運到這裡,其中的花費想必堪比天文數字。

「暴君是否知道我們此時會用到這個地方?」盧西拉問道。

特格贊成盧西拉的想法,雷託二世時常運用自己的預見能力,這件事情也有可能在他的預料之中。

特格看著對面的鄧肯,感覺自己後頸汗毛倒豎。哈克南的這處藏身之所有些詭異,好像暴君曾經親臨此地一樣。修建這座無殿的哈克南家族呢?他們出了什麼事情?他們為什麼離開了這裡?特格和盧西拉沒有找到任何相關的證據。

兩個人在無殿中閒逛的時候,都會明顯感受到歷史的厚重。特格時常想到問題,但是找不到答案。

盧西拉也提到了這件事情。

「他們都去哪兒了?我在其他記憶裡完全找不到任何相關的資訊。」

「莫非是暴君把他們引了出去,然後殺光了他們?」

「我要再去書房看看,說不定今天能發現什麼線索。」

三人進入無殿之後的兩天,盧西拉和特格仔仔細細地把這個地方檢查了一番。鄧肯一言不發,一臉陰沉地跟在他們後邊,好像害怕自己被他們丟下。他們每一次發現一個新的東西,都會驚歎不已或者萬分震驚。

無殿核心附近的一堵牆邊有一具透明的合成玻璃棺,裡面儲存了二十一具屍骨!只要去機械間和零熵筒那裡,就會從這二十一位眼前走過。

帕特林曾跟特格說過這些屍骨的事情,年輕的人某次檢查這座球狀無殿時,發現了一些資料。根據其中的記載,這些死者均為修建無殿的工匠,哈克南家族為了保守秘密,在竣工之後將他們盡數殺害。

總體而言,這座無殿堪稱一座豐碑,脫離了時間,與外界的一切隔絕。儘管已經過去了數千年,這裡的機械內部依舊光滑,部件之間全無摩擦,仍然能夠在塵土和岩石上投下以假亂真的影像,即便是現代尖端儀器也無法分辨。

「姐妹會必須完好無損地拿下這個地方!」盧西拉說了一遍又一遍,「這裡簡直就是一座寶庫!他們甚至還儲存著家族的交配記錄!」

哈克南家族在這裡不僅保留了那些記錄,他們還留下了粗鄙,無殿內每一個物件的細節都令特格反感不已。就像那鍾!打掃、教育和歡愉所用的器具以及衣物,所有東西都帶有哈克南家族令人作嘔的風格。他們目空一切,全然不考慮其他家族和其他的標準。

特格再一次想到了年輕的帕特林,他來到這個地方的時候,怎樣也不會超過這個死靈現在的年紀。他為什麼將這個地方隱瞞了這麼多年?連妻子都未曾告訴。帕特林從未說過他的理由,但是特格有他自己的推斷。他的童年不幸福,他需要有一個自己的秘密空間。他當時的朋友不是真正的朋友,只是一群天天等著譏諷他的人。那些人都沒有資格知道這樣一個神奇的地方,這裡只屬於他!這座無殿不只是他可以獨處的地方,也是他帕特林勝利的獎盃。

「霸撒,我很多開心的時候都是在那裡度過的。所有東西都還好好的,裡面的記錄都是古代的文字,不過您只要明白了他們的方言,就會發現其中的奧妙。這個地方有很多值得了解的東西,可是您只有去了才能知道。許多事情我沒跟您說過,您去了就知道了。」

帕特林在古典的練功區域留下了一些印記,可以看出他經常來這裡。他把一些自動機器的武器編碼改成了特格熟悉的模式,計時器上顯示著他在複雜運動期間訓練肌肉的時間。特格時常會在帕特林的身上見識到一些不同尋常的本領,他在這座球狀無殿裡找到了答案——與生俱來的天賦在這裡得到了精進。

不過,無殿的自動機器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暴君時代對於自動機器存在諸多禁忌,然而這裡的多數自動機器並沒有囿於其中。不僅如此,一些自動機器設計的初衷甚至是滿足人類的快感。特格聽說過哈克南家族頗為令人憎惡的傳聞,看到這些機器,傳聞便成為現實。以痛為樂!帕特林為何直至離開伽穆,仍舊剛正不阿,堅忍不拔?這些東西以它們獨特的方式,回答了這個問題。

反感也會形成其專有的模式。

鄧肯喝了一大口杯中的飲料,看著特格,視線掠過杯沿。

「我剛才在上面讓你完成最後一輪訓練,你怎麼一個人跑到了這裡?」特格問道。

「那些訓練沒有意義。」鄧肯放下了他的杯子。

特格心想:塔拉扎,這下好了,沒想到吧?他現在已經可以完全獨立了。

鄧肯也已不再稱呼他的霸撒「長官」。

「你違抗我的命令?」

「不算是吧。」

「那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想知道!」

「你知道了之後,就不會再對我有多少好感。」

鄧肯露出了驚恐的表情:「長官,您這話什麼意思?」

哈,又叫我「長官」了。

特格說:「我們恢復你的初始記憶之前,你必須經歷某些非常強烈的痛苦。我之前對你進行的各項訓練,都是為了讓你能夠順利度過那段痛苦的階段。」

「痛苦?」

「初始的鄧肯·艾達荷已經犧牲了,我們只知道這個方法可以讓他復活。」

「長官,如果您能這樣,我將不勝感激。」

「到時候你就不會這麼想了。那些人曾經讓你一次又一次復活,恢復初始記憶之後,你可能只會覺得我是他們手中的又一根鞭子。」

「長官,知道了難道不好嗎?」

特格用手背擦了擦嘴巴:「就算你恨我……我可能也不會怪你。」

「長官,如果您遇到了我現在的這些事情,您會這麼想嗎?」鄧肯的體態、語氣和麵部表情,都表明他恐懼、困惑又混亂。

特格心想:目前一切順利。特格小心翼翼地執行著每一步必要的程式,他必須謹慎理解死靈的所有反應。鄧肯現在滿腦子的疑問,他希望得到什麼東西,但是又害怕得到那個東西。

「我只是你的導師,不是你的父親!」特格道。

嚴厲的語氣令鄧肯內心一緊:「您不是我的朋友嗎?」

「是不是朋友,不是我一個人能說了算的,初始的鄧肯·艾達荷將必須回答這個問題。」

鄧肯的眼神隱約出現了變化:「我還會記得這個地方嗎?還有主堡、施萬虞和……」

「你什麼都不會忘記。你的記憶可能有一段時間會出現重疊,但是這些事情你都會記得。」

男孩的臉上露出了狡黠的表情,他說:「所以您和我會成為戰友。」話語裡能聽出他的悲傷。

特格現在儼然是一個嚴厲的霸撒,嚴格遵循著喚醒死靈的各項指示。

「我並不太想成為你的戰友。」他目不轉睛地瞪著鄧肯的臉,希望發現某些跡象,「你以後說不定會成為霸撒,我覺得你可能是塊當霸撒的料子。不過,到時候我肯定早就不在了。」

「您只把霸撒當作戰友?」

「帕特林就是我的戰友,他只當過班長。」

鄧肯看了看自己的空杯子,然後看著特格,說道:「您為什麼不點一杯喝的?您剛才在上面也累得不輕。」

這個問題問得很敏銳,這個孩子絕對不可小覷。他知道分享食物或飲料可以與對方建立聯絡,這是一種非常古老的做法。

特格說:「聞到你的就夠了,它會讓我想起一些往事,我暫時不需要回憶那些事情。」

「那您為什麼下來?」

就是這樣,男孩的聲音裡摻雜了期待和恐懼,他希望特格說出某件事情。

特格說:「我想仔細看看這次訓練之後,你進步了多少。我得下來看看你才知道。」

「為什麼這麼仔細?」

期待和恐懼!現在該轉移談話的焦點了。

「我之前從來沒有訓練過死靈。」

死靈。無殿的濾清器尚未清除烹飪的氣味,「死靈」這兩個字便與那氣味一同在兩人之間飄蕩,久久不能散去。死靈!鄧肯的空杯子令這個字沾上了濃烈的香料氣味。

鄧肯探過身去,一言不發,臉上是急切的表情。特格的腦海中出現了盧西拉對男孩的評價:「他懂得利用沉默的力量。」

鄧肯明白特格不會解釋那句簡單的陳述之後,便滿臉失望地坐了回去。他左邊的嘴角向下,一副懊喪、苦惱的表情,恢復了此前反觀內心的狀態。

特格說:「你下來並不是為了一個人待著,你是在逃避。你現在還是在逃避,你覺得沒人會發現你。」

鄧肯將一隻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特格一直在等這個姿勢。有關此時的指示非常明確:「死靈希望恢復初始記憶,但又極度恐懼初始記憶恢復。這是你們必須跨越的主要障礙。」

特格一聲令下:「把手拿開!」

鄧肯的手好像條件反射一樣,應聲放了下來。他像困獸一樣盯著特格。

特格的指示告誡他:「告訴他事情的真相。這個時候,死靈所有感官都高度敏感,他可以看透你的內心。」

特格說:「我想讓你知道,姐妹會到底對我下了怎樣的命令,讓我對你做出了什麼事情。我也希望你明白,我其實並不喜歡做這些事情。」

鄧肯的內心似乎蜷縮成了一團:「她們下了什麼命令?」

「她們讓我教給你的那些技能其實多多少少都存在一些問題。」

「問題?」

「一部分是綜合訓練,智慧那部分。這個方面你已經達到了團長的水平。」

「超過了帕特林?」

「為什麼必須超過帕特林?」

「他不是您的戰友嗎?」

「是。」

「您說他最多隻當過班長!」

「帕特林完全有能力接手指揮整支跨星球的軍事力量。他的戰略出神入化,我曾經多次採納他的戰略。」

「可是您說他最多——」

「那是他自己的選擇,他覺得待在低層,自己會更加平易近人,我和他多次認識到這一點的重要性。」

「團長?」鄧肯的聲音很小,只算剛剛能聽到。他怔怔地看著桌面。

「你的大腦已經掌握了那些機能,只是還會有些衝動,不過用得多了,就沒問題了。你在武器方面的造詣已經超過了同齡人。」

鄧肯依然低著頭,問道:「我的同齡人?……長官,我多大了?」

正如指示所說,死靈只會圍著核心的問題繞來繞去。「我多大了?」一個死靈,哪裡有多大之類的事情。

特格冷漠嚴厲地說道:「你為什麼不直接問自己的死靈年齡?」

「死……死靈年齡?長官,我的死靈年齡多大了?」

男孩的話說得十分悲苦,特格覺得眼淚已經在自己的眼眶裡打轉。塔拉扎事先告誡過他:「不要表現出太多同情心!」特格清了一下嗓子,掩飾了自己的情緒,說:「這個問題只有你自己才知道。」

特格收到的指示非常明確:「讓他自己思考那個問題!始終都要讓他注意自己的內心。這個過程中,心理的痛苦和身體的痛苦一樣重要。」

鄧肯渾身哆嗦地長噓了一口氣,他兩隻眼睛緊緊地閉著。特格剛剛坐到對面的時候,鄧肯心想:時候到了嗎?他要開始了嗎?可是他完全沒有料到特格會對自己惡語相向,現在特格又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