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持權力的人希望阻止人們肆無忌憚地探索研究,這是相當自然的事情。有史以來,人類追求知識的腳步如果不加限制,常常會造成有人與統治階級奪權,後者不願意看到這樣的局面。權勢之人希望「調查研究安全穩妥」,不要產生無法控制的產物和觀念,關鍵要充分保證內部投資者的權益,儘量防止利益逸出。可是,這個宇宙隨機變化,到處都是相對變數,並不能保證「調查研究安全穩妥」。
——《伊克斯人評估》,藏於貝尼·傑瑟裡特檔案部
拉科斯的名義統治者兼大祭司赫德雷·杜埃克感覺自己沒辦法滿足對方方才提出的要求。
沙塵瀰漫的夜色籠罩著科恩城,他自己的接見室裡燈火通明,滿眼都是懸浮的球形燈,一個影子都看不到。即便在這裡,神廟的中心,他也能聽到風的聲音,聽到遠方的呼嘯,這顆星球每隔一段時間便會遭遇一次這樣的劫難。
接見室整體形狀不規則,長七米,最寬之處達四米,對邊略短一點,兩邊差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天花板也向那個方向傾斜,角度較小。房間多處掛有香料幔簾,室內色調設計巧妙,多為亮黃色和灰色,這兩點令人難以發現房間輪廓不規則。一塊幔簾後面是一臺拾聲號角,再小的聲音都會由這裡傳到房間外面的人耳中。
接見室裡除了杜埃克,只有貝尼·傑瑟裡特拉科斯主堡新任的指揮聖母達爾維·歐德雷翟。兩人相視而坐,各自身下的綠色軟墊相距不遠。
杜埃克原本想掩飾自己為難的表情,一貫莊重的臉卻洩露了內心的活動。這位人高馬大的大祭司為了今晚的這場對峙,費了很多心思。他身上穿著更衣侍從平整過的長袍,修長的腳上是金色的涼鞋,長袍下面的蒸餾服只是個擺設——他不需要水泵,不需要集水囊,也不需要費時彆扭的調節裝置。灰色長髮齊肩,梳理齊整,剛好襯出了一張方臉,嘴大唇厚,下巴寬厚。他的雙眼一時間充滿了和善,這是效仿了自己祖父的神情。杜埃克走進接見室的時候,便是這樣一副樣子。他原本覺得自己莊重肅穆,此時卻突然手足無措了。
歐德雷翟心中暗想:這個老傢伙確實沒什麼腦子。
杜埃克當時則在想:我現在不能跟她商討那篇《厄崔迪宣言》的事情!另一間房間坐著一位特萊拉的尊主,還有那些變臉者,我們說什麼他們都能聽見。我怎麼那麼糊塗,竟然把他們放進來了!
「這是異教邪說,就這麼簡單,一句話的事情。」杜埃克說。
「全宇宙宗教眾多,你們只是其中一派。」歐德雷翟反駁道,「而且,離散之人陸續迴歸之後,各個教派四分五裂,不同信仰……」
「只有我們才是真正的信仰!」杜埃克說道。
歐德雷翟心中一笑,不早不晚剛剛好,瓦夫肯定聽到了這句話。杜埃克非常容易被人牽住鼻子,如果姐妹會對瓦夫的判斷沒有問題,特萊拉的這位尊主聽了杜埃克的話,肯定火冒三丈。
歐德雷翟語重心長地說:「《厄崔迪宣言》提到的那些問題,無論是不是信徒,都需要面對。」
杜埃克問:「這些事情和聖童有什麼關係?你說我們必須當面討論——」
「沒錯!很多人已經開始崇拜什阿娜,別告訴我你不知道。這篇《厄崔迪宣言》意味著——」
「《厄崔迪宣言》!《厄崔迪宣言》!《厄崔迪宣言》!不過是歪門邪道胡謅出來的東西,早晚都會被世人遺忘。至於什阿娜,她必須回來!必須由我們專門照顧!」
「不必了。」歐德雷翟柔聲說道。
她發現杜埃克這個時候極度激動,他的頭轉來轉去,但是僵硬的脖子幾乎沒有轉動。他每次都會轉向歐德雷翟右側牆上的一塊幔簾,方向明確,頭上好像有一道照明光束,指向了那塊簾子。這個大祭司可真是心思簡單,一眼就能看透,他不如直接說瓦夫就躲在簾子後面偷聽他們。
「然後,你們就會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她送到拉科斯去。」杜埃克說道。
「她不會離開這裡。」歐德雷翟說,「我們說到做到。」
「那她為什麼不能……」
「拜託!什阿娜的想法她自己已經說清楚了,你肯定也知道了。她想成為一名聖母。」
「她現在都已經是——」
「杜埃克大人!您還和我裝什麼糊塗?她已經說了自己的願望,我們也願意尊重,您還反對什麼?早在弗雷曼人時代,便有聖母信奉分裂之神,聽從他的神諭。現在就不行了嗎?」
「你們貝尼·傑瑟裡特本事大得很,能讓人說出他們不想說的話。」杜埃克說道,「這件事情我們不應該私下商討,我的議員——」
「你的議員只會把事情攪得一團糟。出現了這麼一篇《厄崔迪宣言》,說明——」
「我只談什阿娜的事情!」杜埃克坐直了腰板,他覺得自己現在應該拿出決不讓步的姿態。
「我們是在談她的事情。」歐德雷翟說道。
「那我現在就把話說清楚,我們要求在她身邊增派我們的人手。她現在必須嚴加保護,無論——」
「就像她在樓頂那樣嚴加保護?」歐德雷翟問道。
「歐德雷翟聖母,這裡可是神聖的拉科斯!你們在這裡的權利全都是我們給的!」
「權利?什阿娜已經成了眾矢之的!您還要談什麼權利?」
「我身為大祭司,職責明確。分裂之神的神聖教會絕對——」
「杜埃克大人!我正在極力剋制,保持必要的禮節。我做的事情對我們有利,對你們也有利。我們採取了一些行動——」
「行動?什麼行動?」杜埃克咬牙切齒,嗓音沙啞。貝尼·傑瑟裡特這些狡猾惡毒的巫女!前面是聖母,後有特萊拉人!杜埃克感覺正在上演一場恐怖的球賽,自己就是場上的球,雙方球員精力駭人,他就在兩方之間彈來跳去。平靜祥和的拉科斯,他每天睜開眼睛便會看到的那個地方已經不復存在。他被扔進了一個競技場,可是他並不是非常理解場上的規則。
「我派人去請米勒斯·特格霸撒了,僅此而已。」歐德雷翟說,「僅此而已。他的先頭部隊馬上就到。我們要加強你們的星球防禦體系。」
「你們要是敢擅自攬下——」
「我們並沒有自作主張。特格的人應您的父親的要求,重新設計了你們的防禦體系。您的父親與我們簽訂了協議,並且執意添上了一個條款,要求我們定期檢查。」
杜埃克一言不發,神情恍惚地坐在那裡。瓦夫,特萊拉來的那個矮子掃把星,這些話全都被他聽見了。這裡面肯定有衝突!這個特萊拉人希望簽下秘密協議,暗中定下美琅脂的價格,他們絕對不會允許貝尼·傑瑟裡特插手。
歐德雷翟剛才提到了杜埃克的父親,杜埃克現在只希望過世已久的父親能夠坐在這裡。他的父親很有手段,肯定知道如何應對這些對手,他總是能讓特萊拉人服服帖帖。杜埃克想起自己曾經聽到兩個特萊拉使者的對話,就像瓦夫現在這樣偷聽!一個叫鄔斯……還有一個叫普克,列登·普克,稀奇古怪的名字。
杜埃克腦子裡一片混亂,突然又出現了一個名字,歐德雷翟剛剛提到——特格!那個老魔頭莫非還活著?
歐德雷翟又說話了,杜埃克口乾舌燥,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嚥下一口口水,他強迫自己豎起了耳朵,聽到這位聖母說:
「特格還會檢查你們星表的防禦系統。樓頂發生那場鬧劇之後——」
「我正式禁止你方干涉我們的內政。」杜埃克說,「你們不必費心,我們的侍衛祭司足以——」
「足以?」歐德雷翟搖了搖頭,「恐怕並非如此,因為拉科斯出現了新的情況。」
「什麼新的情況?」杜埃克的聲音裡流露出了恐慌。
歐德雷翟什麼都沒說,只是坐在那裡,定定地看著他。
杜埃克費了好大力氣也沒能鎮靜下來,腦子裡依然一片混亂。她總不會知道那後面有特萊拉人在偷聽吧?絕對不可能!他哆嗦著吸了一口氣。拉科斯的防禦體系有什麼問題?他安慰自己:防禦系統天衣無縫,完全沒有任何問題,他們有最好的伊克斯監控飛船和無艦。除此之外,拉科斯和其他香料產地一樣獨立,不受其他勢力影響,這是所有獨立勢力樂見的局面。
只有特萊拉人不希望他們獨立!他們不在乎拉科斯的香料,他們那些破伊納什洛罐可以快速生產大量的美琅脂!
杜埃克想到這裡,不禁膽寒。兩人方才在這裡說的每一句話,那位特萊拉尊主全都聽得一清二楚!
杜埃克心中默默祈求分裂之神夏胡魯保佑他大難不死。特萊拉的這個小個子說他的話也可以代表伊克斯人和魚言士,他當時還拿出了相關檔案證明。這難道就是歐德雷翟說的「新情況」?什麼事情都瞞不了這些巫女多長時間!
大祭司想到瓦夫的相貌便不寒而慄——那顆圓頭不大,兩隻眼睛閃著光芒,塌鼻樑,大鼻頭,一臉假笑,滿嘴尖牙。瓦夫長得好像個子略大的孩子,但是你一和那雙眼睛對視,聽到他說的話,便會改變自己對他的判斷。杜埃克想起父親也曾說過這些人的聲音:「特萊拉人聲音跟小孩一樣,說出來的那些話可絕對不是小孩能說出來的東西!」
歐德雷翟在墊子上挪了挪,她想到瓦夫正在那邊偷聽。他聽夠了嗎?她安排的竊聽者現在肯定也會問自己這個問題。貝尼·傑瑟裡特的聖母時常事後反覆研究這些語言角力,希望加以精進,同時幫助姐妹會找到新的優勢。
歐德雷翟告訴自己:瓦夫聽夠了,這出戲該演下一幕了。
歐德雷翟非常認真地說:「杜埃克大人,有位重要人物正在別的地方聽我們說話。這樣的人物暗中偷聽,您覺得合適嗎?」
杜埃克閉上了眼睛,她知道了!
他睜開雙眼,看到了歐德雷翟在注視自己,但是從她的眼中全然看不出任何東西。她在等他說話,看起來好像可以靜靜地一直等下去。
「合適?我……我……」
「請這位人物進來坐吧。」歐德雷翟說道。
杜埃克擦了一下額頭的汗水,他的父親和祖父,之前的兩任大祭司定下了他們在大多數場合應該採取的儀式,但是唯獨沒有適合眼前這種情況的規矩。邀請那個特萊拉人進來坐坐?請他來接見室……杜埃克突然想起他不喜歡特萊拉尊主身上的氣味,他的父親也曾談及此事:「他們身上的味道跟某些食物一樣令人作嘔!」
歐德雷翟站了起來。「我非常尊重聽我說話的人。」她說,「我是不是要親自過去,請這位大人物——」
「萬萬不可!」杜埃克沒有站起來,但是舉起一隻手攔住了她,「我當時實在沒有辦法。他帶了魚言士和伊克斯人的檔案,說他能幫我們把什阿娜帶回——」
「幫你們?」歐德雷翟低頭看著滿頭是汗的大祭司,心裡產生了近似憐憫的感情。這個人以為他是拉科斯的主宰?
「他來自貝尼·特萊拉。」杜埃克說,「名叫瓦夫,而且——」
「杜埃克大人,我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也知道他為什麼來,只是沒想到您竟然允許他偷聽——」
「這不是偷聽!我們在談判。現在出現了一些新的勢力,我們必須調整——」
「新的勢力?哦,您說大離散回來的那群賤人,這位瓦夫有沒有帶幾位過來?」
杜埃克還沒來得及說話,接見室的側門便開啟了,瓦夫從裡面走了出來,身後是兩個變臉者。
歐德雷翟心想:他沒有帶那些面舞者!
歐德雷翟指著他們說道:「就你一人!杜埃克大人,另外兩個您可沒請吧?」
杜埃克費力地站了起來,他發現自己距離歐德雷翟如此之近,想起了那些有關聖母身手的聽聞。變臉者更是令他驚慌失措,他們時常令他提心吊膽。
杜埃克轉向側門,努力穩定自己的情緒,做出了邀請的姿態,說道:「有請……有請瓦夫大使。」
每一個字每一句話像刀一樣從杜埃克的喉嚨裡劃過,大事不妙!在這些人面前,他感覺自己全無還手之力。
歐德雷翟指了指身邊的墊子:「是瓦夫吧?請坐。」
瓦夫點了點頭,好像他從來沒見過這個女人一樣。真是彬彬有禮!他做了一個手勢,讓他的變臉者留在了另外那個房間,自己走到軟墊旁,但是沒有跪下。
歐德雷翟看到這個身形矮小的特萊拉人一陣緊張,他好像咧了一下嘴巴。他的袖子裡還藏著那些暗器,他難道準備撕毀他們此前的協議嗎?
歐德雷翟明白,瓦夫現在的疑心不僅恢復到了最初的狀態,甚至比當時還要重。他肯定感覺自己上了塔拉扎的當,他想要他的那些育母!他的身上散發著費洛蒙刺鼻的氣味,充分顯示了他心底的恐懼。他記得根據他們的協議,他需要做的事情——或者說他至少需要假裝告訴她們自己知道的事情。塔拉扎知道瓦夫從那些尊母那裡知道了不少東西,但是沒指望他真的全都告訴她們。
「杜埃克大人說二位在……啊,談判。」歐德雷翟說道。讓他好好記著這個詞!瓦夫明白真正的談判必須在哪裡畫上句號。歐德雷翟說著跪了下去,跪在了墊子上,不過兩隻腳的位置保持不變,以便隨時躲避瓦夫從任何方向發動的攻擊。
瓦夫向下瞥了一眼歐德雷翟和那塊墊子,然後慢慢地跪了下去,兩手放在腿上,袖口對著杜埃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