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拉扎從未公開過她為這個死靈制定的計劃,但是特格只須加入其中,便逐漸知道了整個計劃的輪廓。沒有完整的範式,但是他已經能夠產生一種宏觀的感覺。
一代又一代,姐妹會一直在和特萊拉人做交易,購買艾達荷的死靈,在伽穆上訓練他們,最後卻讓他們死於他人之手。她們等了這麼長時間,只為等待合適的時機。這就好像一場令人煎熬的遊戲,不過現在已經顯出了一些形狀,因為拉科斯出現了一個可以指揮蟲子的女孩。
這項設計肯定也涉及伽穆星球本身,這裡到處都是卡拉丹恩的印記,古老粗糙的路上也有很多丹恩的蛛絲馬跡。暴君的祖母傑斯卡夫人在丹恩的避難所裡終老,然而後來那裡走出來的不光有興盛的人丁。
特格第一次視察伽穆的時候,便看到了那些或醒目或隱蔽的印記。
財富!
你看到這些跡象就明白了,財富在他們的宇宙中四處流動,像阿米巴蟲一樣,無孔不入。特格知道,伽穆上的離散之人也帶來了財富。那些財富數額龐大,具體的數字和巨大的力量沒有多少人會質疑,也沒有多少人想象得到。
他突然停住了腳步,周圍地形的範式吸引了他的所有注意力。他們前面有一塊牆壁似的裸岩,上面特別的記號契合帕特林留給他的記憶,之後的路程會更加危險。
「沒有洞穴,也沒多少草樹,你們沒地方可藏,把隱身毯準備好。」
特格從背包裡拿出了隱身毯,搭在了胳膊上。他再次向另外兩人示意,繼續前行,隱身毯深色的隱身面料摩擦著他的身體,發出「噝啦噝啦」的聲音。
他想:盧西拉現在已經逐漸失去了意義。她希望自己的名字後面能加上夫人二字,盧西拉夫人,她肯定喜歡別人這麼稱呼自己。幾大家族此前因為暴君的金色通道而長久地埋入了歷史的沙塵之中,現在又陸續顯露頭角,幾個帶有「夫人」頭銜的聖母也隨之出現。
盧西拉,引誘銘者。
姐妹會的這些女人在性方面都是技藝精湛的高手,特格的母親曾經讓他領教過這個體系的運轉方式。他還小的時候,她便在當地挑選出一些女人,把他送到她們那裡,讓他觀察自己內心和那些女人內心的一些跡象,讓他對這些跡象形成敏銳的感覺。聖殿禁止聖母擅自開展這項訓練,可是特格的母親恰恰正是姐妹會的一個異教徒。
「米勒斯,你這項本領早晚都會派上用場。」
不得不說,她確實有一些先見之明。
盧西拉和鄧肯。她如果經過了銘刻,歐德雷翟也就經過了銘刻。
特格幾乎聽到這些碎片在他們腦海中隨時都會發生。那拉科斯的那個女孩呢?盧西拉會不會把引誘的技藝教給自己銘刻的學生?會不會讓他抓住這個能夠駕馭蟲子的少女?
目前資料還不充分,不能進行基本計算。
特格停在了這條危險的石路這頭,他把隱身毯收了起來,封上了背包,鄧肯和盧西拉就站在他的身後。特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這條毯子一直讓他很是擔心。它不能像普通的護盾那樣抵禦攻擊,而且一旦碰上雷射槍的光束,瞬間就能置人於死地。
都是些危險的玩具!
特格往往將這一類武器和機械裝置歸入這個類別。正如母親曾經對他所說,與其相信這些東西,不如依靠你自己的智慧、肉體和貝尼·傑瑟裡特的五式。
只有到了萬不得已,必須放大肉體的機能之時,才能使用這些器具——這是貝尼·傑瑟裡特的教誨。
「怎麼了?」盧西拉小聲問道。
「我在聽夜晚的聲音。」特格說道。
鄧肯緊緊地盯著特格,他的臉龐在婆娑樹影之下好似朦朧的鬼魅。他看著特格的相貌,心裡便能踏實許多。鄧肯覺得,老人的樣子似乎存在於他某一段無法想起的回憶之中。他心中暗想:這個人我可以信賴。
盧西拉覺得年邁的特格停下腳步是因為體力不支,但是她不好意思這麼說。特格說他的逃脫方案計劃把鄧肯帶到拉科斯,說得好,這是眼下最關鍵的事情。
她已經料到了,前面的這處避難所與無艦或者無廳有關,不然他們最後無論如何都無法成功,由於某些原因,帕特林成了這件事情的關鍵所在。盧西拉聽出了特格的一些言外之意,知道這條逃跑路線是帕特林的設想。
為了協助他們逃跑,帕特林將會付出巨大的代價,盧西拉是第一個意識到這個問題的人。他是最弱的一環,他等在後面,施萬虞會抓住他,誘餌被抓住是必然的事情。施萬虞這般實力的聖母,只有傻子才會覺得她們沒辦法從一個區區男人嘴中撬出她們需要知道的秘密。施萬虞根本不會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她只須運用微妙的音言,動用姐妹會專用的酷刑——劇痛之盒和神經結壓力——只需這些就夠了。
盧西拉當時就清楚地看到忠心的帕特林最終會是什麼結局,特格怎麼會完全沒有意識到!
因為愛!
因為兩個男人之間長久以來形成的信賴。施萬虞必然會迅速行動,痛下狠手。帕特林知道,特格當時卻沒有審視自己瞭解的某些資訊。
鄧肯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考。
「後面!撲翼飛機!」
「快!」特格從自己的背包裡一把拿出了隱身毯,甩在了他們身上。三個人在黑暗中抱成一團,聞著泥土的氣味,聽著撲翼飛機飛過頭頂。飛行器沒有停下,也沒再飛回來。
確定飛行器沒有發現他們之後,特格帶著兩人繼續踏上了帕特林的記憶之路。
「他們在找我們。」盧西拉說,「他們起疑心了……要麼就是帕特林……」
「有精力不如留著走路。」特格一句話打斷了她。
她沒有反駁,他們都知道帕特林已經犧牲了,這件事情已經沒有爭論的必要了。
盧西拉告訴自己:這個門泰特沒有那麼簡單。
特格的母親是一位聖母,在他接受姐妹會的教育之前,這位母親便對他進行了全方位的訓練,甚至超出了姐妹會允許的範圍。眼前,具備未知本領的不止那個死靈。
他們順著野獸走出的一條小徑,曲曲折折、來來回回數次穿過茂密的森林,爬上了一座陡峭的山丘。繁盛的枝葉密不透風,他們完全看不到天上的星星,完全依靠門泰特驚人的記憶力前行。
盧西拉感覺自己踩在了殘枝敗葉上,她聽著特格的動靜,根據聲音移動自己的腿腳。
她想:鄧肯竟然如此安靜,他竟然如此獨立。他很聽話,特格往哪兒走,他就往哪兒走。她覺察到了鄧肯聽話的原因,但是他悶不作聲。鄧肯服從命令,因為他乖乖聽話比較好,至少現在比較好。施萬虞造反,這件事情令這死靈的心中產生了極其渴望獨立的念頭。那麼,特萊拉人到底在他體內擅自加入了什麼東西?
特格停在了一片大樹之下,上氣不接下氣。盧西拉聽到了他喘氣的聲音,她再一次想起這位門泰特已年過三百,早就過了這麼折騰的年紀。她輕輕地說:「米勒斯,沒事吧?」
「有事我會告訴你。」
「還有多遠?」鄧肯問道。
「沒多遠了。」
沒過多久,他又帶著兩人繼續上路了。「我們得趕緊。」他說,「過了這座山脊就到了。」
他現在接受了帕特林犧牲的事實,心便像指南針一樣晃到了施萬虞那邊,他在想施萬虞此時的心情。施萬虞肯定感覺世界好像即將崩塌,幾個人已經逃了四天四夜!他們既然能夠躲開聖母的追捕,什麼事情就都有可能做到了!當然,這幾個人可能已經離開了伽穆,那就有一艘無艦。不過,如果……
施萬虞的腦子裡肯定充滿了如果。
帕特林的那個環節確實薄弱,但是他得到了米勒斯·特格這位大師的充分訓練,完全瞭解如何消除薄弱的環節。
特格甩了一下頭,甩掉了眼中的淚水。鑑於眼下的形勢,他必須保持誠實,他不能不面對自己的內心。特格向來不善於撒謊,連自己也不會欺騙。他在接受最早的訓練之時,便已經明白自己的母親和其他相關的人對他進行了訓練,令他形成了極為堅定的誠實品質。
遵守忠義之道。
特格在自己身上看到了這些準則,注意力便集中在了這裡。這些準則的前提是人類生來並不平等,各人先天遺傳的能力不同,生活之中經歷的事情也各不相同。因此,各人會做成不同的事情,具備不同的價值。
特格早期便已意識到,要想遵守這些準則,就必須準確認識到自己在各類可以觀察的階級中的位置,必須明白自己終將無法繼續進步。
忠誠仁義的訓練會對人產生深刻的影響,而他永遠都找不到它的根本所在。它顯然與他的人性存在內在的聯絡,強硬地規定了他在階級的金字塔中可以採取的行為,例如他應該怎樣對待階級高於自己的人,可以如何對待階級低於自己的人。
人與人交流,最重要的是忠誠仁義。
對上為忠誠,對下則為仁義,但不是一味忠誠,也不是盲目仁義。特格知道,自己的思想牢牢地植入了這些忠誠仁義之道。除非形勢所迫,他必須犧牲才能保住姐妹會,不然他覺得無論自己做什麼事情,塔拉扎都一定會支援。這本身就無可非議,他們所有人的忠誠仁義都表現在這件事上。
我是塔拉扎的霸撒,這就是忠誠。
帕特林喪命,也是因為忠誠。
夥計,但願你沒受什麼苦。
特格又停在了一片樹林裡,他從靴子邊上拔出了一把戰鬥短刀,在旁邊的樹上劃了一個小小的記號。
「你要幹什麼?」盧西拉問道。
「留個記號。」特格說,「只有我訓練過的人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塔拉扎當然也知道。」
「可是你為什麼……」
「等會兒告訴你。」
特格走了幾步,在另一棵樹上也留下了這麼一個不起眼的記號,好像動物爪子在樹皮上留下的痕跡,完全和這片荒野融為了一體。
特格一邊走著,一邊刻著,他意識到自己已經下了決心——必須阻礙盧西拉的計劃。關於鄧肯的人身安全和心理神志,特格做了多種門泰特預測,所有預測的情形都要求他攔住盧西拉。鄧肯的初始記憶必須在他受到盧西拉的銘刻之前喚醒,特格知道攔住這個女人並不容易,他要用上十二分的心思才能騙住這個聖母。
這件事情絕對不能留下刻意的痕跡,必須好像普通的意外一樣,絕對不能讓盧西拉懷疑他反對自己的行動。特格明白,倘若激怒了聖母,與其近戰,自己幾乎沒有勝算。最好殺了她,他覺得自己有能力要了她的命,可是殺了她,塔拉扎絕對不會覺得特格是為了執行自己的命令!
不行,他必須靜觀其變,伺機行動。
他們走進了一小片開闊地帶,不遠處有一塊高大的火山岩擋住了去路。岩石底部周圍滿是低矮的灌木叢和荊棘,星光之下只能看到斑駁的黑影。
特格看到灌木叢下面有一片更黑的地方,人可以匍匐進入。
「我們得貼著地面爬進去。」特格說道。
「我聞到了草灰的味道。」盧西拉說,「這裡燒過什麼東西。」
「誘餌來過這裡。」特格說,「就在我們左邊,他燒焦了一片土地,偽造出了無艦起飛的痕跡。」
盧西拉倒吸了一口氣,膽子可真大啊!即便施萬虞膽敢動用具備預知能力的搜尋人員搜尋鄧肯的下落(因為三人之中只有鄧肯不是賽歐娜的血脈,無法逃脫他人的先見),這些痕跡都會表明他們已經搭乘無艦從這裡逃出了這顆星球……前提是……
「可是你要帶我們去哪裡?」她問道。
「哈克南家族的一座球狀無殿。」特格說,「有著數千年的歷史,現在歸我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