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德雷翟和什阿娜,兩個人已經成了同謀,這是第一步。對於什阿娜而言,這場遊戲著實令人不可思議。大人從小就告訴她,絕對不能相信祭司,現在倒成了盟友,真有意思!
人們在窗戶下方開始了某種形式的活動,歐德雷翟向外好奇地瞥了一眼。五名男子赤身裸體,胳膊挎著胳膊,圍成了一個圈。他們的長袍和蒸餾服堆在一邊,旁邊守著一個膚色黝黑的姑娘,她身穿一件棕色的香料長裙,頭上裹了一塊紅布。
跳舞之人!
歐德雷翟看到很多有關這個現象的報告,但是她來到科恩之後,這是第一次親眼看到。旁觀的人群裡有三個人高馬大的侍衛祭司,頭戴高冠黃盔,身著露腿短袍(便於腿部行動),人手一把覆有金屬箔層的權杖。
跳舞之人慢慢圍成了一圈,警醒的人群也騷動起來。歐德雷翟知道這個範式,人群馬上就會高聲呼喊,而後會發生一場混戰。有人會頭破血流,有人會尖叫,有人會四處奔跑,不過最終都將自行趨於平靜,無須官方干涉。有些人會哭著離開,有些人會大笑而去,而三個侍衛祭司不會插手干涉。
這個活動為什麼會如此瘋狂?最後實際導致了怎樣的後果?這兩個問題令貝尼·傑瑟裡特苦苦思索了數百年。現在,這支舞蹈深深地吸引了歐德雷翟的注意力。這項儀式此前由護使團傳給了拉科斯的民眾,拉科斯人稱之為「消遣之舞」,還有別的名稱,寓意最為豐富的是「希艾諾克」。這支舞蹈此前成為暴君最盛大的儀式,這是他與他的魚言士分享的時刻。
歐德雷翟注意到了人們在這場活動中釋放的巨大精力能被任何一位聖母看到。不過,如此浪費精力卻令她痛心,這項儀式應該得到正確的引導,集中用到有益的地方。這些力量如果無處可用,造成的後果或許會令那些祭司後悔莫及,這項儀式現在便是給了這些人釋放的途徑。
水果的甜美氣味飄進了歐德雷翟的鼻孔,她嗅了嗅,看著窗邊的通風口。紛亂的人群和地面蒸騰而出的熱氣升了上來,帶著水果的味道鑽進了這些伊克斯通風口。她把整張臉貼在合成玻璃上,瞥著正下方的人群。哈,不知道是跳舞的人還是人群掀翻了一個水果攤。跳舞的人腳下滾了一地水果,黃色漿汁濺了他們一腿。
歐德雷翟在旁觀者中認出了那張滿是皺紋的臉——水果攤的主人,她見過他幾次,攤子就擺在大樓的門口。自己的攤子翻了,可是老人好像並不在乎。他和周圍的所有人一樣,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跳舞的人身上。五名裸男舞步凌亂,時而將腳高高抬起,時而只是略微抬起,全無節奏可言,五人的動作似乎並不協調,不過每隔一段時間便會出現同樣的一個動作——三人雙腳著地,兩人被同伴舉起。
歐德雷翟認出了這個範式,這個動作借鑑了古代弗雷曼人在沙地行走的步伐——他們為了防止自己被沙蟲發現,必須這樣移動。
人們走出巴扎,擁向跳舞之人,他們像孩子的玩具一樣不停跳起,只希望能夠越過人頭,看一眼那五個男人。
這個時候,歐德雷翟看到了什阿娜的衛隊,遠遠地從廣場右側的大道走來。歐德雷翟在那邊的一座建築上看到了一些動物足跡,知道了那條大道是神之路。她在過去的記憶中看到雷託二世每次走出遙遠南方的沙厲爾的高牆,來到這座城市,便是從這條路走進城內。暴君曾經圍繞古代的厄拉奇恩城修建了他的節慶之城奧恩,如果仔細觀察,現在還能發現這座城市的一些影子和痕跡。奧恩曾經淹沒了厄拉奇恩的很多印記,但是一些大路保留至今——一些建築仍然大有用武之地,不宜拆除,建築之間的道路因而也保留了下來。
什阿娜的衛隊停在了大道進入巴扎的地方,黃盔侍衛手持權杖,開出了一條道路。幾人人高馬大,權杖粗若干公分,高兩米,卻只到最矮的侍衛的肩頭。無論人群多麼混亂,你都不會忽視侍衛祭司的身影,不過保護什阿娜的這幾位更是巨人中的巨人。
幾名侍衛回到隊首,繼續帶領隊伍向歐德雷翟這邊走來。他們大步流星,筆直向前,每走一步都會露出長袍之下最為精良的灰色蒸餾服。十五名侍衛列淺底雁陣,行至攤位密集之處,只能勉強通過。
他們身後鬆鬆散散地跟了幾位女祭司,中間簇擁著什阿娜。歐德雷翟一眼就看到了衛隊中的什阿娜突出的身形,看到了顏色斑駁的頭髮,還有那張昂起的高傲的臉龐。不過,那些黃盔侍衛吸引了歐德雷翟的注意力。他們昂首闊步,渾身散發著他們自幼便被訓練出來的傲慢。這些護衛知道自己高於普通平民一等,平民也不出意外地為什阿娜讓出了一條道路。
一切都是那麼自然流暢,歐德雷翟從中看到了遠古的範式,她好像又看到了一場舞蹈儀式,一場歷經數千年而不變的儀式。
歐德雷翟常常把自己想成一位考古學家,此時她再次產生了這種想法。不過,她做的事情不是清除歷史的塵埃,尋找年代久遠的古物,而是關注姐妹會常常全神貫注研究的領域——關注歷史如何通過人類自身傳承並表達。在這件事裡,就是顯而易見地看到暴君的計謀,什阿娜來到這裡,是神帝自己事先做好的安排。
歐德雷翟的窗戶下面,五個男人還在跳舞。不過,歐德雷翟看到旁觀者察覺到了其他的東西。他們誰都沒有轉頭,但是他們都知道侍衛祭司的方陣過來了。
牧人接近的時候,牲畜往往會有所察覺。
人群現在更加騷動起來,誰都不能讓他們消停下來!一個泥塊從人群的外圍飛了進來,砸在了舞者附近的地上。五個人一步都沒有漏,他們拉長了舞步的迴圈週期,但是也加快了速度。每一個週期如此之長,包含了如此之多的動作,可見舞者的記憶力相當驚人。
人群裡又丟擲一塊泥,砸在了一名舞者的肩上,五名男子的動作都沒有因此而受到影響。
人群開始高聲呼喊,一些人大聲咒罵。呼喊隨後變成了鼓掌,企圖擾亂舞者的動作。
可是,舞蹈的範式仍然沒有改變。
人群的呼喊有著刺耳的節奏,不斷的呼喊回蕩著,配合大廣場的呼嘯,此起彼伏。他們想要打破舞者的範式,歐德雷翟從樓下的場景中感受到了深刻的寓意。
什阿娜的隊伍已經走過了半個巴扎,他們從攤位之間比較寬闊的道路走過,現在轉了方向,徑直向歐德雷翟走來。人群已經將舞者圍得水洩不通,距離十五名侍衛祭司還有大約五十米。這些侍衛步伐矯健,步頻始終一致,匆匆躲開的路人對於他們而言,都只是蟲豸。黃色頭盔的下面,十五雙眼睛筆直地看著前方,視線掠過圍觀的人群,絲毫沒有將他們看在眼裡。行進的侍衛有沒有看到圍觀的人群?有沒有看到跳舞的男人?有沒有看到其他障礙?完全無法從他們的面部和肢體得出結論。
混亂的圍觀人群聲音突然減輕了,好像一名隱形的指揮家做了收聲的動作一樣。五個男子仍然在跳舞。樓下的寂靜蘊藏了巨大的能量,歐德雷翟脖子後面的汗毛不由得立了起來。她的正下方,人群中的三名侍衛祭司轉了過來,一名男子走進了她的大樓。
人群深處,一個女人大聲罵了一聲。
五名舞者好像沒有聽到。
人群向前擁去,舞者周圍的空間減少了至少一半,看守蒸餾服和長袍的女孩已經沒了蹤影。
侍衛祭司的方陣繼續向前行進,那些女祭司和她們看護的孩子跟在後面。
歐德雷翟右方的人群突然出現了暴力行為,人們開始互相毆打,石頭和泥塊擲向了跳舞的五個男子。人群再次開始呼喊,這次的節奏比之前快了一些。
與此同時,人群的後面逐漸分開,他們的注意力仍然在跳舞的人身上,仍然在高呼、鬥毆,但是他們為侍衛的方陣讓出了一條路。
歐德雷翟瞪大了眼睛,目不轉睛地看著下面。人群在混戰,人們在咒罵,互相毆打,人們持續地高喊,侍衛像利刃一般穿透了人群,一時間發生了這麼多的事情。
什阿娜透過女祭司身體的縫隙,瞅瞅左邊,又看看右邊,想知道周圍的人在幹什麼。
人群中有人拿出棍棒,打在了周圍的人身上,但是沒有人對侍衛動手,也沒有人對什阿娜衛隊裡的人動手。
舞者仍然在跳動,周圍的人群還在向他們靠攏。所有人正在向歐德雷翟的大樓靠近,她不得不把臉緊緊貼在合成玻璃上,直直地瞥著下方。
混亂的人群逐漸讓出了一條窄路,祭司的侍衛帶領什阿娜的衛隊從中走過。那些女祭司沒有看左邊,也沒有看右邊,黃盔侍衛目視前方。
歐德雷翟覺得,「蔑視」這個詞語的含義太過單一,無法描述這些人對於周圍的態度,而且也不能說混亂的人群對於什阿娜的衛隊視而不見。他們都知道對方存在,但是存在於不同的世界,各自遵守著嚴格的規則,絕對不干擾對方的活動。只有什阿娜沒有遵守這項約定俗成的規定,她時不時地跳起,希望看到女祭司人牆外面的情形。
樓下的人群衝向前去,跳舞的男子像波峰浪谷之間的船隻一樣,被洶湧而來的人流衝到了一邊。歐德雷翟看到人們將赤膊的肉體推來搡去,對他們拳腳相向,混亂的人群一片叫喊。歐德雷翟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眼前的景象之上,方才將下面傳來的巨大聲音移出了自己的意識。
這群人瘋了嗎?
跳舞的男人沒有一人反抗。這些人是要殺了他們嗎?這是一場人牲祭祀嗎?姐妹會的分析目前根本尚未談到這個情況。
黃色的頭盔在歐德雷翟的窗下分成兩列,什阿娜和女祭司走進大樓,然後侍衛站成了一排。他們轉過身,站成弧線,守在了大樓門口。他們橫持權杖,高度及腰。
侍衛面前的混亂逐漸開始消散,五名裸男已經沒了蹤影,一些人在地上艱難地爬行,一些人步履踉蹌,一些人滿頭是血。
什阿娜和女祭司已經走出了歐德雷翟的視野,走進了大樓。歐德雷翟坐了下來,想著剛才的所見所聞。
難以置信。
姐妹會絕對沒有關於這件事情的記錄!沒有文字記載!也沒有全息影像!氣味也是極其重要的一個方面——塵土、汗水還有人類非常濃重的費洛蒙。歐德雷翟深吸了一口氣,她感覺自己的內心在顫抖。暴亂的人群已經散開,人們陸陸續續地向巴扎走去。她看到有人在哭,有人在罵,有人在笑。
歐德雷翟身後的門「砰」的一聲開了,什阿娜大笑著走了進來。歐德雷翟迅速轉過身去,什阿娜還沒關上房門的時候,她看到走廊裡有她自己的護衛和幾位女祭司。
女孩深褐色的眼睛閃爍著激動的光芒,狹小的臉上已經開始顯露出成人的曲線。她的面部緊張,情緒沒有表現出來。不過,當她的注意力集中到歐德雷翟身上之後,臉上便放鬆了下來。
歐德雷翟觀察著女孩的神情,心想:很好,建立親密關係的第一課已經開始。
「看見那些跳舞的人沒有?」什阿娜問道,她轉著圈在房間裡跑了一圈,然後停到了歐德雷翟面前,「他們不好看嗎?我覺得他們好漂亮啊!可是卡尼亞不想讓我看,她說我不能參加希艾諾克,太危險了。我不管!撒旦不會吃了這些跳舞的人!」
歐德雷翟突然看明白了自己方才在大廣場所見的整體範式,她此前只在香料之痛的時候體驗過這種茅塞頓開的感覺。只有什阿娜來到這裡,說出這些話,事情才能真正明瞭。
這是一種語言!
這些人共通的意識深處,他們完全毫無意識地帶有一種語言,可以說出他們不願聽到的東西。那些跳舞的人說這種語言,什阿娜也說這種語言。那些東西有語調,有動作,有費洛蒙,它們組成了一種複雜而又微妙的東西,像所有語言一樣一步一步地演進。
必然所致。
歐德雷翟看到面前開心的女孩,對她笑了笑。現在,歐德雷翟知道怎麼給那個特萊拉人下圈套了。現在,她更明白塔拉扎的謀略了。
我必須把握機會,儘早陪什阿娜去一次沙漠。我們只須等這個特萊拉尊主,這個瓦夫來到拉科斯,就可以把他帶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