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異端 第二十章

大離散傳播了哪些社會傳統元素?我們都經歷過那些時代,對此我們非常瞭解。我們知道當時的觀念和物質環境,散失之人離開這個宇宙的時候,基本上只瞭解人力和硬體。很多人對於「自由」存在誤解,因而他們迫切需要尋找擴散的空間。暴君還有更深層的寓意——暴力不會解脫,只會限制,然而大多數人都沒有領悟這個道理。大離散是一場狂放的隨機運動,他們認為這就是生長(擴散)。這場運動的背後其實是對於停滯和死亡巨大(常常也是潛意識的)的恐懼。

——大離散:貝尼·傑瑟裡特分析報告(檔案部)

歐德雷翟側躺在飄窗的窗臺上,臉頰輕輕地貼著溫暖的合成玻璃,看著窗外的科恩大廣場。她靠著一塊美琅脂氣味的紅色軟墊,在拉科斯這裡,很多東西都會有美琅脂的味道。她的身後是三間房間,面積不大,但是空間利用率很高,而且遠離拉科斯祭司的神廟和貝尼·傑瑟裡特的主堡。選擇這個地方,也是姐妹會和那些祭司達成的協議。

當時,歐德雷翟毫不讓步:「我們必須提高守護什阿娜的安全級別。」

杜埃克堅決反對:「她絕對不能由姐妹會單獨監護!」

歐德雷翟反駁道:「也不能由你們祭司單獨監護。」

歐德雷翟所在之處是六樓,樓下的大廣場上有一個巨大的巴扎,滿眼的攤鋪錯落有致,把廣場擠得水洩不通。落日銀黃色的陽光灑在這個地方,凸顯了顏色鮮豔的陽篷,也在不平整的地上投下了一道道長長的影子。補丁綴補丁的陽篷下面,隨意擺放的商品周圍,人們東一群西一片漫無目的地逛著,這些人群周圍的陽光裡瀰漫著滾滾塵埃。

大廣場整體是一個巨大的長方形,遠處的邊界距離歐德雷翟的窗戶足足有一公里之遠,左右兩邊相距至少有兩公里。白天,人們冒著酷熱,頂著烈日,只想買到一些物美價廉的東西。他們的腳步已將廣場夯實的土地和年代久遠的石材磨成了苦澀的塵土。

夜幕逐漸降臨,歐德雷翟感覺樓下的活動發生了變化——更多人來到了這裡,他們的動作更快,也更加紛亂。

歐德雷翟歪頭看著窗戶的正下方,一些商販已經慢慢悠悠地向他們附近的住處走去。這些人吃完飯,稍微休息,就會馬上回來。這個時候,室外的空氣不會燙得人嗓子疼,他們要充分把握這個更有價值的時機。

歐德雷翟還沒看到什阿娜的身影,那些祭司不敢耽擱太長時間。他們大概正忙作一團,不斷詰問什阿娜,告誡她切莫忘記自己是神派到聖會的神使;告訴她歐德雷翟一定會費盡心機,通過玩笑的形式讓她許下許多效忠姐妹會的承諾,表面上這些事情都是無關緊要的小事,但是之後都會發揮相應的作用。

歐德雷翟伸了一個懶腰,讓背部保持了這個動作一分鐘,然後安靜地做了一些小幅運動,舒展了緊張的肌肉。她確實能夠大概體會到什阿娜此時的心情,她現在肯定心亂如麻。聖母接過什阿娜的監護權之後會發生什麼,什阿娜自己並不瞭解。不過,毫無疑問,這個孩子的大腦裡亂七八糟地充斥著很多誤解和錯誤的資訊。

歐德雷翟心想:就像我當年一樣。

這種時候,她難免總會想起往事。眼下,她的任務非常明確——驅邪,不僅驅除什阿娜的邪念,也要驅除她自己的邪念。

她想起一位聖母曾經在她的記憶中時常想起的事情:歐德雷翟,五歲,伽穆上那棟舒適的房子。房子位於海邊的城市,室外的路旁有兩排中等的豪宅。在這顆星球的濱海城市,這種一層的低矮建築多見於寬闊的大道兩旁。這些房子一直延續到弧形的海岸線,那裡的房子比大道兩邊的面積大了很多,它們只有到了海邊才不會吝惜每一寸土地。

歐德雷翟經過貝尼·傑瑟裡特鍛鍊的記憶走過遠方的那棟房子,看到房子裡面的人,走過那條大道,看到了那些玩伴。她胸口發緊,意識到這些記憶和之後的事情也有關係。

貝尼·傑瑟裡特的那所學校,在人造星球阿爾-達納布上,那是姐妹會最初的一顆避難星球。(她後來得知貝尼·傑瑟裡特曾經考慮將整個星球變成一間無廳,最終由於能源原因而作罷。)

伽穆的孩子來到這個學校之後,便再也享受不到從前的舒適生活,再也找不到歡樂的玩伴了。她接受貝尼·傑瑟裡特的教育,就要接受高強度的體育訓練。巨大的痛苦、近乎不可能的肌肉鍛鍊,這些都是日常。教導聖母時常告誡她們,要想成為聖母,就必須經受住這些考驗。

她的一些同伴倒在了這個階段,於是成了護工、僕從、勞工、普通的育母。姐妹會需要她們擔任什麼工作,她們便進入了相應的崗位。歐德雷翟曾經有時也會想,倘若自己當初也倒下了,之後的生活或許也不會太差,畢竟責任輕了,任務少了。不過,這些都是她完成「初級訓練」之前的事情。

我原本以為自己熬出了頭,成功了,沒想到事實並不是我所想的那樣。

之後的要求,更加嚴苛。

歐德雷翟坐了起來,把她的靠墊推到了一邊。外面的聲音嘈雜了許多,她轉了個身,背對著窗外的巴扎。這群該死的祭司!怎麼還在磨磨蹭蹭!絕對不能再耽擱了!

她想:我必須回憶回憶小時候的事情,這樣才好跟什阿娜交流。她轉念一想,不禁對自己嗤之以鼻,又是藉口!

一些學員要想成為聖母,至少需要五十年。教導聖母在中級培訓的階段,通過潛移默化的方式讓她們懂得了耐心的道理。歐德雷翟較早地表現出了對深入研究的濃厚興趣,姐妹會曾經認為她說不定可以培養成為貝尼·傑瑟裡特的門泰特,同時很有可能成為一名檔案聖母。不過,她們後來發現她的天賦可以用在更加有益的地方,便打消了這個念頭,並將她的培養方向轉向了聖殿更為機要的工作。

安全保衛。

厄崔迪人由於那種狂放的天賦,常常會擔任這一方面的職位。注重細節,這是歐德雷翟最明顯的特質。她明白,她的聖母只須根據她們對她的深刻了解,即可預測她的一些行動,塔拉扎便時常做這種事情。歐德雷翟曾無意中聽到塔拉扎親口說:「歐德雷翟的工作表現,極好地反映了她這個人的品質。」

聖殿裡流傳著這樣一個笑話:「歐德雷翟下班之後會去幹嗎?」「去工作。」

聖母在外面會習慣性地戴上掩飾的面具,但是聖殿內部對此並無太多要求。她隨時都可以表現自己的情緒,可以開誠佈公地面對自己和他人的錯誤,可以傷感,可以憎恨,有時甚至可以喜笑顏開。要男人也有男人,不過不用於交配,而是用來慰藉自己。貝尼·傑瑟裡特聖殿的所有這些男性都相當迷人,甚至有少數幾個男人散發著由內而外的魅力,這幾個自然頗受人歡迎。

因為情感。

歐德雷翟勉強看清了自己此時的內心。

我還是想到了這個方面。

拉科斯落日的陽光灑在了歐德雷翟的背上,她感覺到了那陽光的溫暖。她知道自己現在身在何處,但已經開始遐想自己見到什阿娜的情景了。

因為愛!

多麼容易產生又多麼危險的感情啊!

此時此刻,她多麼羨慕監守站點的聖母,她們能夠和一位配侶廝守終生。米勒斯·特格就誕生於這樣的一段感情,她憑藉其他記憶也知道了傑西卡夫人和雷託·厄崔迪公爵的往事,即便穆阿迪布也選擇了這種形式的交配。

可是,我不能這樣。

這種生活不屬於她,這個想法令歐德雷翟心中頗為苦澀。她走上了這條道路,生活上又得到了什麼補償?

「人生倘若沒有愛情,便可以更加熱烈地奉獻給姐妹會。我們有辦法滿足教化之人的需要,不用擔心享受不到性的歡愉,你想什麼時候享受就什麼時候享受。」

和迷人的男人顛鸞倒鳳!

自傑西卡夫人之後,再經過暴君的時代,很多東西都變了……貝尼·傑瑟裡特也不例外,所有聖母都知道。

歐德雷翟長嘆了一口氣,瞥了一眼身後的巴扎,依然沒有看到什阿娜的蹤影。

我絕對不能愛上這個孩子!

結束了,歐德雷翟知道自己按照貝尼·傑瑟裡特要求的方式做了一個促進回憶的遊戲。她轉過身,面向窗外,盤坐在窗臺上。她從這裡可以俯瞰整個巴扎,俯瞰這座城市的房屋和這片盆地。南面還有幾座殘留的山丘,她知道基底岩石形成的沙丘遮蔽場城牆曾經就矗立在那裡。穆阿迪布率領他的沙蟲大軍攻破這段巍峨的壁壘之後,只留下了這麼幾座小山。

遠方的地面升騰著滾滾熱浪,而科恩城的周圍環繞著坎兒井和運河,可以抵擋這些新生的蟲子。歐德雷翟微微一笑,這些祭司挖掘護城水道,防止他們的分裂之神侵擾他們的生活,然而他們意識不到箇中蹊蹺。

我們崇拜你,神啊,可是不要打攪我們的生活。這是我們的宗教,這是我們的城市。您看,這裡現在是科恩,我們已經不再把這裡稱作厄拉奇恩。這顆星球現在已經是拉科斯,不再是沙丘,也不是厄拉科斯。神啊,不要靠近我們。您已成為歷史,往事不堪回望。

歐德雷翟望著遠處的山丘在熱浪中抖動,她可以利用其他記憶將古代的地貌融入現實,她知道那段往事。

如果那些祭司再不趕緊把什阿娜送過來,我可就對他們不客氣了。

巴扎的下面建有倉庫,大廣場的周圍立有厚實的高牆,熱量因而依舊滯留在地表,尚未散去。巴扎裡到處支著帳篷,周圍聳立著一些建築,這些地方生起了火,煙氣擴大了溫度擴散的範圍。今天很熱,遠遠超過了三十八度。不過,這座大樓過去曾是魚言士的一箇中心,樓頂有多處蒸發水池,搭配伊克斯技術的機械即可為整座建築降溫。

我們在這裡肯定不會受罪。

而且,貝尼·傑瑟裡特的各項保護措施可以充分保證他們的安全,那裡的走廊有聖母巡邏。祭司雖有代表駐紮在那裡,但是歐德雷翟不想讓他們去的地方,他們誰都去不了。什阿娜可以偶爾見見他們,但是必須事先經過歐德雷翟同意。

歐德雷翟心想:一切順利,塔拉扎的計劃奏效了。

歐德雷翟仍然記得她和聖殿最近一次的通訊內容。她知道了特萊拉人的底細,心中激動不已,但是她小心剋制,並沒有表現出來。這個瓦夫,特萊拉的這個尊主,肯定非常有意思,非常值得研究。

禪遜尼!還有蘇菲教!

「這種儀式形式已經消失了數千年。」

塔拉扎的報告雖然沒有明白傳達,但是還有另外一層含義。塔拉扎對我完全沒有任何戒心。歐德雷翟想到這裡,感覺到一股力量湧進了體內。

什阿娜是支點,我們是槓桿,我們的力量來自很多地方。

歐德雷翟放鬆了下來,她知道什阿娜不會允許祭司耽擱太久。歐德雷翟自己已經因為期待而備受煎熬,什阿娜必然更加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