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們的壽命非常短暫。」
「五十年,一百年,對於我們來說並不算很長,可是……」
「他們是不是在有限的生命中完成了更多的事情?」
「噢!他們在這方面有些時候十分狂熱。」
特格意識到她之所以有這樣的見解,是因為她在自己的其他記憶中見過這樣的事情。他並非第一次聽人講述古代的這種事情,他的母親過去偶爾會告訴他這樣的回憶,不過通常是為了告誡他或讓他明白某個道理。塔拉扎也是要告訴他什麼事情嗎?
「美琅脂好像一隻六手六臂的怪物。」她說道。
「您有時候會希望我們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嗎?」
「沒有這個東西,貝尼·傑瑟裡特便不復存在。」
「宇航公會也不會存在。」
「不過,那樣的話,也就不會有暴君,不會有穆阿迪布。香料一隻手給予,其他所有的手則全部負責索取。」
「我們想要的東西在哪隻手裡?」他問道,「問題常常不就在這裡嗎?」
「米勒斯,您知不知道自己是個異類?門泰特很少考慮哲學的話題。我覺得這是您的強項,您非常善於懷疑。」
他聳了聳肩膀,塔拉扎突然提到這件事情,令他頗為不悅。
「您好像不喜歡聽這種話。不過,不管怎樣,不要摒棄懷疑的習慣。只有善於懷疑,才能成為哲人。」
「正如禪遜尼所說。」
「米勒斯,神秘主義派別都是這樣的看法。人們懷疑某件事物或人物的時候,往往更加相信自己的看法,無論什麼時候,都不要低估懷疑的力量。人在開悟之後,方可具備懷疑和判斷的能力。」
他非常驚訝地問道:「各位聖母也會施行禪遜尼之禮?」在此之前,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只會施行一次。」她說,「我們藉此進一步開悟,完全見道,動用全身的每一個細胞。」
「香料之痛。」他說道。
「您的母親肯定跟您說過,只是顯然沒有提到這項儀式和禪遜尼的關聯。」
特格有些哽咽,真有意思!塔拉扎令他對貝尼·傑瑟裡特有了新的認識,完全改變了他對這個組織的認知,包括母親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對於他而言,這些女人達到了高不可攀的境界,他永遠都無法企及。她們有時或許將他視為並肩作戰的同志,但他永遠都無法進入她們的圈子。他可以效仿,僅此而已,永遠都無法成為穆阿迪布或暴君那樣的人物。
「預知能力。」塔拉扎說道。
這個詞轉移了他的注意力,她轉移了話題,不過也還是在說這件事情。
「我在想穆阿迪布的事情。」他說。
「您以為他成功預見了後來的世界。」她說。
「門泰特學院是這麼告訴我的。」
「從您的語氣能聽出來您對這個說法持保留意見。他到底預見了未來還是造就了未來?預知能力有時會令人非常痛苦。人們雖然希望瞭解未來,但他們真實的目的往往只是瞭解下一年鯨毛的價格或其他同樣平淡無奇的事情,沒人想知道自己未來每時每刻的生活會是什麼樣子。」
「意料之中。」特格說道。
「正是如此。如果擁有了這種未卜先知的能力,人生將會變得無聊枯燥,苦不堪言。」
「您覺得穆阿迪布的人生無聊枯燥,苦不堪言?」
「暴君的人生也是如此。在我們看來,他們一輩子都在想方設法打破自己創造的一根又一根鏈條。」
「可是,他們相信……」
「米勒斯,您是哲人,要善於懷疑。千萬當心!任何事情都不要輕易相信,否則大腦就會停滯,無法向著外部無窮無限的宇宙繼續生長。」
雖然食飲將疲憊驅趕到了特格意識的外緣,可是此時他再次感覺到了疲憊,他也感覺到新的概念攪亂了他的思維,他一言不發地坐了一會兒。門泰特學院的教師曾經告訴他,這些東西會削弱門泰特的意志,可是他卻感覺這些東西令他更加堅韌。
他想:她說這些話,是在告誡我。她想告訴他一個道理。
每一名學員進入門泰特學院之初,都會學習禪遜尼的一段警言,他感覺那段警言現在好像投映在了自己腦海的火焰之中,自己所有門泰特意識完全放在了那段話上:
你們相信粒狀奇度,便等於否認所有向前或向後的運動。信仰造就了具備粒狀奇度的宇宙,這個宇宙也因信仰而持續存在。一切都不得改變,否則你所信仰的不動宇宙便會消失。不過,你一旦停止運動,宇宙便會自行運動,超過你的認知範圍,進入你無法理解的狀態。
「有一件事非常蹊蹺。」塔拉扎說道,語氣完全進入了她剛才所營造的情緒狀態,「伊克斯的科研人員竟然不知道他們自己的信念對他們的宇宙產生了多麼巨大的影響。」
特格注視著她,安靜地聆聽。
「伊克斯人未來將如何看待他們的世界,這個問題充分反映在他們秉承的信念之中。」塔拉扎說,「他們的宇宙如何運轉取決於他們實驗的種類,並非依據宇宙本身的規律運轉。」
特格哆嗦了一下,從回憶中醒了過來。他看到自己還在伽穆主堡,還坐在自己工作室那把熟悉的椅子上。他環顧四周,看到所有東西都還在原來的位置。僅僅過去了幾分鐘,可是這間房間和房裡的東西已不再陌生。他進入門泰特模式,然後脫離門泰特模式。狀態恢復了。
塔拉扎和他的交談已經過去了那麼長時間,他的舌頭和鼻子卻依然感覺得到那杯食飲味道和氣味的刺激。他知道自己只須眨一下眼,進入門泰特模式,就能再次喚回那天的情景,看到低懸的球形燈在燈罩中的光,感覺到身下柔軟的椅子,聽到他們兩個人的聲音。整個情景儲存在了隔離記憶的時間膠囊裡,隨時都可以回放。
這段回憶調取之後,會形成一個神奇的宇宙,他的各項能力在那裡會得到不可思議的放大,遠遠超出他的想象。那個神奇的宇宙不存在原子,到處都只有波和強烈的運動。在那裡,他不得不摒棄信念和理解所構築的障礙。那個宇宙通透明白,他的視線所及不存在任何投射宇宙形態的螢幕,他不會受到任何干擾,可以直接看透整個宇宙。在這個神奇的地方,他只剩下具備想象力的核心。他自己的成像能力是宇宙間唯一一塊螢幕,只有在這上面才有可能覺察到任何投射出的形態。
在那裡,我既是操作者,也是被操作者!
特格周圍的工作室環境不斷地波動,時而進入他感官的現實,時而又從中脫離。他感覺自己的意識完全限制在最關鍵的任務中,這個任務充滿了他的宇宙,他現在成為了無限之身。
他想:這件事情塔拉扎早有所謀劃!她放大了我的能力!
他的心中產生了一種令他不安的敬畏,他現在知道他的女兒歐德雷翟是如何利用這種力量,為塔拉扎創造了《厄崔迪宣言》了。他自己的門泰特能力已經淹沒於這個宏大的範式之中。
塔拉扎希望他能夠有令人生畏的表現,這種事情既讓他受到了挑戰,也讓他心生恐懼。因為,姐妹會很有可能將因此而不復存在。